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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霜·影·里(全文)
[楼主] 作者:小雅无尘  发表时间:2004/04/01 01:52
点击:1711次

    月·霜·影·里
    前言
    在二十世纪初期,在军阀混战的动乱时代,在旧北平的城墙里,有一个叫做里的男人,有三个叫做月、霜、影的女人,他们有过这样的一段故事……
   
    第一回、三分前缘聚红尘      月霜影里今世情
    五月的一个星期天,再慵懒的人也被明媚多情的阳光引诱的无法呆在家里。活跃些的爱游玩的多半约三五知己出城游山赏春,喜静的多半会逛一回公园,花三五个铜子要一壶茶,读几页书或是钓一回鱼,消磨个大半天,犹如牵了古人衣襟附一回风雅。
    里握着一本卷成筒状的书,在公园里慢慢地走着,他走了一会儿,只见牡丹正好,游人正闹,那团团绕绕的柳絮儿只在红男绿女的间隙里飘摇,茶亭里远望去已是满员满座,里不喜热闹,便想觅个清静地看上半天书。刚转身,忽听有人唤他:
    “里兄!”
    里循声看去,看见茶亭里站起一个穿西装的越过人头扬手唤他,接着那人迎出茶亭来,里恍惚中觉得眼熟,只见他走出茶亭后就把手儿高高拱起,哈哈的笑声甚是豪爽,里也赶忙拱起手迎上前去,走了几步猛然想起了此人是谁,便连忙喊了声:
    “荫德兄好!”
    “哈哈!可想起来了?贵人多忘事啊!”
    说话间两个人已走近,陈荫德把拱起的手伸出去改成西洋的握手礼,里看他雪白的衬衫领子上打着个红蝴蝶结子,西装的上面口袋里微微露出手帕的一角,正是一位极时髦得意的公子装扮,原不适合行旧式的拱手礼,只是自己虽然穿件半旧的蓝长衫,却也顾不得了,只好把双手伸出去亲热的和对方握着摇上几摇。
    这个陈荫德是他的大学同窗,原是个豪门的纨绔子弟,在校园里有个小帮派,日日打架追女同学,后来大学没上完就被家里送去德国留洋,从此后再没见过面。里因家境清贫,又自小受到传统的儒家教育,性情喜静不喜闹,所以对他们这样的八旗子弟是敬而远之、素不往来的。毕业后在教授的帮助下,接受了一家中学的聘书,从此站在讲台上拿起来教鞭。万万没有料到会在此时此地与此人相见,但见面后也很高兴,好象被岁月过滤的只剩下同窗友谊一样。
    寒喧后,里问起陈博士在德国学的什么专业何时归来的,陈荫祖扯起他便往茶亭走,边走边说:“什么博士啊,家严送我去读的德国军校,刚毕业就将我召回来了,跟着家严就上了战场。颇得大帅器重,也狠立了些战功,这回是跟着大帅打进京来,很想能跟老同学叙叙旧啊。
    里听着忽然想起来上个月曹大帅打跑了张大帅,成立了新的政府,听说氂下有几员名将,其中好象有个姓陈的,莫非是陈荫德的父亲吗?
    他一问果然是的,里便戏称他为陈少将军。陈荫德哈哈大笑,满口谦虚着,但却象一副赤壁之战里小周郎似的,混没将天下人放在眼里的模样。
    他亲热地对里说:“茶亭里有两位极时髦漂亮的小姐,也是留过洋的,待会介绍给你这个里大才子认识认识。”
    里说:“陈少将军是留过洋吃面包咖啡的时髦人,所以喜欢时髦的小姐。”
    陈少将压低声音靠近他说:“跟你说个实话,我就象那红楼梦的薛蟠大爷,见着林妹妹就会酥了半边。哈哈我喜欢温柔乖巧的可人儿呢,不大喜欢留过洋的小姐,留过洋的小姐满口新思想新解放,疯疯颠颠地让人吃不消。”
    里说:“听说留过洋的小姐都是极大方的,我是在传统的大家族里长大的,可不大喜欢传统的旧式女人,表面上贤淑,斗起心眼子来一个比一个厉害,我还真有点怕了。”
    两个边说着话往茶亭走,这时从旁边小路上忽然走过来四五个女学生,穿着蓝上衣黑裙子黑色缚带布鞋,女孩子天生爱美,都在蓝上衣外边罩了件白绒线织的对襟线衫,有几个烫了头发,大花卷上抹着乌亮的头油,一个剪了齐耳短发,只有一个清秀的女孩子脑后梳着条乌黑的大长辫子,辫梢上缠绕着大红绒线绳。
    里和陈少将停下脚步,侧过身子想让她们先过去,谁知那几个女孩子先局促不安起来,推搡了一阵儿,匆匆忙忙地一起鞠半个躬,说:“里老师好!”然后咯咯地笑着推推挤挤地从来路跑了,跑没多远停下来小声叽喳着,然后暴发出一阵大笑。
    他们不觉为春天女孩子的天真娇憨微笑了,陈少将一路走一路回头看那几个女学生,问:
    “这都是你的学生?那个梳长辫子的小妞真是个可人儿,很是符合我喜欢的那种类型,叫什么名字?”
    里说:“她叫霜,据说其父曾是个清末进士,出身于书香世家,她最喜欢易安的词,填的词也颇有易安之风,在校有才女之名……”
    里说到这里,不由得回头看了一眼,恰好霜一手执着辫梢回过头来看他们,两个的眼光恰对个正着,霜那对清水眸子飞快地溜了里一眼,接着长长的睫毛垂下来盖住了眼睛,红晕从两腮一直延伸到额前刘海下。
    里想起上课时霜也常常这么看着他出神,要是被他点名提问或是眼光对上时,她也是这般低下头,脸庞慢慢地染上红晕。里不禁想:难道这个小丫头对我有点情思吗?心里不禁象只小鹿般跳了两下子。
    走进茶亭,右边临水边挨着栏杆的那一桌站起三个人笑着迎接他们,里一看,果然都是极漂亮时耄的人物,一位先生穿着西装梳着油亮的分头,很象个富贵豪门的花花公子,两位小姐穿着洋装,极窄极低的短上衣和裙摆很大的蓬蓬裙子,只是面料和花色有着区别,里没有在风月场里厮混过,也没有被女朋友冷热酸甜地调教过,要不他会知道这是现下美国电影明星的打扮,而且会从不同的颜色衣服上来判别出女士的身份和性情。他只是回避着目光不敢看,因为她们领口的花边上坦露出雪白的胸脯,戴着珠宝项链,雪白的臂膀上齐肘部戴着绣花白手套。男人的天性使他又忍不住利用说话的空偷着瞄了几眼,其余时间他便看着朱红栏杆上挂着的两把白色小洋伞。
    陈少将介绍道:“这位是密斯里,我在国内大学同窗中有名的里大才子。这位是密斯赵,这位美丽的玛丽亚女士是密斯赵的未婚妻,他们是我在德国认识的。这位极漂亮的小姐是密斯赵的表妹,名叫安娜,在芭黎学艺术,也是才回国不久。”
    密斯赵的表妹俏皮地歪着头,微露出一点小白牙和一对小酒窝,大大方方地伸出手和里握,说:
    “我不喜欢别人喊我安娜,也不喜欢别人喊我MISS影,你叫我影表妹吧,这是个非常非常Romantik的称呼,好象里边藏着月光与茉莉花,还有个英俊风流的秀才。”
    陈少将哈哈大笑:“这个称呼好,我也喜欢,以后我们都管你叫影表妹了啊。影表妹不愧是在芭黎学艺术的,兼有东方的神秘美和西方的浪漫美,是最最迷人的了。”
    影表妹坐下把双肘立在石桌上,十指交叉,把下巴搁在手指上,歪着头看里。里见惯了含蓄羞涩的中国女性,对西洋派的大方女性感到新鲜也颇为欣赏。但是他毕竟没有被小姐这样子盯着看过,竟也象刚刚的霜一样染了点红晕在脸蛋上。
    正好此时茶房一手拿副盖碗一手执把大茶壶挤过来,揭开盖子注满水,微微一哈腰离开了,里端起盖碗,揭起盖子嘘嘘地吹着水面的茶沫子,借此来躲避影的目光。石桌上有四盘点心瓜子,影一粒粒地拈起瓜子嗑着,和他们说着话,话题大多是海外见闻回忆,里插不上话,慢慢地啅着茶,悄悄地看影表妹。他看到影精巧的耳朵上戴着副珍珠的耳坠子,珍珠有指肚般大,圆润光洁,一看就是极珍贵的,奇怪的是她只在左耳垂下悬着一只,右耳朵下边是空荡荡的。里心想:这在西洋学艺术的小姐就是不同,连戴个耳坠子都不和别人一样。接着他又发现影的表情动作都是极妩媚和具备诱惑力的。比如她和你说话时,眼眸里象有星光闪烁一般,水汪汪的满是媚态,她捻瓜子时小指翘起,手指呈莲花指状,说着话她会用纤细的手指优雅地掠头发捻耳朵等等,笑的时候耳坠子前后摇摆着,撩得里的心象杨柳枝一样乱晃。
