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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生在四川与云南交界的贫困山区里。 几年来我写了些东西,远在乡下的父亲为此很是自豪。父亲只能写写简单的家书,并不懂得文章,但他向来很崇拜那些能写会算的文化人,他把他们与旧时的举人,秀才相提并论。因此,父亲常常酒后喜欢拿我的文章夸耀于那些乡邻朋友,希望从中得到一种安慰。其实,我那些文字在面对土地一样宽厚纯朴的父亲的一生时,它们又算得了什么呢?父亲因它们而感到欣慰,我却如此深刻地感到一种悲哀。写了那么多,为什么偏偏就没有想到也应该写一写父亲呢?父亲是这样崇拜土地与文化,我也一样地崇拜文字和父亲。其实,我并没有一时一刻忘记。这几年来,在许多落寞失意的时刻,在客地清凉的鸣箫中,父亲一生中许多的片断和故事,总是那样苦涩而温馨地演绎在我的心灵深处,让我独自一遍遍地体验人生的凝重,生命的悲苦欢愉以及至善至美的人间亲情。那些时候总是想着回归父亲的怀抱,重温往日的田园梦境。但不能。。。。。。 一双赤脚在山地的大雪里跋涉,那是父亲,一把斧头舞出清寒的月色在猫头鹰的啼叫里荷薪而归,那是父亲;一支青篙逼开一条莽阔大江,那是父亲;一犁风雨阵阵野渡披蓑戴笠的,那是父亲;一盏红薯酒就可以解脱一切愁苦的,那是父亲。父亲啊,即使我手中的笔使得如你那根杏红的扁担一样得心应手,而对故乡苍凉山影里你渐渐滋生的白发,我又能写什么呢? 父亲说过,人是土物,离不开泥土的。而我却离开了土地,那是十年前父亲对我说:“雨儿,有一天你也像父亲这般老时,就回乡下住吧,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老人,就会想念故乡呢,”我黯然。那时我16岁。 记得是一个炎热的夏日中午,当那位赶十几里山路送录取通知书的李老师站在绿森森的包谷林里大声叫着我的名字时,我正在田地里帮父亲干农活。此时,李老师却笑嗬嗬地将薄薄的一张纸递过来,那是大学录取通知书。我扔了禾桶,接了通知书,泪便不知不觉的涌了出来。一时无语,只望了远处黛绿的山色和清凉的河水发痴。鹧鸪在深山里叫着,半是凄惶半是欣喜。 山里的暮色升起来,村庄里传来亲切的犬声,还有晚风里斜飘漫逸的山歌,还有河水和捣土筑屋的声音。我忽然感到这种声音的另一种韵致,它们不再有从前的沉重优郁。那个夜晚,我的闻讯而来的众多乡亲,将祝福,羡慕,夸奖的话语连同爆响的鞭炮一古脑儿倾在我洋溢吉祥和喜气的老屋。那一夜父亲喝得大醉,我失眠了。 从未出过远门,在泥土里劳作了一生的父亲,终于决定送我去千里之外的高等学府。平时父亲很严厉,很劳累,脾气很大,我几乎很少感受过别人有过的那种父女深情。我受了很大的感动,我终于体味到父亲心中那份深藏的爱意。父亲要送我,并不是因为我是家乡当年考出的省文科状元,而是因为我是他的女儿,仅仅因为16岁的我连县城也没有去过。父亲离土地很近而离繁杂的都市很远,他只想再做一次保护神,为着那份殷殷的父爱,为着那份饱经沧桑的心情。当时父亲什么也没有说,我却感觉到了。 临行的那天,母亲,乡邻以及我的那些好伙伴都来送行。父亲头上裹着青头巾,腰间围着黑包袱,一身只有走亲戚才穿的灰布衣,肩上挑着我的一只古旧的木箱和一卷铺盖走在前面。母亲伤心地哭了,我也哭了,我的那些好伙伴都哭了。最后一次嗅着故乡的泥土,牛粪和稻草混和气息,走下清凉的雾气弥漫无边际的河岸,和我父亲坐了一只小小的乌篷船,开始了我一生中最难忘的旅程。