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可以，来世我们再做父女

文/夏蔚蓝

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有一个人非常喜欢我。每次见到我，他都要对我说：“小雨，认我做干爹好吗？我喜欢你呢。”

说这话的是我的一个远得不能再远的亲戚，母亲让我叫他表叔。

表叔是一个医生，身为医生的表叔不但医术精湛，而且人缘极好。表叔唯一的，也是最大的遗憾就是只有三个儿子，而没有女儿。听母亲说，在我未满月的时候，表叔就曾经同父亲商量交换孩子的事情（用他的第三个儿子交换我），后来，因为我母亲的不舍，最终未能如愿。

表叔之爱我，如同亲生父亲，但比亲生父亲更甚。在我的记忆里，我没有在自己的父亲面前撒过娇，也没有同自己的父亲坐下来倾心长谈过，更没有同父亲一起散步游玩过。而表叔却不一样，他允许我在他面前使性子，发脾气，他会长时间地坐在椅子上静静地听我讲那些我自认为是天底下最重要的事情，他会在陪我散步的时候告诉我作为一个女孩子什么是最重要的。曾经，在我生命最暗淡的季节里，他还和我的表婶一起陪我出去散心……

然而，我是不喜欢到表叔家去的。不喜欢到表叔家去的原因是我不喜欢我的表婶。我的表婶是一个精明能干的女人，可是，她的精明能干却到了守财奴的地步。她吃素食，因此表叔家的餐桌上一年也难得见一次油腥。在表叔去世前的几天，表叔说他想吃清炖猪蹄，表婶说：“猪蹄那东西油腻腻的，有什么好吃呢？我还是给你做烧豆腐吧！”

我也不喜欢表叔的三个儿子，尽管他们都对我很好。也许是表叔性格温和，也许是表叔的三个儿子禀成了母亲的霸道，对于表叔，他们总是挑剔和指责多于尊敬。在表叔家里，最常见的情形就是表婶说了一句表叔的不是，表叔的三个儿子就开始一起数落他们的父亲，而表叔，也从不生气，每次都是乐呵呵地听着。

答应表叔做他的干女儿，是在我中学毕业的时候。那年夏天，刚从高考压力中解脱出来的我在姨妈家玩得天昏地暗。一天晚上，我忽然感觉肚子疼，疼得我冷汗直冒。那时，通讯远不如现在发达，而姨妈家离医院有五公里的路程。无奈之下，姨妈让姨父通知了距离她家较近的表叔。表叔匆忙赶到了，短暂的询问之后立刻判断出我得的是急性阑尾炎，并说要立刻动手术。

一行人在黑夜里穿梭着，没有星星，雨却落了下来，而且越下越大。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样到达医院的，当我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晚上了。后来，姨妈告诉我，是表叔把我背到医院的，手术单上的字也是表叔签的，所有的费用也都是表叔垫付的。而这笔钱，后来无论母亲怎样坚持要给表叔，表叔都拒绝了，他对母亲说：“就让小雨做我的干女儿吧！”

做了表叔的干女儿之后不久，我就到了远方一所城市念大学。表叔开始给我写信，两周一封，从学习到工作再到生活，事无具细，在每一封信中他都要千叮万嘱。表叔也给我邮寄东西，但邮的最多的是书，我现在书架上的《唐宋词鉴赏词典》等大部头，都是那个时候表叔给我买的。

给我写信的，除了表叔，还有表叔的大儿子，那个一直叫我小雨妹妹的人。现在想来，佛家认为人与人之间的聚散都是一种缘分这话是有道理的。有些人同我们缘分深，哪怕仅仅一面之缘，也可以成知交，成腻友，成终身伴侣；而有些人和我们缘分浅，即使常伴左右，也如浮萍在水面上做偶然的相聚。如同我和那个叫我小雨妹妹人。几年之后，当他在一封信中对我提出做他父亲另一种意义上的女儿时，我竟惶惑得不知如何是好。不是不想，而是不敢。接受一个人，就要接受一个人的全部。虽然我爱表叔，但即使我能接受那个叫我小雨妹妹的人，可是，我都能接受我的表婶，接受那个家吗？

表叔是在我工作的第二年去世的，死于食道癌。

表叔病重的时候，表婶并没有告诉我，用她的话来说就是：“人，哪能说死就死呢！”后来，表叔一直处于昏迷状态。处于昏迷状态的表叔一直念叨着两个名字：“小雨，小林，小雨，小林…….”。小林是他的大儿子，也是那个叫我小雨妹妹的人，那个时候，他正在云南边防执行一项紧急任务。

表叔死的时候，是1996年12月10日下午2点40分。临死之前，表叔终于醒过来了，但已经不能说话了。他拉着我的手，满眼恳求之情。我明白表叔的意思，姨妈也说：“无论你和小林今后怎样，你就遂他的心愿叫他一声父亲吧！”

我最终没有叫表叔父亲，我只是看着他的最后一滴眼泪慢慢从眼角滑落，然后看着表叔的头轻轻地歪在一边。

履行不了的承诺，我永远不会做。对于表叔，我只能答应，如果可能，来世我再做他的女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