    这时,影用手指轻轻地去捻右边的耳朵,忽然她的右手停止了,同时左手急忙去摸左耳朵,身子也一下子坐直了,带着哭音说:“我的耳坠子丢了一个!这是妈眯给我的,说这么大的珍珠很难有一对的,所以极珍贵。我今天头回戴出来就丢了一只,这下子要挨妈妈的骂了!”
    大家一听急忙弯腰在地上乱找,陈少将大声命令站在茶亭外的随从们在公园各处寻找。却哪里找得到?乱寻了一阵儿只得作罢。影表妹兴致全无,闹着要回家。密斯陈安慰她说要请她去吃饭跳舞,陈少将说晚上政府内有要事他不能作陪只能谢绝邀请了,里从没有去过外国饭店吃饭跳舞,怕露怯,也急忙说家中有事要处理给推托掉,于是一班人便作鸟兽散。
    里握着书沿湖边走,仍想找个僻静的角落看会儿书,走着走着他忽然看见在一块假山下边好象有个很圆的小白石子,想这不会是影表妹的珍珠耳坠子吧?拈起一看,正是一枚珍珠镶着白金的托,带着细长的链。也不知为什么,他攥着耳坠子撩起长衫下摆就往公园大门狂奔,冲出大门,影表妹和玛丽亚坐在一辆敞蓬车后座上,密斯赵正在发动车子。
    里急忙大叫:“密斯赵请等等——”他本想喊影,但是喊外国名字和密斯影她不喜欢,喊影表妹似乎透着点轻薄,情急之下便喊了密斯赵。
    他们三个从汽车里回头看他,他跑到车跟前,把攥着的手伸平,手心里带着热汗的珍珠耳坠子。他用另一只手按着胸脯子,通红的脸流下几行热汗水,呼哧呼哧只喘气,说不出半个字。
    影惊喜地拍着手在座位上颠了几下子,拿起耳坠子却不忙戴上,看着里说:“原来你替我找耳坠子去了!哎呀我太感动了,真没想到穿长衫的中国书生也有绅士精神呢。”
    里想说不是专门替她找的,是无意中拣到的,但一则一颗心正在大跳特跳,象是要跳出腔子一样,说不完整话,再则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让她这么误会下去,想让她知道自己对她好似的。
    影从手袋里拿出一块粉红色的香帕按在里的额头上,竟是想替他擦汗,里急忙后退一步,把手摆几摆,说太唐突了,使不得。
    影咯咯地笑起来,把胳膊肘放在汽车帮上,斜着身子说:“你跟我们一起去跳舞好吗?”
    密斯陈和他的未婚妻也是大声地邀请里同去,说:“我们这个妹妹向来是说一不二的性子,说什么就是什么,非满足她不可,密斯里跟我们一起去吧。”
    影皱着眉头嘟起嘴巴说:“他们俩是一对小情侣,到了舞厅就把我撂一边去了,我连个舞伴都没有,孤零零地没人理睬。你就和我们一起去嘛:” 
    她那副娇嗔的模样让里刚平静下的心又怦怦地跳起来,他说:“陪影表妹跳舞,实乃小生求之不得的,只是我这一身行头怎么能去跳舞呢?”
    影表妹拉着他的袖子摇晃几下说:“我就不信你连身西装都没有?开车先送你回家换衣服嘛!”
    虽说里对男女授受不亲的儒家正道早不已为然,但是当众这样被一位年轻漂亮的小姐扯着了袖子,就赶忙爬上了汽车,怕影小姐还做出点啥不合中华礼仪的举动来,虽说心里好似吃了蜜似甜滋滋的,但面子上还是不大好意思的。
    汽车在里租住房子的胡同口停下来,里急忙下车去换西装皮鞋,刚拐进院门,就听见茶房在门房里喊:“里先生回来了!”接着茶房拿出一封信递给他,他接过一看是家信,谢过茶房他来到自己的屋前掏钥匙开锁,进门把信丢在桌子上,急急忙忙换了西装皮鞋锁上门走了。
    这一去就到半夜后才回来,开门后先不忙进屋,伸手在门边的墙壁上摸着灯绳子拉亮了电灯,关上门后他不想坐也不想睡,似乎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还在云端里兴奋地跳动一样,他在小屋子里来来回回地走着,最后把自己撂到床上,穿着皮鞋的脚耷拉在床外边,双手枕在脑袋瓜子下边,睁大双眼看着蚊帐顶子,影表妹那娇艳的笑容似乎浮现出来,旋转在霓虹灯里,蜜糖般掺合着柔婉的歌声和乐队的伴奏旋律里。里得意地回想影表妹走进舞厅后,立即被什么总长次长的公子哥们包围着抢着邀请她跳舞,而她高傲地仰起头用手软软地指着里说:对不住,我有舞伴了!然后整个晚上里搂着她的腰托着她的小手慢慢旋转在一圈嫉妒和好奇的目光中。想到这里,里颇觉得意,腾地跳下床,门背后挂着一面巴掌大的小镜子,蒙满了灰尘,他扑扑地吹了两下,拽起一角帐子把镜子擦干净,拿在手里端详起自己来。他不过是个穷教师,这位高傲的公主为何惟独对他青睐呢?他细细地看着镜子里的鼻子眼睛,以前他从没有注意过相貌,这会子才留意到自己的五官原来是这样子的。他们走进舞厅后,一位穿红裙子的小姐和影表妹亲热的说笑着,那眼神象是在湖水中飘荡的丝绸,柔柔的瞟了里几眼,勾人魂魄,还有在舞池子里有个小姐也是紧盯着他看几回,里得意地对着镜子用别人的眼光细看自己的外貌。看起来他的脸子真是不坏,也许就是招女人喜欢的那种类型吧。可惜镜子太小,无法照完整,他把镜子往上移,看到镜子里的头发乱乱的,还有一撮毛象孤高清标的隐士不愿同流合污般高高竖立在群山之巅。于是他从窗台上找出了半块断齿的梳子,把桌上半杯剩茶倒一些握在掌心,抹在头发上,用梳子细细地梳出密斯赵那样的分头,然后对着镜子左右看,决定明天去买瓶头油,乌亮乌亮散发出很淡的香气的那种。里把镜子挂好,把梳子往桌子上一撂,谁知正打在茶杯上,杯子里还残余的一点水流在桌子上,把那封茶房递给他来不及读的信打湿了一角。
    里急忙扑过去把信拿起来,用袖子擦擦信封角的水渍,却不忙着读信,先脱掉西装仔细叠好,去舀水洗脸洗脚,铺好床钻进被窝里,才拿信在手翻来覆去地看封皮,还是不想拆开,因为信里的内容他已猜到了八九。
    在他大学毕业后,父亲病亡,他将娘从老家接出来暂寄居在北平近郊一个远亲家里,准备等找到职业后再租两间房子再将老娘接来孝敬。远亲的左邻是个老寡妇,膝下只有一女,名唤月儿,她们靠做针线活糊口度日,里的老娘看中了月儿,常夸月儿姑娘模样好,文静,勤快孝顺能吃苦,将来一定是个贤惠的好媳妇,说的久了引起了里的好奇心,便也想瞅瞅她的模样。谁知月儿是个极害羞的姑娘,每次见着他来就躲在家中不出门,里连个背影也没见着,如此三番后里有些不耐烦,他曾在大学里演过话剧,读过外国人的书看过外国电影,应该算是新青年,不应该再听从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心底里很向往自由恋爱。便竭力反对娘的撮合。没想到他娘是个要强好面子的人,而且认定了的事就非做到不可,她偷着把里和月的八字找算命先生合了一回,竟是个夫妻相合不相克大吉大利,于是她认准了月儿做儿媳妇,月儿的娘自是一百个愿意,于是里的娘瞒着里备下了八色彩礼,托远亲做了媒人,择个日子登门替里定了亲。里知道后大为恼火,但不敢和娘发脾气,便躲在城里不露面,只托人给娘送生活费去。等到后来他租了房子买了些家俱去接娘进城时,才发现他娘已搬到月儿家去住了,月儿家是个窄小的四合院子,有三间正房和一间厨房,月儿娘俩把正房的南房收拾干净请里的娘过来居住,她搬去和她娘一起住在北屋,从此尽心尽力地伺候着两位老人。里来接时,他娘说什么也不肯走,非说等里和月儿有了孩子,她去替他们抱孙子时再进城。里气的哭笑不得,只好独自回城,但从此很少去看娘。他娘又想了一招,经常带信来说身子不舒服等等,千方百计哄里回去,里明知其中有诈,却也无法,弄得一接到家书就皱起个眉头犯愁。他自小读过二十四孝的,只好每回接着信就带点钱去看一回娘。
    他叹口气,撕开封皮抽出信来读,果然他娘说上火嗓子疼,六神丸都吃完了,让里买点带回去。里读完信后又叹口气,把信塞到枕头下边,摸着灯绳关上灯泡子,闭上眼睛睡了。睡梦中月儿遥遥无影无踪,犹是酒红灯绿、衣香鬓影,还有那盛满笑的酒窝和盈盈一握的腰肢……
   

