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婴宁的笑声 在华彩缤纷的《聊斋志异》里,《婴宁》篇不过寻常,寻常到又一个少年遇美人的故事。少年者书生,美人却是个狐女。于是在对爱情的追求与情感的相洽中,总有一丝奇异与神秘。这些始终与婴宁的笑声相伴。初次碰面,少年惊艳于拈花女郎,呆在那里。婴宁笑评:“个儿郎目灼灼似贼!”此言译成现代白话并略加油醋,翻作色狼的意思也不为过。但无论怎么讲,婴宁的话没有指斥的意思,实际上是笑少年的痴,还欣然于自己的美。于是,“遗花地上,笑语自去。” 下面就轮到少年进一步痴呆了。拾得花去,苦苦相思,差点丢了卿卿性命。近日有胡兰成著的《今生今世》风靡,在《民国女子》一节中,胡氏初见张爱玲的文字便起心动念,直到结为连理,再到劳燕分飞。这与少年见美女虽不能全然比拟,可现实与传说中的许多情话却是同构的。婴宁的故事注定了伴有喜剧色彩。峰回路转后,两人见面,笑着见的。锦上添花,长辈做媒,少年大有希望了。紧接着的情节也平常,不过两人接触兼对话。少年被称为“绝慧”,可故事中没显示他书读得多好,然而谈情还真是圣手,大约是功夫在书外吧。言语间没忘记开导婴宁: 生曰:“妹子痴耶?”女曰:“何便是痴?”生曰:“我非爱花,爱拈花之人耳。”女曰:“葭莩之情,爱何待言。”生曰:“我所为爱,非瓜葛之爱,乃夫妻之爱。”女曰:“有以异乎?”曰:“夜共枕席耳。” 婴宁自然也喜欢此生,听后没有甩过一个老大耳光来,让他一边儿去金光灿烂。这种可能性既然不存在,那么按常理推测,大都是娇羞满面,面如桃花的不胜之态了。可看了婴宁的回答,我也忍悛不禁——女俯首思良久,曰:“我不惯与生人睡。”笑过之后,我也觉得,这女孩子真是痴憨。 《红楼梦》里的史湘云,颇有点婴宁的格调,才不让薜林,喜欢大呼大笑,对世事不大理会。下人捡到当票时,宝钗认得,而她根本不知那是什么,怪不得薜姨妈当时就感叹了几句。可史湘云的凄楚的婚姻无法比拟婴宁的幸福美满。我在某机关工作时,相邻部门有一女子就极爱笑,别人开她玩笑时,总被她翻过来再雅谑一回。我和周围的见了,没有不笑的。此人后来下海,不知所终。偶尔有人提起,大家都微笑;我想,是微笑于她曾经的笑。以上两个人,一虚一实,都是聪明的。 而婴宁更不是痴人,如果说乐到“笑极不能俯仰”乃天性的话,其天性里还自有一种天成的、为人所忽视的黠慧。她整治西邻人家儿子的手法,真是聪明狠辣。可见:纯真之人,必有可怕之处。笑意之后,雷霆一击。古代高明军事家的致胜之道,大多在正兵奇用上。婴宁做事是这样,作者写《婴宁》也是如此。故事开始的“遗花地上,笑语自去。”我原本是一看而过,这回细思,才明白这八个字的自然与奇妙。花弃得好,故事写得更好。 《婴宁》中的笑为:“然笑处嫣然,狂而不损其媚,人皆乐之。”我虽然不会傻到夜半读《聊斋》,挑灯盼狐仙,但也欣悦这绕梁三日的笑语。笑语如风,你捉不住她,却能感她时时在轻拂你。婴宁的名字起得也好。这两字如缀上口字,则为嘤咛,正是象声词。清文人李渔《闲情偶寄》中说:“凡女子,一见即令人思之而不能自已,遂至舍命以图,与生为难者,皆怪物也,皆不可解说之事也。”于是婴宁就只能是可以意会的狐女,也只有在文学中成就她的美丽。松龄先生掩其口,却独彰其笑,于是笑声至今不绝。我今番再读,还是不由得莞尔。 ※※※※※※ 准风月谈 |



随感觉悠哉悠哉,任性灵飘来飘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