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定背景的诗意

文/莱茵河

读艾西的名诗《盘点》使我对德语诗歌的艺术成就有了新的认识。能在极通俗的语言里挖掘出震撼灵魂的诗意，艾西不愧为那个时代的第一人。

艾西（Guenter Eich），德国战后最优秀的诗人。曾在莱比锡大学和巴黎大学攻读汉学。成名诗集《偏僻的农庄》。

艾西的诗歌以勾勒战后德国一片荒芜的社会图景，而成为战后“废墟文学”的代表。

艾西1945年在前线作战时被美军俘虏。在战俘营里，他以当时苍凉的时代背景为蓝本，写出了大量的涉及整个社会疾苦的诗歌作品。《盘点》一诗，就是这个时期的写照。

怎样描绘战争给被侵略的国家的人民和侵略者自己带来的深重灾难呢。极端的物质匮乏和精神折磨火山灰一样令人窒息。该用愤怒，激越的文字吧。而艾西不。诗人用一种特殊的笔触：用“盘点”自己在战俘营中那点可怜的财产来控诉单调、枯燥、难捱的战俘生活。笔触冷静，语言节制，使我深刻地认识到了诗歌语言的节制的艺术魅力。诗的第一段：

这是我的软帽，

这是我的外套，

在布口袋里的

是我的剃刀。

一开篇，那传统的规则的句式排列，简洁的白话式的语气就强烈地渲染了当时苍白的生活。在艾西朴实无华的诗句后，那个时期的苦难、辛酸和不幸跃然纸上，强烈地感染了读者。

接下来，诗人冷静的叙述，把读者引入了那个特定的时代背景中。在语言背后，其深沉的思想内涵，不能不让人重新审视语言自身所能抵达的深度。语言的力量究竟有多大，在我们的诗歌中有多少这样的挖掘的尝试呢。

如果离开那个时代的背景去阅读这首〈盘点〉，是很难介入这首诗歌的主旨的。不熟悉那个时代的人会对这样的文字不屑一顾。曾经有个朋友和我谈起诗歌写作的苦恼，她以自己人生历练为背景，写出许多个人情感的诗作，遭到一群小资的围攻，评点其诗没有格调，没有品位，没有诗美，远离主流写作，不知所云等等。我的看法是诗歌的功能从来不是单一的，一首好诗，是一个时代的见证。是一个时代的生活和思想的真实。相信自己的感受，是这个时代最真实的，自己的个性语言是最纯粹的。所谓小资，毕竟是少数人的事，他们浪漫他们的浪漫，更多的人生活在社会底层，他们的苦难和心灵才是生活的真实。

艾西在〈盘点〉一诗中，从一个小角度勾勒出了当时社会的大背景。在今天看来的一些破烂竟是他全部的宝贵财产：

一个罐头盒子：

我的盘子，杯子，

白铁皮上

我刻上了自己的名字。

我刻下了它

用这根珍贵的钉子，

在多少艳羡的眼光前，

我把他收藏。

在面包袋里

有一双毛袜，

还有一些

我谁也不告诉的宝贝。

它被当作枕头

伴我渡过长夜，

这一片硬纸板

则隔开了我和大地。

我最心爱的

是一根铅笔芯：

白天把它为我写下

前夜的诗兴。

这是我的练习簿，

这是我的帆布片，

这是我的毛巾，

这是我的棉线。

为了拥有它，占有它，还要刻上自己的名字。有一根能充当工具的钉子，竟惹来那么多人的艳羡。只是粗陋的一块硬纸板，也是他安眠的床了。所有能搜罗到的，代表文明的产物，都小心奕奕地珍藏起来。铅笔芯、帆布片、棉线、硬纸板、面包袋、钉子、罐头盒这些带有文明信息的产物的物质功能和精神功能发挥到了极限，给当时的人以丰富的联想。只有那个时期，那个环境下的人才能发挥出来的聪明，才能想象出来的作用。这些简单的视象，让读者心酸到了极点；也让我们今天华丽的诗歌词语苍白无颜。

一个诗人曾说过：要相信语言自身的力量。在艾西这首〈盘点〉里，我对这句话有了深刻的理解。他批评我的诗歌里有太多的修饰词语，形容词太多。总怕说不透，语气不够，氛围单薄，丧失了诗歌语言的节制。而有的诗歌雕琢明显，跳跃大，为了所谓意象的张力流于晦涩，节制过了。

诗歌的语言离不开诗歌背后的文化背景。在深厚的文化背景里，即便最朴素的语言也会蕴涵深沉的思想。

诗歌的语言是节制的语言。过分的修饰只能暴漏思想的空虚，少了自信和达然。把过渡的词语“砍光伐尽”，留下单纯的视象让读者去剪接吧。在〈盘点〉中，一个单纯的罐头盒，让读者看到了即当盘子吃饭，又当杯子喝水，为了怕别人抢去，还刻上了自己的名字以正其身。为了达到视象的完整、合理，读者会倾心地参与想象、演绎，给单纯的词语赋予了极大的魅力。体味诗人凄凉的心境，使诗歌文本再次升华。

2004.3.30

附：

〈盘点〉

这是我的软帽，

这是我的外套，

在布口袋里的

是我的剃刀。

一个罐头盒子：

我的盘子，杯子，

白铁皮上

我刻上了自己的名字。

我刻下了它

用这根珍贵的钉子，

在多少艳羡的眼光前，

我把他收藏。

在面包袋里

有一双毛袜，

还有一些

我谁也不告诉的宝贝。

它被当作枕头

伴我渡过长夜，

这一片硬纸板

则隔开了我和大地。

我最心爱的

是一根铅笔芯：

白天把它为我写下

前夜的诗兴。

这是我的练习簿，

这是我的帆布片，

这是我的毛巾，

这是我的棉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