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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清明!这个日子,是心底已久的等待了。 除了等待,心里只是一份无言的空荡。“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诗中的景致,如同见过一般,一次次在梦中逼来。 梦中的清明伴着缠绵的雨。等待的这个,到来时,无边涌出的是灿烂的阳光。心里没有遗憾,对于断肠人而言,雨,已经并不重要了。 直至早班车载我至这个远郊小镇时,心里仍然是空空的,不知身在何处?慢慢地在田埂的小径上走着。露水打湿了鞋面,有一种很机械的感觉。 一直埋着头,那份空茫不敢打破。木偶似的往前走着,离那块刻着梦魂萦绕的名字的石碑就这么一步又一步走近。自以为是带了护身符来的,一切都会很镇定地去做。 注脚的那一瞬间,种种情感竟如千军万马地奔回体内。心,不再是空的了。惶然、恐惧、迟疑一丝一丝地从骨髓里渗透出来,心底有个声音抵抗似的喊:“不,不········”。麻木的神经也被压迫般地疼痛起来。 那一刻的清醒,终于明白,又是一年清明节,我又来扫墓了。 长这么大,扫过无数次的墓。上学的时候,每一次都是按着老师的吩咐,恭敬纯熟地把带着孩子气的敬仰献给那些被称作先烈的人们。工作以后,带着学生去扫墓,注意的是学生的秩序和安全,一切都如同是一个形式。不曾想过,生命中扫墓的含义,并不仅仅在于这个形式而已。 知道今天,我独自一人地伴着清明! 不用抬头,亦知道不会再有老师和同学,要面对的是一生中永远不会再有的爱。那份爱,已本狠心的天命夺走了。那份爱,已被深深地锁进了那黑洞洞的墓地里。我欲哭无泪! 今年已经是第六年了,记得六年前第一次来此是一个冬日。伫立在寒风里,紧紧盯着那方盖着红绸的黑盒子,目光已经丧失了转动的功能,拼了命的似的,不肯转眼。 天,冻成一块铅灰色的冰,冷冷地打量着空旷墓地里的这一群人。 风,很大。 对于我,葬下的,更是深深的慈爱,三十年来,不曾离它一步。 亦是欲哭无泪,用尽了力用手紧抱着自己的双臂,可怕的沉默里,眼睁睁地看着执事的人机械地动作。那一捧代表着曾经是生命的骨灰便这样缓缓地降下去。从此,这个生命便在世上没有了一丝的痕迹。 便在此时,那方盖在骨灰盒上的红绸被风吹起,扬扬地飘去,血红血红,浑身颤栗的我再也抑制不住,止不住如澜的狂泪,眼前泛起的是血红一片,那是姑姑临终前嘴角流下的血。 时隔六年,再回此地,已不是那个只知道悲戚的女人,这六年里被那阵下葬之时眼前的一片血红已浸染得面目全非。 姑姑是一个棋、琴、书、画皆能的人,从我出生到她去世我们一直生活在一起。孩时上学是在姑姑执教的学校,直至初中毕业。后来师范毕业后又回到这个学校和姑姑一起工作。 姑姑一直住校,我结婚后也是住校,就这样朝夕相处着。 那年的暑假,姑姑当时已经是校长,就在准备着下学期工作的时候,姑姑觉得腰痛,一直要强的姑姑当时并没有在意,本地医院检查也没说出个什么来。看着日渐消瘦的姑姑,我们半动员半强迫地让她去上海检查,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 那半年里,上海扬州的两边跑,刚开始还是满怀着希望,后来一次次的治疗失败,使每一次的跑都成了一个无望的旅程。 最后的两个月请假留在上海陪伴着姑姑那最后的时光。 惨白的病室,惨白的氛围,惨白的被单下躺着姑姑一样惨白的脸,唯一打破这惨白的是血透的时候那流管里姑姑的血。 骨髓癌引起的肾脏衰竭使健壮的姑姑已经瘦得形如骨削,每次抱着姑姑上床下床都觉得手中的分量在减轻,心中恐惧着,怀疑这分量有一天会不会消失了。 还是消失了,当最后一次抢救的时候,拉着姑姑的手,看着呼吸机那微薄的颤动,浑然忘记了这世界上还有什么? 最后的那段日子不曾离开姑姑一步,即使说不出话的那一刻,感受着你用布满针眼的手紧紧地握住我的手,无尽的留恋和关爱在这一个紧握里传来。 我们说过的话太多了,已经不需要语言我也能明白你想说的是什么。 失败的婚姻的遗憾,对一双未成年的儿女的牵挂,一生中的追求,还有许多许多,只要我们的眼睛对视着,握着你的手,我就能知道你在想什么,你需要什么。 为你擦去眼角的泪珠,我已经没有泪了,泪水早在背着你的时候流尽了。 多年来,总是在你的教导下生活着,不管遇见什么都不心慌,因为我知道有姑姑,再难的事情都会迎刃而解,姑姑会指引我怎么做,那份心里的塌实感,在过去了的六年里再也没有过。 三十年来,不曾长大过,只在生离死别的那一刻才开始品尝,但却是以生命作为代价的。 多少次午夜梦回,你只是用那熟悉的目光无语地凝望着我,而始终没有听到任何声音过,为什么要离开我?为什么不给我一个答案?也许,你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不知何时,墓地里已经陆续来了不少扫墓的人,终于从痴想中醒来。坐在冰凉的田埂上已经两个小时了,看着那块同样在回望着我的冷冷的墓碑,企盼似的等了很久,心中在企盼能有一个回音,但,六年的光阴已经使我明白永远不会再有回音了。 默默地献上一柱香。袅袅升起的青烟不一刻便将我轻柔地拥住。不知不觉里,一阵迷的幻觉向我聚拢来,依稀仿佛,自己便如这飘荡的青烟一般无所顾忌地飞起,追随最爱的人去了······ 该是走的时候了,六个清明的清晨都是在这里度过,再见了,这一块墓地,再见了,这一方田埂,明年清明,请等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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