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未了

　　　　　　　　　　　　　　　　　　　　文／涵烟

　　叶子带着她一脸的疲惫来了。

　　几年前，她很安静地离开这座城市。走的那天，她说这座城市看起来很年轻，实际上很颓废。然后就去了澳门，一个人去的。看着她孤单的背影，我深深地陷进了城市的颓废里，一发不可收拾。几年后，叶子居然又回来看我了。

　　“蓝月亮”酒吧里，我们静静地坐着。

你还是没变啊，一直都没改过口味么？叶子挑着两条细细的眉望着我手中的杯子。

　　轻笑着低下头细抿了一口芝华士１２年。你不也一样么？还喝这酒？我的脸在酒精的刺激下变得酡红。

　　人的兴趣爱好跟本身的性格一样，很难改得掉的。叶子用一个很舒服的姿势靠在椅子里，大眼睛轻眯着望着落地玻璃窗外。桌上晕黄的蜡烛很轻地照在她的脸上和那白晰透明的脖子上，长长的睫毛下留着两排阴影。她的脸是苍白的。啪地一声，叶子打亮火机，点燃一根烟，很小心地吸了一口，姿势优美，与她的坐姿一样，跟人一种遗世独立的味道。

　　闻着“紫罗兰”香烟飘出来的淡淡香气，我的情绪随着那波浪式的烟圈翻覆不停。有一次炜从外面回来我就闻到他的身上有这种香气，带着醉的迷人，我说特喜欢这种香气，问他是不是擦了什么牌子的香水。炜就捧着我的脸很细致地吻着，他说这不是香水，是一种烟草的味道。

　　炜是结了婚的男人，你却这么爱他。叶子在一次朋友的聚会里找着我说话。你们居然在这座毫无遮掩的城市里爱得惊天动地，轰轰烈烈，很多人都羡慕着你们。叶子的嘴唇在酒精的作用下显得有些颤抖，眼睛里有着一丝淡淡的忧郁，就像她手中燃着的烟。闻着那似曾熟悉的香气，我的心动了动。你什么时候学会了抽烟？我盯着叶子手中明明灭灭燃着的烟，语气里带着一种脆弱的试探性。耳朵里隐约回响起一些飘忽的谣言。

　　他是一个优秀的男人，不是吗？叶子没有回答我，望着酒会里晃来晃去的人影，说着她的话。虽然他是一个结了婚的男人，但他具有一切吸引女性的气质，最主要是他很细心，对了，今晚我还看到他在饭桌上当着众人的面给你挟菜哩，我嫉妒着要跟你干一杯酒，他却毫不犹豫地抢了你的杯子一口气喝了下去，弄得我当时好没面子啊。

　　他是一个好男人。我淡淡地说。可他始终不是属于我的，或者说不属于任何人的。我轻叹了一口气，抓过她桌前的“紫罗兰”，抽出一支点燃，学着她的样子吸了一口，没准备地一阵乱咳嗽，呛得我眼泪在眶里直打转。这烟闻着那么香，咋抽起来这么要人命啊。你抽得太急了，不会抽别乱学啊，对身体没好处的。

　　我已经提出与他分手了。我呛着喉咙说。

　　什么？叶子受了我的影响，也呛得咳嗽起来，脸苍白得有些吓人。你们不是好好的么？

　　他本不是属于我的，我抢了别人的东西，现在要还给人家了，希望不会太迟。

　　你……很过分哩。叶子莫明其妙地生起气来。你这样会伤害了炜，全世界都知道他爱你爱得疯狂了。

　　你知道的，他是一个警察，我与他分开了，对他只有好处。我无奈地再叹了一口气。

　　你不能这样，我会很难过的。叶子突然提高音量，我惊讶地看着她。她为什么突然如此激动?

　　你？难过？

　　对不起！叶子狠狠地吸着烟，很长时间都不说话。我望着屋子里光怪陆离的灯光下晃动着的影子开始发呆，空气突然间变得很沉闷，几乎令人窒息。静默了好长时间，叶子长叹一声，然后说出一个令我惊讶却又不是新闻的事实。

　　你知道吗？我一直爱着炜的，你不要生气，我们并没有像人们谣传的那样夸张，我们只是一起吃过几次饭，喝过几次酒，仅此而已。

　　我静静地望着情绪波动的叶子。

　　可是，炜并不喜欢我。有一次，我借故喝醉了酒，要他送我回家，你说我是不是很可怜啊，我居然幼稚地以为天下的男人都会抵制不住美色的诱惑。你不要生气啊。那天晚上我硬是要他送我上了楼，然后借着楼道里朦胧的灯我搂着他的脖子告诉他我很爱他，说比你还爱他，你猜他说什么了？他说你这样对不起你的好朋友，他甩开我的手说对我很失望。我当时气啊委曲啊，然后就恼羞成怒地对他喊：你以为你这样就对得起你的老婆了吗？你以为你所谓的爱情就很道德了吗？然后，炜就狠狠地刮了我一个耳光，两眼燃烧着火焰冲下了楼梯。

