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逢，已牵不住你的手

    也许是我们居住的这个世界太狭小，也许是上帝太爱捉弄人，10年后的今天，我又遇见了她……

    我实在记不起我见到她时那目瞪口呆、手足无措的模样了，我只记得当那美丽的月亮升起来时，我们就像10年前的无数个夜晚一样，漫步在这条熟悉的小道上，晚风送来成熟的稻子的清香，也吹动着我尘封的思绪……

    她叫敏，我的初恋故事，就是和她开始的。那年，我19岁，师范毕业后分配在一所山村点校任教。一座破乱的房子，十来个学生，我既是校长又是教师，我接受不了而又不得不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我无奈，我愤懑，这实在与我的理想相差太远，这不是我的生活。我整天无精打采，闷闷不乐――直到遇见了她。17岁的她，花一般的年纪。由于家庭的原因，不得不从县城一所高中辍学回家，也许是共同的文学爱好，也许是我们都很年轻，也许是我们都很落魄，总之，我们走到了一起。初恋美好而甜蜜，和她在一起的日子，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我们谈文学，谈人生。我们回忆逝去的校园生活，也偷偷地憧憬着未来。在她的鼓励下，我清醒过来，我明白怨天尢人不能解决问题，命运掌握在我自己的手里，我要去奋斗。我拿起了笔写作，偷偷寄稿。

在爱情的滋润下，我的事业越来越有起色。一年以后，我被调到了远离她家乡的一所完小，全新的环境，给了我自由驰骋的疆场，同时也使我认识到自身的不足、竞争的激烈！一种强烈的责任感和事业心充斥在我的心间，我把全部身心都扑在工作上，扑在孩子们身上。利用假期的时间，我报名参加了师大的自考函授班。我暗暗地想：我要混出个人模狗样来，干一番事业，然后体体面面地把她娶回家。这段日子，我几次想去看她，她总是劝我以工作为重而拒绝了。

    正当我在事业上展露头角的时候，突然传来了她已和人结婚的消息，三年的恋情莫名其妙地中断了。我大病了一场，心想她既然已经选择了自己的生活，我去质问又有什么用呢？我把这段痛苦的恋情深埋在心底，拼命地工作、工作！就在她的形象在我的记忆中渐渐淡忘的时候，上天又把她推到了我的面前。

    她依然如10年前那样美丽，见到她，我才知道为何我的情感生活这样苍白，这几年来，对我示好的女孩子不少，可我都默默地拒绝了。原来，我的心里依然装着她啊！

    “你，好吗？”我问。

    “一般，你呢？”

    “我？还可以吧。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你还在恨我吧！……”

    “哪能呢？既然你选择了你所爱的……”

    一阵沉默。月亮把它那柔和的光泻下来，田野四周升起一层淡淡的薄雾，秋虫在草丛里啁啾。她谈到了她的过去……

    如果不是因为我的父亲，我就不会嫁给杰……

    ……你走以后，媒人开始给我提亲，那就是杰。说实话，我对杰一点感觉都没有，不和他说话，不和他同桌吃饭。我知道你总有一天会来接我的，但我怎么和我的父母说呢？我父亲很欣赏杰，欣赏他的老实，欣赏他的勤劳，欣赏不管我怎么待他，他总是对我那么好。可就是这样，我仍没把他当成我的终身伴侣！

    那年秋天，下很大很大的雨，洪水像一头发怒的猛兽，想冲垮一切。我家的房子，你知道的，靠山，雨水冲下来的泥土堵塞了屋后的排水沟，水开始往房里浸，我父亲拿了一把锄头，就冲进了雨中。他拼命挖开那些泥土，就在这时，突然发生了山体滑坡，一块巨石砸下来，永远地夺走了我的父亲……

父亲死了，家中的顶梁柱倒了，我一个女孩子，怎么承受得起这突如其来的打击呀！那段日子，是我一生中最灰暗的日子，我和母亲终日抱头痛哭、以泪洗面。是杰挑起了我家的重担，他跪在我父亲灵前，把我父亲送上了山……

    就这样，我嫁给了杰……

    我的心像刀绞一般地痛，泪水顺着面颊扑簌簌地流下来。这十年来，我一步步顺风顺水，一直做到了这所完小的教导主任，我自感春风得意，年少有为。可我竟不知道眼前这个我曾经爱过并且现在还在爱着的女人，这么些年来，吃了多少苦！她隐瞒这一切，都是为了我呀！她的讲述低沉而平缓，像在诉说一个古老的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也许生活的打击已经使她变得刚强。可是在我听来，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是一把利剑，深深地扎进我的心窝！

    我紧紧地握住她的手――这双在十年前就应该握住的手――喃喃地说：“……这些年，是我让你受苦了，你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有一颗晶莹的东西在她眼睛里闪了一下，她抽开了手，冲我微微一笑，一脸圣洁而美丽：“不，太晚了……”“难道我真的错过了一次牵手的机会，就要用一生的痛苦去补偿吗？”“不要说了，我不会离开杰的，他是一个好人，和我一起走过了人生最艰难的日子。对一个女人来说，这已经足够了……”她微笑中显出一脸的刚毅，我知道她的秉性，呆呆地站着，茫然无语。

    清冷的月光下，她就像一尊美丽的塑像。我们相隔那么近，可是又相距那么远，我忽然感到身上一阵阵发冷，心里空荡荡的，一种从未有过的孤独和寂寞感向我袭来。月光婆娑，雾纱溢彩，稻香熏人，秋天，本应是收获的季节，可是我得到了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