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筝

文／江上清风

　　坐在北上的列车上，我频频打开车窗，引起对面一位女孩的反感。她讥侃我：“有什么看头，风这么大。”窗外是一大片空旷而荒凉的原野，三月的北方，似乎很难觅到春的气息。我指了指河岸这边的田野“快来看，那几个小孩。”女孩皱了皱眉，终于被我夸大了的惊叹所吸引，带着点好奇探出头。“风筝，是风筝哟。”女孩仰起的脸竟也有了一丝激动。
　　初春旷逸淡远的晴空下，几只红绿艳丽的风筝，与轻轻舒展的云一起浮动着。风筝下，如豆点大的几个孩童，拽着细线向远方奔去。孩子的欢闹声与他们身上鲜艳的衣裳，使萧条的原野瞬间有了春的萌动……
　　望着自由漂浮的风筝，我的心竟荡漾起来。“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风筝总是和风连在一起的。记得江南三月，风也是和现在一样特别大，正是放风筝的好日子。这个时候，凡是空旷的地方，总有许多的孩子，大人，和老人在放风筝。每每看到这样的情景，我总会莫名地激动。很想，走近那片绿地，拽着我的风筝，放飞我的梦。然而，总因许多的杂事，让我错过这个季节，愿望也随之落空。这时，我总会宽慰自己，明年吧，明年一定去放风筝。可是，明年复明年，放风筝的梦总是错过一季又一季。
　　而眼前的风筝，和我离得这么近，却又仿佛和我隔着迢长的岁月。它随风飘忽，牵扯着我的记忆，牵引着我的那些已经逝去的时光。
　　记忆中，我曾和朋友放过一次风筝，那是生命中最郁闷的日子。总以为，风筝喜欢无拘无束，人多的地方，即便飞上天，也难免和别的风筝纠缠一起。于是，异想天开中，我和朋友爬上高楼的平台。楼顶的风吹得人几乎站不住脚，风筝不费吹灰之力便飞上去了。我记得，那天是晴空万里，碧蓝澄清的天上只有我的这只风筝在摇摆。自由自在，无羁无绊。那刻，望着被我们轻而易举放飞的风筝，青春的欲望竟不可遏止地膨胀起来。多想，和风筝一样，飞出这个让人憋屈的小城。多想，让自以为美丽的理想在蓝天上得以实现。我和所有那个年龄的少年一样，不知天高地厚，不怕海深山险。以为，凭一腔热血，甩一把激情，便可上天入地，把世界攥在手心。真是，少年不识愁滋味，初生牛犊不怕虎。在那顶楼上，我热切的目光，跟随着风筝，我轻狂的心，在白云间漂荡。在那顶楼上，飞翔的风筝似乎已注定我青春的叛逆，人生的漂泊……
　　“快看，那只风筝断了！”对面女孩焦急的声音把我从沉思中唤醒。是啊，真的有一只风筝挣脱了孩子的手，飘飘摇摇，转眼便模模糊糊，若隐若现，最终消失在天尽头。望着呆立着的孩子，我似乎看到他眼中的失望与无奈。记得，那天我和朋友离开楼顶时，我把手中的线松了，风筝也就随意地飞走了。那时的我，并不伤感也不失望，我只是把我的心放飞了。后来，我真的离开小城，离开父母，来到遥远的北方。那个至今让我魂牵梦萦的美丽的军港，那片倾注了最美好的青春岁月的大海。那段人生最值得珍藏的戎马生涯。我永远的梦。
　　我曾经以为风筝会喜欢断线。所以，那天在楼顶我给了它自由。离开父母的最初，我是多么的欣喜，开心。我以为，我终于解放了。没了唠叨，没了管束。我可以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可万没想到，离开父母的日子，竟有那么多的为难。别人眼里艳羡的军营生活，竟有那么多的规矩和束缚。我开始想念父母，想念那根捏在父母手中的线。我开始体会断线风筝在空中飘飞的恐慌和无奈。当我第一次给父母打电话时，我哭了。现在想起来，真的好幼稚。所幸，我的线一直被父母攥着。在他们的关爱，鼓励下，我战胜了自己，逐渐习惯一个人的生活。虽然，最终，我还是留恋那有力的牵扯，那爱的重力。六年后，我回到父母身边。那种空荡，无着落的自由是我不能承受的。
　　或许，只有什么都没有承受过的人才会憧憬无限的轻松和自由。事实上，生命中最难以承受的恰恰不是沉重的负担，而是突然一下子都解脱和失去的轻。就像那只断线的风筝。
　　凡是生活中无法企及的东西，才是我们最为渴望的。就像我们永远无法在蓝天上自由翱翔，只能把自己全部的希望，梦想系上风筝，然后让它随风飘泊，流浪在蓝天之上……
　　火车继续行进着。风筝和孩子，以及那片原野在我的视野里渐渐消失。
　　风，确实很大，我抱歉地看看对面的女孩。但我发现，她还在凝视那片湛蓝的天空。我不知她看到什么，或者也和我一样，感悟到什么，我已无法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