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  处  可  逃

文/放花无语

如果她不在单位，她一定在家里；如果她不在家里，她一定在单位；如果她既不在单位也不在家里，那她一定在通往单位和家里的那辆班车上。对于职业人若影来说，这几乎就是她的全部生活。当然，只能说“几乎”，因为凡事都有例外。比如今天，今天就是一个例外。

中午的时候，若影正躺在单位的宿舍里休息，就在她刚要睡着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手机的铃声让若影不得不从短暂的迷糊中暂时清醒过来，通常情况之下，这种暂时的清醒总是让若影感到烦躁不安——她不喜欢被人打扰，尤其是在这样的时候。

若影看了一眼电话号码，片刻的犹豫之后，按下接听键。

“你今天下班之后早点回家吧，晚一点我和我姐他们一起回来……”老公在电话里说。

“你姐他们来了？什么时候来的？还有谁？”已经完全清醒之后的若影忽然紧张起来，如临大敌。

“就我姐他们一家人啊，他们现在在我这里。你怎么了？”一直以来，老公对她的这种反应总是感到莫名其妙。

“没有什么，我下班之后就回家。”若影机械地回答道。

“他们为什么要来呢？他们不知道我害怕同别人相处吗？”若影感觉自己的头在顷刻之间忽然变得好大，而长久以来缠绕在她内心深处的恐惧，此刻竟也有了一种呼之欲出的愿望。这样想着，挂了电话之后的若影就真的哭了起来。

其实，若影原本是一各性格开朗的女孩，喜欢交际，待人真诚热情。可这两年以来，若影变了，她几乎断绝了同任何朋友、同事甚至亲戚的交往，除了在单位上班，她总是一个人把自己关在家里。她不去任何人家，也不喜欢任何人到她家。事实上，刚开始的时候，她只是不喜欢而已，然而，时间长了，这种不喜欢就渐渐转化成了不能———她不能去任何人家，也不能让任何人到她家来，越是亲近的人越是不能。而那种“不能” 一旦成了“必须”或者“不得不”，若影就会感到害怕，感到恐惧和不安，严重的时候她甚至会感觉自己已经精神崩溃了。

“你这是自闭症加恐惧症！”心理医生告诉若影。

“也许，我真的患了严重的心理疾病。”若影对自己说，但她没有把自己的这种状况告诉任何人，包括自己的老公。

下午上班的时候若影一直神情恍惚，工作也连续出现了几次失误。她不停地用大拇指揉自己的太阳穴，但仍然感觉头疼得厉害。想到要回家，想到要面对一屋子闹哄哄的场面，想到要强迫自己陪着别人点头微笑聊天说话，那种源自内心深处的恐惧就烧灼得若影几乎无处可藏。

“我要逃！”下班的时候，若影为自己忽然冒出的想法大吃一惊。

于是，当那辆通往单位和家的班车在刚刚驶入市区的时候，若影就在同事惊诧的目光种象贼一样匆忙逃下班车。

正是下班的时间，若影把自己扔在热闹而匆忙的人群里，夕阳下，真实的自己清晰如昨。没有独自悲伤的理由，没有被冷漠的委屈。一切的来，一切的去，都轻松得似与她无缘，然而，那种沉重与心碎的恐惧却都在最后一丝阳光的焦灼下烤化，变成滴滴流动的液体仿佛漫过了一个世纪。

她随意走进一家时装店，店老板殷勤地给她介绍着新上市的时装。若影忽然想起一句话：一个女人对衣服的欲望，是对于美的欲望，一个孤独女人对衣服的欲望，是对于爱情的欲望。若影是孤独的，然而，在这样的季节，若影的孤独却并没有勾起她对衣服的欲望。在店老板的招呼声中，若影逃出了时装店。

若影继续漫无目的的行走着，目光居无定所，仿佛她在一个人细细品味街头无颜六色，一个人体味什么是擦肩而过。天渐渐暗了下来，城市的灯火也次第亮了起来。起风了，街上行人的影子在风中摇摇晃晃，象一个个喝了酒的醉汉。

路旁有一家咖啡屋弥漫着温馨而柔和的气息，若影走了进去，拣了一个临街靠窗的位置坐下。咖啡屋的音乐是忧伤而低沉的，烟雾迷散中，伴随着咖啡的苦涩，有一种无奈的伤感。正当若影沉浸其中的时候，一个低沉的声音传入她的耳际：“小姐，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若影微一转身，望见一双白皙的手正将烟灰不留意地散在了绿色方格的桌布上，随之一种刺鼻的烟味呛得她不由自主了咳嗽了两下。

若影皱了皱眉头，从钱包里拿出一张钞票放在桌上，再一转身，仓惶地离开咖啡屋。

一阵冷风迎面扑来，若影不自觉地打了一个寒颤，下雨了。

雨下得很轻软，细细的，绵绵的，但却是越下越大。街上行人已经逐渐稀少，偶尔碰到一两个骑车的，也是逃一样地朝着某一个方向飞奔而去。若影撑着雨伞，雨下在上面，也照样下在了她的身上。雨伞的作用，好象只是罩住了她的头发，她的脸已经被细密的雨淋了一层又一层，根本不往下流淌，却如同积水一样朝着她的皮肤里渗透。

一股风刮来，将雨伞掀了过去，伞一下子呈现出高酒杯的形状，张狂起舞。若影被雨伞带着踉跄了几步，就这么一阵，她感觉自己的头发也已经被淋湿了。

夜已经深了，若影仍然一个人徘徊在冷清的街头。街道两旁是新绿的银杏树，叶子尖滴下的水珠，纷纷落在伞背上，让若影的心里除了焦灼与恐惧之外，更平添一种寂寞凄凉之感。

手机响了。铃声固执而持久。若影掏出手机。

“你跑到哪里去了？为什么不接电话？你现在在什么地方？”电话里是老公气急败坏的声音。

“我，……”

“快点回家！”老公“啪”地一声挂了电话。

又一阵风刮来，雨伞被风刮出好远，最终不知落到哪里去了。

雨，下得更大了。雨幕里，没有雨伞的若影无处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