 第二回、清月一弯照彷徨  夜半烛泪滴红妆
    出了永定门,马车上了官道,挑扁担筐子的行人见少,人力车也见不到了,只有些手推车、马车和骆驼队在赶路。
    车夫抡起鞭子在半空中“啪啪”地虚击了两响,马儿迈开大步奔跑,黄土道上布满干硬的车辙脚印,马车颠簸的咣咣直响。
    里和远亲家的表兄被颠的是七荤八素的,一句话也说不完整。里接到母亲的来信后本想等下个星期日再去看她,谁知星期二清晨他还在睡觉时表兄就咣咣地打门,说是他娘让来接他回去。倒把他吓了一跳,以为娘出了什么事情,但看表兄的神色乐呵呵地却又不象出了什么事,问他也不说。里只好匆匆忙忙地去学校请假,到铺子里买了几瓶六神丸,雇辆马车往青云店赶。
    马车到青云店外,看见路口站着几个半大孩子,其中一个是表兄的大儿子,里的表侄儿,他带着几个孩子在路口看见坐在马车里的他们后,高兴地跳着脚大叫:“来了!来了!”马车放慢了速度,孩子们跟着马车跑,只听半空中“砰!”“啪!”两声响,里和表兄伸出头看,原来是那个淘气的表侄儿放了个二踢脚。
    表兄骂:“这不年不节的,小混帐放什么炮仗?哪来的闲钱?”
    里劝他说:“小孩子嘛,哪有不淘气不贪玩的。哎师傅,朝东边拐。”
    青云店里的官道两边是旅店和各行铺子,住宅都在背点的胡同里,从官道朝东拐弯时,又见远亲家的表弟站在路口上,见着他们高兴地问候:“回来了?哈哈好!回来好回来好!”
    里摆手和他笑着打招呼,刚扭过脸,听见半空中“砰!”“啪!”响了两声,却是他表弟也放了个二踢脚,表兄又骂:“都是当爹的人了,还站在路边放炮仗玩?不够丢人的!”里也好笑,指点着马车左弯右拐,进入落花胡同停在月儿家门外,里和表兄下了马车,付过车资,表兄拦住正准备去月儿家的里说:“姑母在我家里。”
    “哦?”里诧异地看着他,心里一咯噔,莫不是母亲出了什么事吗?这个念头刚一产生,额头上冒出了点冷汗,他大步朝表兄家走。迎面看见两扇大门上糊着两个红通通的大红喜字,门头和门边也是新糊的春联,里问:“三表弟娶媳妇呢?唉约这可该打,我没可没备贺金呢,怎么早不说?”精细的表兄只笑不说话,正想推门,门却刮拉一声打开了,好象有人在门里等着一样,他表嫂在门内拍手笑着往院里跑:“回来了回来了!大秀才表弟回来了!”
    里和表兄都吓了一跳,表兄对着往屋里跑着老婆背影骂:“发什么癫?”
    院里很热闹,东边新搭个小凉棚,里边临时砌的灶台,有些人在忙活。另搭着个大凉棚里摆着桌椅板凳,不少人进进出出的,他跟着表兄走向北屋,见北屋也新糊的春联,他娘站在红春联中间笑的脸上的皱纹象盛开的菊花,老远伸出双手,不等他“娘”喊出口,攥住手腕将他拉进屋里,让他坐到桌子边,说:“儿啊,你可回来了。”
    里埋怨娘说:“表舅家今儿办喜事,你怎么在信里不告诉我一声呢?弄的我一点准备也没有,最少也换身新点的衣服啊。”
    娘捧起桌子上叠成一堆的新衣服笑呵呵地说:“娘给你备下了,你换上试试看合不合身?”
    里站起来解着钮子,抬头看见中堂上贴着大红喜字,不由得一楞,低头见供桌上摆着一对龙凤红烛,中间摆着两台水果点心的礼盘,再看床上铺着水红色的床单,水红色的枕巾上绣着鸳鸯戏水,上面整整齐齐摆着四床苏绸面的新被子,两床红色的,两床绿色的,露出来的被面子上可以看见绿竹叶红梅花,还有零碎的凤翅龙鳞等,新蚊帐上也贴着喜鹊闹春等图案的小喜字,这分明是间新房。
    里吓一跳,说:“娘,怎么跑人家新房里换衣服,咱赶紧出去吧。”
    娘笑着说:“傻儿子,这是你的新房啊!”
    这一句话不亚于晴天霹雳,里登时被震出一身冷汗,他停住解钮子,怔怔地看着娘,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表兄从他娘手里拿过新礼服抖开往里身上披,笑呵呵地说:
    “表弟不要怪我啊,是表姑不让给你说的,新郎官还不赶紧地,把新郎服穿上让咱们瞧瞧。”
    里一抖肩膀,把衣服从肩上卸落,一句话也不说,满面恼火,大步往门外冲去。娘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被带的一个踉跄,险些摔倒,里急忙回身扶住娘,娘紧紧地攥着他说:“儿啊,人家先生推算过了,今天是吉日,要是在今天成亲,以后夫妻和美,不会抬杠生气。而且头胎会生个儿子,先生还说,月儿有帮夫运的,这个先生算卦很准,你听娘的没错。”
    里面红耳赤地说:“娘,现在讲婚姻自由,恋爱自由,我不爱她,甚至都没有见过她,怎么能和她结婚呢?娘啊,传统的包办婚姻产生过多少悲剧啊,你想让儿的一生也没有幸福吗?”
    “什么恋爱啊什么自主啊,都是在什么洋学堂学的,连长辈的话也不听了,自古以来婚事都是听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有自个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理儿?!现在的小青年人啊,在洋学堂读了几年书,恨不得连祖宗都不要了!”
    里咽口气,稳定一下情绪,反握住娘的手,试图想说服娘:“娘,有一位姑娘对我非常好,长的漂亮,人又大方,还是从法国留学回来的,我要是能和她共结连理,那这一辈子准能接您老人家一起过上好日子。”
    他娘带着点狡猾的神情说:“我早就知道,你从前不肯回来看娘,不答应和月儿的婚事,肯定是在城里喜欢上别的姑娘了,又是想学人家谈什么爱情了。”
    里急得跺脚,说:“不是的了!娘!跟你说不清……”
    这时,表兄拿着礼服在旁催促道:“表姑,吉时快到了,轿夫在门口催着去接亲了。”
    娘急得连连摇着他的手臂说:“儿啊儿啊,你就听娘这一回行不行啊?娘求你了,月儿在家里也上妆等候花轿去接了,亲友也请下了,没请太多,只请了些至亲,摆了四桌客。你要是不愿意,那娘和月儿的脸面丢到哪里去呢?”
    “是你们的面子重要还是我一生的幸福生活重要?!”
    “儿啊,你就听娘这一回吧,娘的眼光错不了,月儿是个百里挑一的好姑娘!”
    娘从表兄手里接过礼服,要里穿上,里乘她一松手的空儿,拔腿就往门外冲。他娘大叫:“里儿!今天你要跑出去,娘就一头撞死在这里!”
    里顿住脚步,他知道娘的执拗性子,不敢再往外跑了。娘走过来把礼服往他身上披,他头也不回,一把抓过来扔出了门外,象个老牛样强硬地把头梗着,娘和表兄慌忙跑出门外拣衣服。里扭身走到桌子边坐下,一张脸黑的象锅底似的,眉毛拧成一个疙瘩,眼神痛苦而复杂。
    表兄搀着里的娘,他们手里拿着拣起的礼服,表舅和几个亲友围过去,他们小声地争论着什么,最后里的娘点点头,便有人过来把房门拽上“咔巴”一声把里锁在屋里。里气愤地重重捶着桌子,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户上新糊了雪白的纸,贴着红色的窗花。他把与眼睛平视的那格窗户纸扣破,透过洞看见院子里乱糟糟,他娘和几位老亲戚往堂屋里走,表弟穿件新长衫,扛着根绕满鞭炮的长竹竿往外边走,几个孩子蹦跳着跟随他左右。炖肉和炒菜香味飘满一院子,能很清楚地听见隔壁院子里传来欢喜琐呐声,看来接亲的已走进月儿家。难道他真的就要娶这样的一个媳妇吗?里恨恨地一跺脚,走回桌边坐下,打定了主意,决不去和月儿拜堂,总不成来几个人把他绑架去硬按着头跪拜吧?
    邻院迎亲的琐呐声停止了,现在月儿的母亲可能正端出一碗碗的糖水荷包蛋给迎亲的人们,然后该是有个男人把月儿背出娘家门,月儿上了轿,琐呐该响了,她的母亲用手帕擦着眼泪看着女儿出门子。
    琐呐声再响,院里人声鼎沸,一会儿鞭炮声大作,大人孩子笑笑闹闹声拥进堂屋里,该是月儿下轿进门了,里咬紧牙狠狠地在桌子上捶了一拳,闭上眼睛打定主意不问不管。心里却有点诧异,怎么没人来喊他去拜堂呢?却不由地想起了影表妹,想起她歪着头俏丽的笑容,心里一阵甜蜜。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传来开锁的声音,接着门哗啦一声推开了,新娘子蒙着大红头巾穿着红衣裙站在门中间,身边簇拥着一大群人。两个穿红褂子的伴娘搀着新娘子进屋坐在床边,挤了满屋里的人看伴娘端着大盘的红枣桂元铜钱等物唱撒帐歌,所有的人好象忘了让新郎官挑盖头喝交杯酒等,只顾闹新娘子。里想着他们事先商量好的,再看娘站在门口扶着门框看大家闹,似乎是专门守着门怕里乘空跑了。闹了一阵人都散到院子里坐席吃喝,门又被人拽上咔吧一声锁紧,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听得院子里杯盘乱响,行酒令猜拳声大作。
    里静静地坐着,新娘子在床边也静静地坐着,两个人都不动,一对龙凤红烛渐渐地燃尽,烛泪斑斑滴满烛台。里看着红烛最后一点火焰摇晃了几下歪倒在烛泪里,屋子里顿时变得昏暗。不知过了多久,院子里的光线也变的朦胧,席已终人已散,门窗里透出灯光投射到院子里的地上,有孩子在院子里玩耍跑动和胡同里叫卖小贩的声音传来。
    里才觉得腹中饥饿,记得桌子上摆了几盘点心,都摆成花式点着红点子,还有个茶盘,上面放着一把酒壶和两个青瓷小酒杯,这是给他们预备的交杯酒。他拿起点心大嚼起来,吃饱后端杯凉茶一口气喝尽,拍拍手走到床边,鞋也不脱往床上一歪,谁知脑袋和身子下硌的难受,他一下子坐起来,在床上摸到了枣子桂元等物,接着摸到了一根细长的东西,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线看明白是根秆杆,看来这是准备让他给新娘子挑红盖头用的,他忽然勃然大怒,将秤杆啪地一下子折断狠狠地扔在地上,把床上的东西摸着一阵乱拂,然后往床上一倒,须臾间酣声大作,竟睡熟过去。墙根外藏着的准备听洞房的人失望地笑骂了几句闲话,散开回家了。
    今晚月亮很好,分外地圆,清水似地流泻进窗户,撒了满室清辉,月光照在新娘子的红裙上,静静地,一动也不动。偶尔地听见胡同深处有几声狗吠。
    里被开门声给惊醒了,他动了一下,发现身上盖着鸳鸯戏水的红缎面被子,新娘子蒙着红盖头坐在床边,仍保持着昨晚的坐姿,放在膝上的手指被袖子遮住一半。里无声地叹口气,心里软了一下。这时门被轻轻地推开了,他怕娘看到月儿蒙着盖头在床边坐了一夜,急忙坐起身,谁知看见帐子被放下来遮住了他们,松了一口气,想着可能是月儿放下的帐子。透过帐子上细密的纱眼隐约看见他娘把两只白瓷碗放在桌子上,把剩点心折在一只盘子里端出去了,出去后把门轻轻地关住,没有上锁。里掀开被子揭开帐子下床,先到窗前看到他娘走进厨房,走到桌子边看到了两碗糖水荷包蛋,回头看看帐子里隐约透出新娘子的红装,在心里叹口气,轻轻地把门推开一条缝,闪身出去,脚步快捷而无声地跑出半开着的大门,如脱网的鱼儿急速想远远逃离。
    黎明中的小镇还没清醒,大小道路一个人也没有,他也顾不得形象,撩起长衫下摆疾疾地走,埋着头一口气走的两腿生疼,才敢停下。回头望去,小镇在远远的地平线上象淡淡地影子。东边的天空润染了一点朝阳的微红,月亮象一个浅浅地影子挂在微云中。里抹把汗,吁了一口气,想起昨晚的情景,几疑是梦。
   
