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意中读到葡萄牙作家费尔南多·佩索亚的《现实》时，心里什么地方好像被扯了一下似的，不经意中悄悄地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那个虚度打动了我的心。

想着这个“虚度”的概念，应该说有着许多不同的标准吧？正如佩索亚的一生。从某种意义上说，佩索亚不能算是虚度了——他留下来的文字，他对哲学和人生的思考。我无法一一解读他的哲学思想，让我觉得好玩的是这个人玩哲学的方式。据说，网络上有许多人用好几个马甲来“托”自己的帖子，惹出了不少的笑话。或许这个根源应当追溯到佩索亚这里吧：就是这个人，为自己编造了不少笔名，并且为每个笔名都编造了不同的身世，来发表不同的文章，表达自己对世界的思考。只是，他以不同的笔名展示的是他差异极大的哲学思想，反映的是他多方面的世界观，同时，也把他的“内心冲突和自相矛盾平衡在一个自创的宇宙结构里”，进而“亲证人类心灵自我粉碎和自我重建的一个个可能性”。这就不是网络上那些“后学者”所能望其项背的了——天才和凡人之间永远隔着不可逾越的距离。

 

但是，几乎所有的天才活在世上的时候都是寂寞的。这个天才的命运与天才凡高有着某些类似，他们活着的时候差不多都无人欣赏，没有喝彩，都体会着生不逢时的寂寞，无人喝彩的寂寞。只是，佩索亚生前没有凡高那样惨烈，虽然身后也没有凡高那样惊世骇俗。一个小职员，尽管留下了无数的文字，但是，却不能在生前享有应该有的声望，那么，在他的内心里，不能不感到空虚吧？也许就是这个原因，让他的诗歌中流露出的都是人生悲凉的歌吟。这也许就是导致他感觉虚度的原因所在了。

夜渐渐地深，很多的东西在夜色下渐渐模糊。但是一些感觉却越来越清晰。佩索亚，那个在他的有生之年孤独闲坐、无所事事、平淡无奇的人，那个有点迷惑，有点厌倦，有点筋疲力尽，又有点无所期待的人好像仍在我的耳边低吟着：“虚度——漠然——空虚——”我不知道，我现在是在向上走还是已经在向下走了。

 

有人说：对于来自社会最底层的人来说，唯一的路就是向上走，因为除此之外，没有可以再去的地方。但是从精神富足的角度来说，即使站在财富的青云之上，依然有可以无限向上的路。我想，无论从物质财富的角度还是从精神富足的程度来说，我都不会处于生活的底层，但是，也都不可能处于不胜寒的青云之上。那么，对于我来说，将永远走在一条向上的路上。

但是，我一样会跟佩索亚一样，有向下走的时候，那就是在永恒的岁月之中，我也是同他人一样，由一个春天的早晨，迎着微薄的晨曦，向我生命的高峰缓缓而上，也终究会在一个无限好的黄昏，慢慢走入生命的低谷。

我出生在五月，花儿开放然后复又凋谢的五月，春夏之交的五月。其实，一直不怎么留意五月，总觉得这样的时节，“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虽然喜欢“朝来寒雨晚来风”，却不愿意感慨“人生长恨水长东”。但是，今年的五月，可能是上苍要昭示一些什么给我，却让我深刻的感悟了五月的葱茏。不管是在连南看那深山里长满了青苔的瑶寨，还是在清远去泡蓝天白云下的温泉，在我，眼里心里都只有车窗两旁连绵不断的绿。也无数次地去梯面、王子山、芙蓉嶂，仅仅只是为了感受那深深浅浅的绿，那些在阳光下闪闪烁烁、在薄雾中摇曳生姿、在小雨中逼人眼帘的绿。这些层层叠叠绿，从满山遍野中向我迎来，一点点沉淀在我的心里，堆积成满心满怀的热烈。或许就是这些积淀在心底里的绿色，才可以让我即使在病中身体差不多长了青苔的时候，精神却仍然不会灰暗吧。也就这样爱上五月，爱上五月的葱茏和热烈。

 

我想，生命的季节里，我也应该正行走在五月吧。当然，时光也好，季节也好，都是亘古不变的。是我们在时光里，岁月里匆匆行走着。而我，正在从五月走向其他的季节，走向秋天，走向冬季。我正在向上走着。虽然我看到的不是一株秋葵，而是五月里漫天遍地的绿。那么，向下走的时候，我的心中也会是一片空虚吗？

这时，突然想起了一个朋友的感叹：“再过十年，我的生活可能没有任何的改变！”就是这样简单的一句话，这时候竟是如此的让人心惊。

 

但我知道，这样的惊心只是一时的感觉，过了这样的时候，我又会忘记佩索亚的絮叨，忘记朋友的感叹，忘记此刻的感受。我知道，我会用另一个标准来告诉自己我没有虚度。

 

是的，另一个标准。我想，飞鸟的意义就在于它曾经在无垠的天空中飞过，那么，人生的意义就在于曾经在岁月的路途中走过。很多年以后，我凝望走过的路，手里可能是虚空的，但是，心里却不会“一片空虚”，因为毕竟看过流岚晚霞、云舒云卷，毕竟听过鸟鸣风吟、溪流淙淙。虽然也曾经对花落泪，对月伤怀，但是，应该说不曾错过我喜欢的风景。最少，我享受过每个阶段应该享受的快乐，在每一个时候都可以无怨无悔。

是的，我快乐而无怨无悔地走了这么一遭，那么，到了黄昏的时候，面对漫天夕晖，我会感觉到生命的充盈和饱满。鸟儿从空中飞过是不会留下什么痕迹，但是，我感受过的一切却会在心灵的深处留下印痕，就如树的年轮一样，刻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在一个地老天荒的时候，凝望走过的路，我希望沧海还没有变成桑田，我希望我你依然在我面前。那么让我欢欢喜喜地看着你，微笑着跟你说：我不曾虚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