别了,我的曾经患难与共的亲人和伙伴;别了,我的贫瘠却慷慨的黑土地以及土地上那些金黄的麦穗和草垛,我只是你永远的莽苍里最孤独也最野性的那一株,我只是你浑厚博大的血管里最炽热也最痛苦的那一滴。别了,我的多梦多歌的童年和少年岁月呵。泪眼朦胧中,我向故乡挥挥手,在越来越响彻云霄的滩声中离去。 黄昏的时候,我和父亲终于到达县城,买好了次日晨7点去上海的火车票,便在就近的一个旅店住了下来。县城其实很小,那时却觉得很大很大,我的心里充满离别的伤感也同时生出一种对外面世界的恐惧。父亲让我去外面买点吃食,他守着行李。我知道家里很穷,便只在地摊上买了几个凉薯,何况那时一点食欲也没有。回旅店的时候,我发现父亲两眼红红的,正和一位中年服务员说着什么,服务员真诚地安慰着父亲。我想父亲一定是哭了,在我的记忆中,父亲是从来没有流过泪的,我的心陡然沉重起来。后来父亲告诉我,服务员看他一个人默默流泪,我便关切地询问,父亲告诉她女儿起取大学的事,并说,女儿还小,又是乡里人,穷,怕将来受人欺侮。想起这些,便不由得落泪。 第二天早晨终于到了上车的时候,我和父亲随了奔跑的人群,抱着行李惶惑地向前冲去,晨雾中我第一次看到了那钢铁的庞然大物,心中充满惊惧和压抑感。车上人太多,挤得厉害,又值酷暑,在各种令人窒息的气味围困中我和父亲被挤站在车厢的尾部,将身体缩了又缩,依然被人群挤过来挤过去。从那时起,我开始深深地怀念那宽广的绿野和清新的晨风,那只能在故乡才有。 站了整整二天一夜,火车终于到达了现代化的美丽江城。在那浩荡的浦江之滨,在生长着满山桂花树的校园,从此开始我的四载寒窗苦读,也开始了一种与父亲以及乡下伙伴们完人不同的奋斗之路。 10年前父亲担着行李,和我一起踏入那座辉煌而庄严的学府,作为庄稼人,布衣草履的父亲在看到从校门口走出的一群群风采翩翩,气宇轩昂的大学生时,悄悄地对我说:“雨,我不图你有什么出息,将来混得如他们一般人模人样儿,我就满足了。”父亲陡然有了一种巨大的自卑感,在充满富贵豪华气派的人和城市面前,在他连做梦也想象不出的这偌大的学府面前,父亲作为一个山里人几十年造就的倔强和自信心,彻底崩溃了。他已预知作为山里人的女儿的将来当会充满坎坷和忧患,在这样的世界,混成人模人样已是侥幸,他的希望也仅止于此了。 父亲要走了,我去送他,父亲反反复复地叮嘱着已经重复了无数遍的话语,我说我都背得出了,父亲便努力笑一笑,用他粗糙的大手抚了抚我的头,沉默了。到校门口,父亲不让再送了,临上车时,父亲忽然站住,用颤抖的手解开外衣纽扣,从贴身的衬衣里撕开密密缝住的小口袋,那里藏着50元钱,父亲抽出30元,说:“雨,家里穷,这点钱你拿着,莫饿坏了肚子。”我的眼泪唰地流了下来,在这天地间还有什么比这种深情更珍贵呢?我不肯要,父亲眼红红的却一副要发脾气的样子,我爱父亲,也怕父亲,只好从那布满老茧的大手里接过二张薄薄的纸币,那是20元,却仿佛接过一座山,沉甸甸的。父亲不再勉强,把剩下的30元重新放回原处,低了头,慢慢转过身去。在那一刻,我分明看见父亲的两鬓已钻出丝丝白发,而他曾经扛过竹木,扛过岩石也挑过生活重荷的挺直的背,此时已显得佝偻了。望着青头巾,黑包袱,灰布衣的父亲的背影,我的心一阵阵颤栗。 10年后,那背影依然如此清晰地呈现在我的心中。 我的父亲,我永远像山一样坚强挺立的父亲的背影,是我生命的路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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