    第三回、薄霜凝苔拈指冷     乱世红颜乱世情 
    里对母亲这次自作主张的欺骗行径大为恼火,他想自己一没和月儿拜堂,二没有和她洞房,索性就当没有娶这门亲,赌气发誓再不去青云店了。
    从新婚之夜逃回北平后对于成亲这档事他是一声不吭,第二天他跟没事人一样回学校继续上课,下午五点钟放学后坐着人力车回家,快走到时看见胡同口停着一辆时髦的敞蓬白色汽车,影表妹靠坐在后座上百无聊赖地用手指缠绕着头发,里一看见想她是不是专门在等我呢?心登时狂跳起来,赶紧喊住车夫,下车付了车钱后,整理一下衣襟,捋了捋头发,调整一下脸上的表情,先用最高兴悦耳的声音喊一声:“影小姐。”接着轻快地迎上去。
    影表妹果然是在等他,扭过身子把双肘放在汽车帮子上,下巴枕到手臂上,微微地歪着头,极娇憨可爱的样子,说:“昨天我来找过你,你不在家里,你好难找哦,让人家等了这么久。”里见着她那嘟着通红的小嘴娇慎满面的模样,幸福的好象掉进云彩窟窿里,又象踩在棉花糖上,甜蜜地要融化似的,赶紧胡乱作了几个揖,颠三倒四地说:“该死该死!竟叫影小姐等候,简直是万死难赎其罪也。小生愿受责罚!”影表妹嘻嘻笑着说:“是你说的愿受罚啊,上车来,我要罚你!”不等她再说第二遍,里赶忙拉开车门爬上车坐在影表妹身旁。
    汽车拐弯抹角地直往东城开去。原来有钱人家的汽车在马路上横冲直撞,里和同事们常看不惯,说过些打倒不平等阶级等的话,现在他坐在汽车上看着行人慌忙着闪躲,两旁的路人羡慕的目光一闪而过。里平日用两只脚走路或是坐人力车,只觉得车夫难缠小贩吵闹,如今见大洋槐树绿叶子间开着雪白的花球,阳光掺着风吹拂过来,送过来卖勺药花的担子和水果摊子的香味,才领略到北平还有这么美好的天空,颇觉风光得意。
    汽车开过南池子,整齐的大槐树亭亭如盖,把天空染的碧绿,里微仰起头,把双手夹叉枕在脑后,看影表妹的白色裙袖被风抖动的象白鸽子在飞翔,他止不住地微笑着,只想吹口哨。
    汽车拐进了一条宽阔的街道,街道上有两个巡警,这里没有古老的胡同和四合院子,也没有叫卖青菜和冷食的担子,路两旁都是雕花镂空的黑漆围栏,围栏里是花园洋楼。汽车驶到第二家等门房把铁花卷曲欧式大门推开后,直驶到楼房前停下,里看过外国电影,知道外国流行给女士开汽车门,所以抢在司机前面下车拉开了影表妹这边的车门,影表妹先把一只戴着半截绣花白手套的手递了过来,让里轻轻地托着她的小手,才伸出穿着丝袜子和高跟皮鞋的小脚款款地走下汽车,带着他走进楼里。
    里见惯了北平几进几出的四合院子,窄窄的木门,糊着白纸的木格窗,院子里多半栽有果树葡萄架,大缸的金鱼,大盆的夹竹桃等,把一个四四方方的院子恨不得变成曲径通幽的禅房。乍见到高大宽敞的五彩玻璃花格窗,宽阔的绿草坪,只觉得心境眼界开朗舒畅。
    影表妹领着他踩着红地毯登上二楼,走进一个房间,里见房间的墙上挂满了油画,桌子上零乱地摆满颜色,房子中间一个木头画架子,画布上用蓝色的线条简单勾出一个侧立的男子,对着画架子的大落地窗上的红金丝绒窗帘垂下一半,前面放着个给模特坐的凳子。里想这是不是影表妹的画室呢?她不是学西洋艺术的吗?
    果然影表妹说:“这是我的画室,墙上是我在巴黎的画。”里听着影表妹的解说认真地看画,欣赏她的室友,她的自画像,她临摹的名画,其中有几张裸着的西洋美女,里上过大学,也知道不穿衣服的维纳斯是高雅的艺术,虽然看时脸有点红,但还是很认真地欣赏了。
    欣赏完艺术,影表妹说:“你不是让我罚你吗?那我可要罚了啊?”里急忙说:“自然自然,但由影小姐吩咐,上刀山下火海亦不辞了。”影格格地笑着说:“我可不让你上刀山下火海,就让你给我当一回模特,我对东方的儒雅气质是最向往的,你是具有这个气质的,所以想用你做模特画个中国的书生。成不成?”里想油画不象国画一挥而就,创作一幅画最少也要半拉月吧,与影表妹朝夕相对半个月,实在是个做梦似的幸福啊,所以谦虚了两句就答应了,影表妹见他答应高兴地直拍手,连说兴致上来了,马上让仆人搬来条案线装书花盆子装毛掸子的筒瓶等,把画室布置的象个旧式书房,然后让里握着本套蓝的线装书摆了个赏花吟诗的照型,她也换上蓝布大褂子,移动铜杆白砂玻璃罩电灯布置好光线,重新换张白画布开始画起来。
    影表妹直画到很晚才叫佣人开夜宵来,南方人有句俗语:有情饮水饱,兴奋中的里对着心爱的女郎,早忘了肚子饿。吃饭时里知道影表妹的父亲是外国洋行的买办,手中颇有些钱,现在法国。她是家中惟一的孩子,中学后去巴黎学西洋画,现在还未毕业。因为受了外国人看待东方神秘文化的影响,特地回中国过旧历年,在北平的社交场合颇为受宠,听戏跳舞喝茶等玩的很是开心,就一直留在北平没有回法国学校。里想怪不得影表妹和北平的女士不一样,原来是真正的欧洲派的。
    吃完饭影还要接着画,不许里回家,直画到三更天才让佣人收拾出一间客房让里住下,并让里明天把东西搬过来。因为画家的灵感和兴致是不分时间的,也许几天不想画,也许画起来几天都不想吃饭睡觉。里自然是很高兴,在他这个受过儒家完整教育的半旧式书生看来,应该可以算作宣布他是影的男朋友了。里想原来富贵家的小姐并不都是娇纵蛮横的,影表妹外表是个极时髦的小姐,其实单纯的象清水一样,怪不得宝二爷说女子是水做的。暗中想能娶着影表妹做内室才叫幸福人生,相比之下月儿实在是难登大雅之堂。
    以后的日子每天早晨司机送里上班,放学时影已坐着汽车在校外等候,这让里很意外也很兴奋,桃花运旺得让他自己不敢相信是真的。也被学校的同事们打趣个不了,只好请吃了一顿小馆子。
    这一场不折不扣的艳遇让里的日子变的糊里糊涂的,眼里心里除了影表妹外竟看不见别的事物。这天在课堂上点名,连点了两次霜的名字,无人应答,他看了一眼霜的座位,是空的,才想起来好象有好几天没有看到她来上课了,不知怎么想起来在公园茶亭外她那临去一回眸,于是问:
    “霜同学怎么好几天都没来上课?”
    谁知下边哗地热闹起来,有几个女同学说:“她不能来上学了。”
    有几个男同学起哄,大声笑着喊道:“她做舞女去了。哈哈!”
    霜最好的朋友秋月刷地站起来大声地质问起哄的男同学:“你们还是人吗?你们还有人的同情心吗?你们还有良心吗?!”
    他们脸有惭色低下头不吭声了,里听出里边肯定有个故事,上课时间不方便问,于是沉着脸说:
    “都不许再闹了,上课!”
    秋月忽地坐下来,涨红着脸忿忿的样子。
    下课了,学生们从教室里一轰而出,里在讲台上整理好东西,喊秋月:“秋月同学,请到我的办公室来一下。”
    秋月跟着他来到办公室,办公室里很热闹,下课的教师们在喝茶谈天,里把课本教案放下带着秋月来到走廊外,问:“霜同学出什么事了?怎么去做了舞女?听说她的家庭是个书香世家啊。”
    秋月有点激动地说:“里老师,你不知道,霜的父亲原来是中过举人的,可是现在家道早穷了。她父亲除了读书写字,啥也不会,就靠跟人家写个挽联门对子祝寿词什么的挣点钱,却有一口大烟瘾,挣的钱都拿去抽了大烟,还欠了许多的债,家产早就变卖精光换成烟泡了。听说大烟馆的老板还开了个舞厅,他们叫霜的父亲还债,还不出就逼他把霜卖到舞厅做舞女。霜停学后我找过她几次,但是她晚上都不在家,一直没见到她,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
    里听罢气愤填膺,想到清秀可人的霜从此坠入了风尘,真正是可惜,不由得心疼万分,骂道:“这不是逼良为娼吗?!还有没有王法?下边我没有课了,你们好象是体育和自习课,我跟你们的班主任说一声,你带我去霜家里看看。”
    秋月高兴地答应下来,跑回去收拾书包,不大一会儿领着霜的另外两个好朋友跑来。里怕放学时间赶不回来,影表妹会在校门外空等候,赶去办公室给她打个电话,就和秋月她们一起坐着人力车来到了霜家里。
    霜家里原来的三进院子已卖出去了,全家住在过去的下人房里,逼窄的一个小院子里只有两间旧屋,另外在院子的一角用碎砖搭了间很小的厨房。里里外外除了床和锅碗水缸外,如水洗般干净,真可用家徒四壁来形容。
    里他们去时没想到竟是热闹无比,院子外站着几个男人,礼帽低低地半盖着眼睛,嘴里叼着烟卷,手插在口袋里耸着肩膀,一脸的匪像,好象是青红帮的打手模样,怎么看都不象是善类。里和秋月疑惑地看着他们,他们也斜着眼看着里,看他们要走进霜家里时,上前拦住,问明是霜的老师同学后才勉强放他们进去。
    里走进去看家院子里放着一顶花轿,几个轿夫和吹响器的蹲在院子里抽烟,还有几个扎着大红绸花的礼品挑子,里边堆着锦缎点心等物。
    里他们吃了一惊,里问秋月:“这是不是霜的家?难道今天霜要结婚吗?”
    秋月摇摇头说:“我也不知道,但这是霜的家啊。”
    说完她对着屋里喊霜,霜在屋里答应了一声,他们相互看了看,走进屋去。进了屋,更是吃惊,只见屋里放着张新妆台,妆台上堆满了胭脂水粉和首饰匣子。霜穿着绣凤的的红旗袍端坐在镜台前,身后站着一个女人在给她梳头,左边一个女人在给她开脸,右边一个女人在给她往手腕上套金镯子,旁边还有一个女人在洗脸盆子里绞手巾。
    她从镜子里静静地看着里和秋月他们,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木偶似的。里看着镜子里的脸,感觉很陌生,不象他熟悉的霜。
    秋月和另两名女同学惊讶地张大眼睛,似乎也不敢称认眼前的是她们熟悉的霜。秋月小声地问:“霜,是你吗?”
    霜说:“里老师,秋月,你们都来了,谢谢您们来看我,恭喜我吧……”
    这时给她开脸的女人停住动作,说:“大姑娘,等一会儿再说话吧,就好了。”
    说完她熟练地把把白线绷紧在手指上,从霜的脸侧绞过,霜的脸上闪过一丝痛苦的表情。旁边一个女人快嘴快舌地对里他们说:“您们来得可真巧啊,今天是大姑娘的喜日子呢。”
    里说:“恭喜你,霜。”
    秋月说:“怎么以前一点影儿也不知道呢?从没听你说过定亲啊,你要嫁给谁啊?”
    那个女人说:“我们三爷看上大姑娘了,要娶大姑娘过门做十三姨奶奶,大姑娘要过门去享福。”
    里虽然有点不好的预感,但听到这话还是吓了一跳,他问:“哪个三爷?你们这不是强逼民女吗?”
    绞脸的女人刚干完活收了线,旁边的女人把一个剥壳的热鸡蛋顺势在霜的脸上滚了几圈,跟着另一个女人递过热手巾把子给霜擦脸上妆。
    绞脸的女人在盆里边洗手边瞪着眼睛说:“这位爷是怎么说话呢?三爷看上大姑娘是她的福分!哪个三爷?提起我们家三爷没有人不知道的!今天是大喜的日子,看你也不象个不懂事的人,你可不要惹事生非。”
    里听着这话不善,正想与她理论,只听霜慢慢地说:
    “是青帮的冯三爷,他老人家在红玫瑰舞厅看上我了,要娶我过门做小。”
    秋月她们激动地大叫:“霜,你不能这样做,你这么年轻这么漂亮,怎么能嫁给老头子做妾?!”
    霜说:“我不这样做还能怎么样?!我父亲欠了他们的钱,我要不嫁,我父亲和哥哥弟弟都会死!我嫁过去,他们还会有好日子过。”
    里气愤地说:“霜你太糊涂了!他们这样做是犯法的,等我找律师告他冯三爷卖大烟还强逼民女做妾。要不登在报纸上,让社会来声讨他!”