　　叶子停了下来，我看到从她的眼角处滴落下一颗泪珠，我突然想起某个晚上炜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她吸了吸鼻子，把烟掐断在烟灰缸里，苦着脸笑。我真的很傻，是不是？那时我真的很恨你，在介绍你们认识之前，我就开始爱着他了，可是，他却选择了爱你。

　　或许这就是孽。我感到我的心被什么刺了一下。不只是你一个人傻，我们都一样。缘份这东西真的很难说得清。

　　不要离开他，他会很痛苦的。叶子哀求地看着我。

　　你不也痛苦吗？

　　可我不想看到炜痛苦，我爱他，所以他快乐我就快乐。

　　你好自私，要用我的痛苦来换取你的快乐!我突然很刻薄地说出这句话。

　　是的，我自私。可是，你们明明是相爱的啊。

　　我已经决定了，我是因为爱他而离开他的，这样下去，我只能是害了他，因为他的工作因为他的家庭。

　　你以为你这样就很伟大吗？叶子情绪激动地瞪着我。你以为你这样就会很快乐吗？

　　至少我没有害他。我扔掉几乎烧了我手的烟蒂。始终都没有结果的，何苦要死死揪着不放呢？痛苦是肯定的，现在一样痛苦，来自各方面的压力，你明白吗？还有一个人比我们更痛苦，那就是他的老婆，只要想着独守空房的她再想想你守着黑屋子瞪眼到天明就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痛苦了。我们要公平一点。不能抢了别人的东西还要大喊“我很幸福！”

　　我很惭愧，没你那么伟大。

　　其实我比你还自私，因为我承受不了这样长期的痛苦，所以我只有选择断。看着叶子眼中的痛苦，我的语气软下来。

　　他不会答应的。

　　他会答应的。我望着朦朦胧胧的人群，炜正好向这边看过来。

　　嗨，原来你在这里啊！炜在我身边的凳子里坐了下来，搂着我的肩膀亲昵地说。然后才看到对面阴影中的叶子，礼貌地点了点头，你也在啊，你们在聊些什么呢？

　　聊你！我笑着说。

　　呃？是么？说我的坏话了吧？

　　为什么就不是好话呢？叶子夸张地大声笑着说，然后站起身来。好了，你们甜言蜜语吧，我先走了。

　　“蓝月亮”酒吧的客人越来越多了，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酒味，喑哑的音乐里混合着烟味，迷乱的醉意氤氲在整个屋子里。喝了很多酒的叶子仍然很苍白地坐在我的对面，斜斜地长久地以一个姿势靠着落地玻璃窗，很凄凉的味道。只是，多了一份深沉。

　　你在澳门过得还好吧？我把思绪从回忆的时空中拉了回来。叶子动了动身子，端起杯子啜了一小口酒，眼睛迷茫地望着我。我结婚了，就在那年离开这座颓废的城市后。澳门是一个刺激的城市，所以我就在那里结婚了，他是个不折不扣的赌鬼，还好，没把我输掉。

　　你为什么要过这样的生活？我盯着她看，她完全可以生活得很好，她是那么美丽那么高傲的一个女人。

　　他是葡萄牙人，曾是一名海军，后来长住澳门了，比我大十八岁，呵呵，恐怖吧。

　　看着她苍白疲惫的脸，我没有感到恐怖，只觉得苍凉。

　　当初你们分手的时候，我就告诉我自己一定要离开这座城市，否则我会控制不了我的感情。叶子抬起手把掉在脸颊前的一缕头发捻到耳朵后面去，歪着脖子苦笑。你呢？现在过得怎么样？

　　我？呵呵，还好吧。我笑着说。

　　仍然是一个人？

　　我又开始一段新的感情了。你？还想着他？

　　叶子又抽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慢慢吐出烟圈。我从来没有断过对他的思念，那份爱情早已在我的心底里根深蒂固了。叶子坦白地望着我说。

　　我相信，从她挣扎的眼神里。

　　我一直以为我是最爱他的，原来真正爱他的人是你。我苦笑着说。

　　但你却伤害了他，因为他爱你。

　　我何尝不知道？我长叹了一口气，他现在过得非常不好。那股久违的烟草味淡淡地笼住我的心思。

　　好好珍惜你现在这段新感情吧，毕竟情有限，缘有终，好好守护，我不要再看到悲剧重演。叶子优雅地弹着手上的烟灰说。

　　叶子走了。带着满脸的苍白和疲惫。海的这边，有一个她深爱的男人，海的那边，有一个赌鬼在等着她。

　　望着她匆忙的影子消息在这座颓废的城市里，在想：我们在经历爱情时都经历了些什么？在世俗的面前，很多东西很多事情都不得不与“世俗”作一些必要的妥协了。一直以为曾经的要生要死是坚贞不渝的，谁曾想到那只不过是一个“爱情”的口号，而真正有爱的却是情未了的叶子。

（写于2004.5.14/2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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