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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看母亲 正午的阳光热得不可思议,这才是初夏。山道的尘土早使鞋面没了原色,这是黄土高塬的特点。高跟鞋、窄裙在每一段较陡的坡路上都嘲笑我的固执,我不后悔。 我去看我的母亲。我谢绝了别人让我换鞋的好意,我不想让母亲埋怨我“穿得不整齐”,她一直想更正我不在乎外表的习气。母亲在这儿已住了一年又九个月了,别后这是我第一次专程来看她。 住在母亲旁边的是父亲。父亲在这儿住了有六年半之久,我来过四次。父亲不在意外表,但他以前每次见我都问“长进了没有?”,问得我既兴奋又恐慌,我不知道我的回答能不能令他老人家满意。 父亲是一个“彻底的唯物主义者”,在我九岁的时候他就开始给我灌输“毛主席的哲学思想”,父亲是对我影响最大的一位教育者。但是—— 那年送父亲时我有了一种异样的感觉,一种背叛父亲多年教育又来自于父亲的感觉。或许那本也是自然的一部分,只是还没有被人们认识? 那年的那场雪很大。一整天的旅途我在咣铛声中失去了思维,痛苦也不再深刻。最常在脑际萦绕的两个字是“奔丧”,我不大明白这两个字怎么能与我可笑地联在一起。实际中的我,灵魂与身体正开始分裂,坐在车中的人逐渐成为行尸走肉。以后在家的最初几天,我就处于这种灵魂与身体的忽合忽离之间。 家里的人很多,这是我不喜欢的,因为我觉得别人妨碍着我。我不爱哭,只是看到父亲真的静静地躺着不理我的时候,我忍不住就流下了泪。你为什么这么沉默?不应该呀!我不满极了。我的哭声很小,我不会喃喃自语,不会告祷,基本上是在垂泪。每次我悄悄地走进灵间,就有人跟着进来大放悲声,这是当地的习俗,这习俗害苦了我,别人的哭声一起,我就不想再哭了,我不愿别人扰了我的清寂,我想独守悲情。这种骚扰妨碍着我的情绪正常表达。陪哭的多是妹妹及侄女们,她们也不大会念叨说话,只会大声嚎哭。她们的哭相增添了我的悲伤,这和我单独与父亲在一起时的感觉又不一样。 我一次次一个人走进灵间,父亲始终对我没有任何表示,就象他不曾是我的父亲,就象他没有心疼过我这个女儿,我不信父亲会这么绝情。 舅舅来了,他对丧事有很多具体的指导,包括半夜鸡叫前由长女焚香一柱,在凌晨五点前。 四点五十分我推开了家门。外面是零下十几度的气温,四周的寂静比黑暗更令人胆怯。不过我不怕,我要一个人去看我的父亲。九岁那年我就这么做过。那时父亲被打成“黑邦”关在地委的院子不让回家,每天天不明母亲蒸好鸡蛋让我偷偷送去,那盏昏黄的路灯一直在我的记忆里照耀着,灯光下我小小的身影怯怯地沿着山坡走到地委宣传部父亲的办公室。今天,推开灵间的门,冷风立即将蜡烛吹得忽闪,闭上门,灵间与世界隔开,蜡烛的幽光在这间不算小的空房内闪动,桌子上放着父亲的照片和几碗菜肴,父亲躺在旁边的床上。 我上了香,烧了一张纸,在寂静的夜中,看着父亲,跪下,低低地说了几句心里话。话毕,瓦盆里已燃烬的纸灰,突然冲天而起,在天花板上停留了一秒钟,飘向房后,缓缓落下。 惊诧使我的灵魂和肉体紧紧地结合了。在寒冷冬夜的这个与世隔断的屋子内,我清醒地与逝去的亲人交流。我知道了父亲正以另一种形式存在着,他给我打招呼。 在送父亲上山的那个黄昏,我又一次感觉到父亲的存在,他在空中看着众人的动作,我甚至能知道他的具体位置。下山的时候,他还在那儿恋恋不舍地看着我们。以后我去看过父亲,但没有再感觉到他的存在。也许他已重新投胎,我想。从那个时候,我开始信了轮回。 山路不大好走,山上新栽了许多树木。哥给父母坟前分立了碑,我静默着,然后和哥一起上香、烧纸。正午的太阳好热。 哥低声告诉父母说我来了,来看老人来了。我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我的情感在澎湃,我的语言却封闭着。哥小声说“咱家的女儿来了都不说话”,我还是说不出。我不想说话。父母对我的恩典不是可以用语言表达的,我对父母的深爱也不是能够言传的,不是端着一碗水就可以说“这是海”的。 ※※※※※※ 问好,呵呵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