    那几个女人又是嘲笑又是吵嚷,骂里和秋月她们不知量力多管闲事,秋月和女同学上前拦着她们不让给霜擦胭脂,秋月趁势拉掉霜头上的发夹,梳好的发髻哗拉一下子散了,梳头的那个女人叫喊起来,说头很难梳的,吉时就快到了,这简直是添乱。
    秋月她们拉起霜要带她离开。里从没动过武,只会张开双臂拦住那几个撒泼的女人,一个女人端起洗脸盆,哗啦把水披头盖脸地泼在里的身上头上。里被水泼的睁不开眼睛,那几个女人上前抢霜。
    正吵的热闹时,外边的几个男人听到屋里的动静,跑了进来,进来不由分说抡拳就打,里稀里糊涂地挨了些拳头,接着又被他们揪到了院子外边,一把搡到了地上,被踢了几脚,脸也磕破了,流下血来,他挣扎着爬起来一看,秋月她们也被推到了地上,狼狈不堪地刚爬起身。
    打手们拔出刀插进大门,横眉骂:“滚!今天要不是三爷的好日子,就要了你们的狗命,趁早给老子滚远点!”
    里拉着秋月她们赶紧跑开,站在远一点的地方恨恨地看着门口的几个打手。
    秋月拉着他的衣襟急得连连喊:“里老师,该怎么办啊?就这样眼看着霜进虎口啊?!”
    里恨得握紧拳头骂:“我们告他们那个冯三爷去!”
    “告也来不及了啊,一会儿他们就把霜抬走了。”
    里看看自己瘦瘦的胳膊说:“没刀没枪的,打不过啊,怎么办?!真是百无一用是书生!这会子要是有门大炮就好了,轰死他们。”
    说起枪和大炮,他忽然想起了陈荫德,来不及多想,拉着秋月她们说:“好象有办法了,快跟我来!”
    拦了辆人力车拽着秋月上车,让那两个女同学在这里看着,然后催着车夫快跑,车夫被催的撒开腿拼命地朝影表妹家住的那个街道跑去。
    车到了影表妹大门外,里和秋月跳下车,匆匆把钱丢给擦汗的车夫,推开大门跑进去,正好影表妹打扮整齐正准备出门,见里带着一个女学生狼狈不堪地跑回家,吓了一跳,急忙上前拉着里的手看他的脸,连连问他是不是被抢了?里心里万分地感动,喘息着摆摆手,问影知道陈荫德的电话号码或是公馆吗?影看他们焦灼的模样,想着可能是出了要紧的急事,不再多问,打电话给表哥问他怎么样才能找到陈荫德,又问陈荫德现在哪个衙门办差?她表哥却也不大清楚,但被影表妹缠不过,立逼他打听去,他只好连声答应下来。影表妹放下电话等着,里简单地把霜的事情告诉了她,影表妹听后竟比里还热心着急,坐在沙发上的身子上下颠了几下,兴奋地拍着手说好玩,比戏文热闹呢。秋月挂下了脸,背着书包走到门外靠在门廊柱子上背对着他们。里也觉得影这话说的不太合适,但心知她有些天真,不好说什么,就走进洗手间里擦去脸和衣襟上的血渍。
    等了约有一盏茶的功夫,电话铃声滴铃铃响起,划破了室内暂时的寂静,影表妹抢先拿起电话,里赶忙走过来,秋月也回头看屋里的影打电话。这回电话是陈荫德打来的,原来影的表哥找到了他,索性把影表妹的电话告诉了他,让他直接打过来。陈荫德打着哈哈问影表妹想他了是吧?影表妹轻啐了他一口然后把电话递给里,里拿过电话直接开门见山地把事情讲给他听,然后请他帮忙救救霜,陈荫德沉吟半晌没有说话,里的心往下沉了一下,心知不妙。
    果然陈荫德说政府刚建立,现在以笼络地方帮会为主,一般不和他们硬碰,要是如里说的去做的话怕引惹下大麻烦。里失望之极,又是气愤,喝一声什么混帐政府!正欲再恳求他出面帮忙,陈荫德却带着几分兴趣问里:是不是你的相好啊?要是那样的话我就去托人帮忙,要不是的话就再免开尊口,乱世之中你一个书呆子想当救美英雄呢!哈哈!
    里好气又好笑,说不是我的相好倒是你的意中人呢,曾在公园里被你赞过的。陈荫德哦了一声,问是不是叫霜的那个梳大辫子的女学生?里心想这家伙的记性真不错,连忙说是的。陈荫德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八度,放炮似地问那个混帐冯三爷是把霜娶回宅门里还是另办的小公馆?里心知有门,连忙说不清楚,只是知道这会子霜可能已被那个混帐冯三爷抬进门了。陈荫德大骂了一声NND,砰地摔了电话。
    里伸着脖子弯着腰捧着电话一时征住了,影表妹在旁边扯着他的袖子焦急地连连追问,里皱着眉头晕晕糊糊地说:“他骂句脏话把电话摔了,我也不知道他答应没有。也无法再打电话问他。”
    影表妹说:“肯定是有希望,我们也赶紧去瞧瞧。”说完不等里答应,边往门外跑边喊司机。因为不知道冯三爷的住宅也不知道陈荫德的去向,他们三个人只好先去霜的家。那两个女学生正站在胡同口里焦急地眺望,看见他们过来赶紧迎上来说霜被花轿抬走了,因为怕里他们回来找不到人,所以她俩没敢跟着去,只在这里等着他们回来。里说咱们去问霜的父亲,他肯定知道冯三爷的住宅。他们找到霜的父亲时,他正躲在里屋的炕上躺着,见着人就哭,哭着说家门不幸,有辱先人,堂堂书香世家的后代要去给土匪做小。里见他穿着件新马褂,人瘦得皮包骨,头发胡子蓬乱着,眼泪鼻涕横流,又兼大烟瘾犯了,其状实在是不堪入目,心中又是鄙夷又是可怜,但这个大烟灰却是狡猾地很,怎么都不肯说出冯三爷的住处,可能一是怕冯三爷的凶狠,二是怕里他们坏了霜的好事。最后影表妹拉开钱包拿出一叠钞票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他那混浊的眼睛贪婪地盯着钱,最终受不了诱惑,说出冯三爷住在东单牌楼北大街附近的一个胡同里。
    里他们急速赶往东单牌楼,刚拐进北大街,立刻发现气氛不对,是异常的安静,路口整整齐齐地站着一排士兵,拦住了他们的汽车,说这条街被封锁了,不许进也不许出。影表妹和里打出了陈荫德的名号,谁知也不管用,他们只好把车停在街口路边,看到整条大街两侧隔两三步站着一个士兵,路口店铺门阶上堆满人瞧热闹,悄悄地打听议论。
    里他们特别地兴奋,说没想到陈荫德真是厉害!到底是军人,雷厉风行啊。里摸着脸上的伤感叹说有了弃笔从戎的心思,手里拿杆枪谁还敢欺负你?乱世最无用的还是书生啊。
    等待中北平的天全已黑了,凉浸浸的。瞧热闹的人散了许多回家吃晚饭,只有士兵如木桩般直立着,透着阵阵杀气。霜抱着双臂打了冷颤,里看她穿的是去跳舞的衣服,光着雪白的膀子,在晚风中瑟瑟而抖,心疼地极了,暗骂自己粗心,赶忙把蓝长衫脱下来披在她肩上,影表妹赶忙把手插进袖子里,把头一缩,鼻子埋进了宽大的衣领里,嗅了嗅衣服的味道,吐吐舌头。里见她实在是可爱,只是当着学生的面不好做出什么亲热的举动。
    这时远远地听见长街中间传来乐器吹奏声,不一会儿士兵们跑步到长街中间站队,这时他们看到了陈荫德,他一身绒装披着件披风,仰着头直挺着腰骑着匹高头大马独自走在最前边,浑身英气逼人,连里看着都不由得想起了苏东坡在赤壁怀古里赞小周郎的词句。他的马后是响器班在卖力的吹打着喜庆的曲子,接着他们看到了花轿,轿夫颤悠悠地踩着鼓点子走。然后是看到一辆接一辆的汽车夹在两排士兵中间慢慢地开着,有的汽车门边站着戴礼帽的打手,最后有整齐的士兵队伍,最后就是些爱瞧热闹的闲人跟着。
    在刚看见陈荫德时影表妹招着手喊了他一声,但他象是没听见一样,毫无表情地走过去了,于是他们就没再喊他,让汽车慢慢地跟着队伍走,到陈荫德的公馆附近时,又被拦住了,他们亮出陈荫德亲戚的名号还是没能进去,只好作罢,这时里看看秋月她们一副又冷又饿的模样,还象是受风寒,一个劲地吸鼻子,想她们今天被惊吓的也是够呛,说:“我想霜不会再有什么事了,不如把你们送回家吧,要不令尊令堂们该担心了。”
    于是汽车把她们三名女学生送回了家后,又飞驶回来,还是没能进去,只是看到公馆前的汽车不见减少,里边灯火通明的很热闹。
    里恨恨地说:“这小子真不够意思!”
    影的眼睛紧盯着公馆歪着头说:“他穿上军服可真威风好看,象是莎士毕亚戏剧里的安东尼一样。”
    里听着这话,看她眼睛里闪烁憧憬的光,心里忽然涌上了一股醋意。说:“我们去吃饭罢,等在这里也没什么用。”
    他们回到家后一夜难眠,第二天里起的很早,想在上课前赶往陈公馆里看看霜究竟是怎么样了,谁知影表妹也起床了,于是他们一起来到陈公馆。
    这回进去的较为顺利,大门站岗的士兵把他们的名号传递去,不大会子有人来迎接他们走进客厅,佣人端上茶后然后说他们少将军还没起床,请他们稍等片刻。等了好大一会儿工夫,陈荫德穿着睡衣满面春风地走进来,里见着他就跳起来问霜现在怎么样了?他哈哈笑着说:“里老弟,我好象比你大着几个月吧?你喊我声大哥是没错的,霜这个名字以后可不是你叫的啦。”
    里有点糊涂,问:“那叫啥?”
    “哈哈!叫嫂子!”
    “啊?!”里和影表妹才真正是吓了天大的一跳。
    陈荫德呵呵笑着拱起手作个揖,说:“昨夜是我的洞房花烛之夜,今天一大早二位就赶来贺喜,其诚意让大哥感动啊,呵呵多谢多谢!”
    里和影表妹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第四回、花影临水戏杨柳    一江春水尽东流
    里和影表妹目瞪口呆地看着春风得意的陈荫德,半天才明白过来,明白过来后两个人的反应是天差地别,一个狂怒,一个狂喜。
    里指着陈荫德的胸脯子:“你!你!你……”半天才说出一句:“你这不是乘人之危吗?这不成了抢亲的王老虎吗?”
    影表妹却用崇拜的眼神看着陈荫德,极其兴奋地拍手叫好:“这才是真正东方的Romantik。”
    里看着天真的她是哭笑不得。陈荫德扯着他在沙发上坐下,按着他的胳膊说:“里兄弟放心,我对霜是真正打心眼里喜欢,绝对不会委曲了她,过几天带她去见家父,家父最爱旧式书香门第里出来的闺秀,她又在洋学堂读过书,家父一定喜欢,然后我准备下帖子办酒席请来三媒六证,堂堂正正地把霜娶进门做我陈家的少奶奶!”
    里侧身看着他,将信将疑地说:“这敢情好。”
    陈荫德诚恳地问里:“里兄弟,你说以家世才貌配得上吗?不辱没她吧?”
    里点点头,想了一想只好点头:“也是,只是你这样做未免太离谱了吧?等几天又有何妨?这般性急?!”
    陈荫德哈哈大笑,说:“咱是个粗人,不会弄你们文人那一套酸溜溜的东西,小胡同里扛竹竿,只会直来直去。我倒不怕夜长梦多,倒还真的是性急等不得,哈哈!你们不知道,昨晚我是提着脑袋去救美人,顶着受军事处分和家法伺候的双重压力。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带兵封了北大街和胡同,把冯三爷的宅门包围起来,然后我骑着马直接闯入了喜堂,呵呵过瘾!老子是带着大干一架的气势去的,不过还不坏,最终和平解决了。”
    里问怎么解决的,他把昨晚的经历绘声绘色地讲了一回,原来和冯三爷在密室拿军火做的交易,还差一点儿和冯三爷拜了把子。最后冯三爷和一班老大亲自把霜的花轿送到府上。
    里听罢惟有叹嗟,怎么也想不到陈荫德和霜就这样成了一对乱世鸳鸯。吃早饭时霜羞答答地出来相陪,里见她娇羞满面,一双眸子看着陈荫德时满是柔情,不知为何,心里总有点酸溜溜的。
    过了几天,虽然没见到陈荫德下帖子办酒席,但里和影表妹还是补送了贺礼。
   
    慢慢地里发现影表妹的兴趣象狂风一样,来得疾去得快,她有着艺术家不到五成的天赋,却具备了艺术家十二成的缺点,比如懒散,易放弃,心血来潮等。没画几天就把画笔就撂在一旁了,说灵感象轻烟一样从掌中溜走了。里也只好陪着她吃饭听戏跳舞逛公园,等着她那纤柔的手指再度抓住灵感。但是里囊中羞涩,没有足够的经济实力陪她出去玩,又经常要在夜晚改卷子批作业,结果推托几次没有陪影表妹出去玩后,就很难看到影表妹了,下班后也见不到影表妹在校门外等候。于是里还跟从前一样在小摊子上吃烧饼油条煎饼果子,晚饭后坐人力车回到影表妹家里,常常落寞地在她的画室里呆很久,看画布慢慢落上灰尘,欣赏影表妹的自画像。
    这天夜晚他回来后,忽然看到画室里有灯光,他又惊又喜,三步两步跑上楼梯,在门外听到了影表妹的笑声和轻轻的说话声,有客人?还是她又在给别人画像?里犹疑了一下,轻轻地敲敲门,听到影表妹说:“请进!”他推开门看见了陈荫德。
    陈荫德穿着戎装,披着大红披风,仍是那晚从冯三爷府上抢回霜的那身打扮,仰着头挺直腰骑坐在板凳上。影表妹穿着蓝布褂子,在画布上勾勒出一幅威风凛凛的少将军骑大白马的肖像。陈荫德看见里进来,刚想和他打个招呼,影娇斥道:“不许动弹,要不形就走样了。”
    陈荫德做个鬼脸,哀求她:“影大小姐,我的好影表妹,求求您老让我歇一忽吧?”
    影扑哧一笑,白他一眼说:“瞧你那相!好吧,让你歇一会儿吧。”
    陈荫德夸张地活动筋骨,过来看影表妹画中的他。里看到他的那张未完的肖像画被弃置在墙边,心里如被针扎了一下子,痛了起来。这时只听见陈荫德大呼小叫说影表妹把他画的象个鬼,影让他一边去,喊里过来给评评画。
    里走过来看画布上用蓝颜色勾了一个形,线条横七竖八地交叉着,于是笑了,说:“还真看不出是我们威风凛凛的陈少将军。”
    陈荫德得意地点着一支香烟,说:“影表妹,听见没有?不过你要是真能把我画的象个阎罗或是钟馗的话,我请你吃大餐!”
    影表妹用画笔去丢他,跺脚骂他:“讨厌!就把你画成一个小鬼!”
    陈荫德张牙舞爪地学鬼叫,扑过来说:“那我这个小鬼就夜夜溜到你的梦里来,看你怕不怕?”
    影表妹格格笑着在画室里躲闪,里此时是醋海翻腾,怎么看他俩都象是在打情骂俏。但里一时又不肯相信,想着影表妹前日对他的好,陈荫德对霜的喜爱,不会这么快就都变了心吧?他虽不愿相信,却不愿看到他俩此时的模样,于是悄悄地转身想离开画室。
    陈荫德喊住他,抽了一口香烟,从鼻子里冒出两条白烟,说:“里兄弟,且慢走一步,大哥有句话想跟你说。”
    里转身看着他等着听下文,陈荫德沉吟了一会儿,说:“咱俩不是外人,我就有话直说,最近世面上不是很平静,特别是学校里有些捣乱分子让政府很是头疼,什么请愿啊游行啊演讲啊,把社会闹的不成个样子!现今这个社会的问题不是几个学生喊些口号就能解决的,我当你是亲兄弟般,今天先悄悄地给你透个信,政府已下了批文,对闹事者绝不手软。所以希望你别惨合进去,要不然的话连我也无法保全你。”
    里全身的血一下子涌上来,脸登时红了,他声音不大但是很有力地对着陈荫德说:“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学生这样做也是为了国家和民族!看看现在的中国吧,帝国主义在象虎狼一样欺负中国的老百姓,意图从经济上土地上瓜分中国这块肥肉。黑社会青红帮等公开贩大烟开妓院绑票暗杀等,黄河闹水患,有几个省闹蝗灾,饥民遍地,听说有的地方都易子而食。这些政府怎么不管?!却要镇压喊了几句救国口号的学生们!?这样的政府……”
    这时影表妹捂着耳朵扭着身子跺脚喊:“好了,别吵了!”
    里停住嘴,胸膛起伏着,气愤难平的样子。影皱着眉头说:“我最讨厌听别人谈论政治社会什么的,要说的话你们出去说,别弄脏了我的画室!我真弄不懂你们这些人,看这自然文学艺术多美啊,多么纯洁高雅,为什么天天要学的这么丑恶呢?”
    里咽口气,苦笑着温言对她说:“这也难怪你,因为你一直生活在艺术殿堂里,没有接触到人间的尘土。影大小姐啊,你每天出门看到路边的要饭的灾民了吗?看到把自己亲骨肉插上草标叫卖的吗?看到……”
    影又捂住了耳朵闭上眼睛喊:“不听我不听!我最烦街上那些要饭的啦,把干净美丽的街道弄的又脏又臭。画室是我的伊甸园里,你说这些把我的净土都污染了,真没想到原来你也这么丑恶这么俗气!”
    然后她对陈荫德说:“我饿了,我们去法国馆子吃牛排大餐去。你等我一会儿,我换衣服。”
    她再也没看里一眼,径直走出画室。陈荫德叼着香烟拍拍里的肩膀说:“乱世中明哲保身!这是大哥对你说的肺腑之言。”
    直到他们坐汽车出了门,里还久久地站在画室里,调整着情绪。他走到影表妹的自画像前,静静地欣赏着,她穿着古希腊白裙带着橄榄花环捧个黑色陶罐,脸上浮着甜美的微笑,清亮的水从她的手臂上流下。里看着纯净圣洁的她,忽然感觉到自己象是个闯入伊甸园的怪兽。他把手遮住眼睛,不让伤心的泪水流下来,心说:“明天搬走吧。这里原不是我这样的穷人该来的地方。”
    里躺在床上睁大眼睛看着黑夜,无法进入梦乡,他想不如等影表妹回来后就告诉她明天搬走的事。
    不知等了多久,他才听到影表妹回来的动静,他打开房门,影表妹用手掩住嘴打着呵欠正在上楼,走上楼梯看见里后懒懒地说:“还没睡啊?”就准备回屋。
    里说:“给你说一声,我想搬出去。”
    影表妹低着眼睛边摘耳坠子边说:“好吧。我也正好有事告诉你,我准备回法国上学去,可能过两天就走,已经让上海的亲戚订船票了。”
    里心里难过了一下,动情地伸出手说:“祝你一路顺风,学业有成!这段记忆我会永远珍藏!”
    影把耳坠子取下来放在手心里转来转去,低着头半晌没说话,忽然抬头对里微微一笑说:“谢谢,早点休息吧,我也困了。”
    她转身走回卧室,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内,无声地长叹一口气。想现在倒真是落花流水春去也。
    第二天里去了原来住的会所租了间小屋,回到影表妹家里收拾行李,他的行李本就简单,拎着一只藤箱子里走出了影表妹家的大门。
   
   
    第五回、自古惟有多情苦     三生姻缘谁作主
    影走后没多久,时局又产生了动荡,市面上流言很多,今天说曹大帅被李大帅打败了,损失了几百万人马,明儿说那个城市被王大帅抢走了,又有传言英美支持李大帅,日本暗中帮助王大帅了。北平安宁了不到三个月,又人心惶惶起来。不过北平人见惯了政府跟走马灯似的你上我下,倒象红楼梦里的一句道词,乱哄哄地你方唱罢我登场。他们比别的地方经历的战乱多,应变的能力也强,一听到有啥风声,有钱的去乡下庄园里避祸,没钱的贮备够粮食咸菜,关紧大门躲在家里。
    里想起住在青云店里的娘,很是牵挂担忧,思前想后终于忍不住雇辆车去了小镇。
    来到青云店,看到不少店铺上着铺板,大街上也少有行人,想来大家都听到流言,不再敢出门。
    来到远亲家门前,里付了车钱后,上前打门,半天门里才有动静,是他表兄开的门,他开门看见里,眉头登时皱的象个黑疙瘩,里苦笑着问好然后说回来看娘。
    表兄并没让他进屋,手把着门板说他娘住在月儿家。里默默地转身欲往月儿家走去,表兄在他身后叹口气说:“表弟啊,你也算回来的及时,月儿的娘,你的岳母快不行了,你要知道月儿过的什么日子哦,天天没日没夜地伺候两个老人,你娘天天想你,骂一阵哭一阵,她还装个笑脸安慰她们,泪水偷偷地往肚子流,你啊你啊,真TMD想揍你一顿!”
    里默默地听完正想走,表兄喊住他,说:“那院里的大门敲不开的,因为三个女人,怎么让人放心得下?所以我们两家的院墙扒了个豁口,她们进出只从这院里走,她娘又病的不行了,这边也好随时有个照应的。”
    里满心的感激和愧疚,从院墙豁口里走进月儿家。院子里静悄悄的,他走到堂屋,正准备进屋,迎面遇见月儿从屋里出来。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月儿,虽然以前没有见过,但心知是她,月儿以前偷偷地从窗户里看过他,所以认得,突然间和他打个照面,脸刷地变得苍白,身子摇晃了一下。里见她清瘦的一张脸,苍白憔悴,显出一双疲倦的大眼睛,不由得起了怜惜的心。
    月儿低着头无声地从他身边走过,到厨房去了。里走进堂屋,看见他娘扶着拐棍坐在供桌前,闭着眼睛手里捻串佛珠,原来花白的头发全部变的雪白。他一下子扑过去双膝跪下,大喊一声:“娘!”眼泪哗地流下来。他娘全身一震,睁开眼睛颤抖着双手站起来搂住他的头,大哭起来:“儿啊!”
    里痛快地哭着,象是要哭出满腹的委曲和愧疚。表兄不知何时走进来的,搀着他娘劝解;“表弟回来,是件该高兴的喜事啊,表姑还哭啥呢?”
    他娘擦擦眼睛,竭力想看清里的脸,忽然握着拳头捶在里的背上,咬着牙流着泪骂:“你个狠心的东西啊,这么好的媳妇你不要,连娘也不要啦,我打死你个没良心的东西!”
    表兄赶紧扶着他娘的手,劝慰着,里擦擦眼泪,和他一起搀娘坐下。娘不坐,指着里屋让他去看看病床上的岳母。里连忙答应下来挑起蓝布软帘走进里屋,表兄扶着他娘也跟了进来。
    里见月儿的娘躺在被窝里,瘦的脱了形,象是没有了元神一样,张着嘴闭着眼睛,蜡黄的脸没有光泽,看样子很是不妙。
    他娘凑到她耳边轻声说:“咱的里儿回来了,回来看你和月儿来了,这一次他要把媳妇接回城里呢。你看看啊。”
    月儿的娘动了一下,眼睛也睁开了,费力地把头转过来找里,里赶紧凑上去犹豫了一下喊声:“娘!”
    月儿不知何时走进来的,端只小瓷碗站在床头边,听到里的这声娘,眼泪刷地流下来,赶忙用袖子蒙住擦掉。里看见了,难过万分,深深感到对不起她。
    月儿的娘费力地抬起瘦得象鸡爪一样的手,指着床头边的月儿,只是说不出完整的话。
    里双膝跪下,大声说:“娘,你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月儿。”
    他握住月儿的手,抬头看着她说:“月儿,那天是我糊涂,对不住你,今天让我们在娘跟前重新拜堂吧。”
    表兄连声叫好,把月儿手里的碗接过来,月儿盈盈地跪下,和里并肩挨着时,他待挺胸凸肚地当起了司仪。满面笑容地喊:“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晚上再入洞房!”
    最后一句逗得月儿扑哧一声笑了。这时月儿的娘慢慢闭上眼睛,脸上的表情安详而满意。
    月儿大哭着喊道:“娘——”扑在床上。
   
   
   
    等到给月儿的娘办完丧事,北平也换了新的政府。原来的曹大帅兵败如山倒,被李大帅赶出了京城。里打听着时局稳定后,便要回学校去,并租几间房子把娘和月儿也一起接去。
    他坐着人力车正走在街上,忽然一俩车从身边超过去,在路边停下,车上下来一位美少妇,笑盈盈地看着里:“里老师,好久没见到您了。”
    里一看是霜,赶紧下车,不待寒喧,先放心似地嘘口气,说:“这次曹大帅兵败,我就在想不知道你和荫德兄怎么样呢?看来你们的日子过的还是不错的,怎么没有离开北平吗?”
    霜的脸上起了幽怨之色,带着恨意说:“里老师,你太老实了。他早在打起来以前,就把家里的钱财存进了外国银行,和影表妹一起坐船去了法国。”
    里犹如被雷击一般给震住了,他万万没有想到影表妹是和陈荫德一起走的,气愤过后惟有苦笑,叹口气说:“他们俩倒真是天生的一对,但愿他们的爱情能保持长久才好。”
    他看看霜,霜浑身珠光宝气的,前边等候着的有司机汽车,不由得疑惑起来,霜看出他的疑惑,平静地说:“他走后,冯三爷又找到了我,说很喜欢我,不在乎我跟陈荫德好过。所以我现在还是他的十三姨太太。”
    里无言,半晌叹口气问:“你过的好吗?”
    “日子过好啊,不缺吃的喝的,不缺钱花,丫头老妈子伺候着,他又很疼我。再说了,象我这样的人还能求什么呢?里老师,我该走了,昨天和八姐九姐十一姐她们打牌,我输了听戏的东道,她们怕是已经到戏园子等着我了。您保重啊,我去了。”
    里点点头,神色黯然地看着她坐车远去。
    这时车夫催促他:“先生,上车走吧,时候不早了。”
    里叹口气坐上车,点点头,说:“走吧!”
    车夫拉着他跑动起来,融进了北平的人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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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楼]  作者:原始人  发表时间: 2004/04/01 11:30 

老乡,你真能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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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文集我的音乐给我留言
 [3楼]  作者:清风笑烟雨  发表时间: 2004/04/01 20:16 

回复:想看一篇文字
想看月霜来给破雅的小说写篇评论,期待中。辛苦的破雅,值得我学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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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风笑烟雨文集]
 [4楼]  作者:绿妒红裙  发表时间: 2004/04/02 12:54 

既秀且拍,难为了作者。
换个标题,岂不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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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颜空自改,曾行处,绿妒红裙。
 [5楼]  作者:阳光世界  发表时间: 2004/04/02 13:07 

赞成楼下清风的提议...

也相信月霜不会让港友失望的:)

全文下载,中午没时间,回头读。

感谢小雅百忙之中为网友奉献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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