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那儿把曾祖母唤称老奶奶。
说起曾祖母,那已经是近三十年的事情了。至今我对她老人家还记忆犹新 !
我记得,曾祖母是那种典型的小脚老太,裹过的脚背向向地隆起,脚指严重地重叠挤压在一起,整个脚看上去像两只大粽子,怪怪的,看上去挺吓人的。我问她的脚为什么成这样子,她告诉我,那时的女孩子,六、七岁时就开始裹脚,开始的时候,钻心般的疼痛,两只脚一点也不敢着地,就是能下地走路也只能扶着墙走,所以每次缠脚的时候,她就拼命地哭。结果两只脚还是被长长的裹脚布缠了又缠。我说:不缠不行吗?老奶奶说:女孩子不缠脚要被人家笑做大脚女,会找不到婆家的。我说:不找婆家不行吗?要是我,哼!不找婆家也不缠脚!这时,老奶奶总是笑呵呵地拍我一下说:傻妮子,不由你的!
老奶奶走起路来颤颤微微,还一拧一拧的。手总离不开拐杖,就这样,看上去还总是想摔倒的样子。所以那时的我,在玩瑕之余总爱在她的左右,拽着她的衣襟,生怕她摔倒。使我最好奇的的是老奶奶自己做的鞋子,看上去怪怪的,象个三角形的盒子。那时,我好想有一只老奶奶的新鞋子,用它盛我的玩具——一大堆的玻璃球,可我一直没敢说。因为我敢肯定,她老人家一定会高高地举着拐杖骂我是疯丫头。
我记得,曾祖母是乐善好施的人,是村子里的土医生呢。也不知道她从哪儿弄来的偏方,谁家有人拉肚子啦、孩子受惊吓啦、产妇没奶水了等等。只要她听说了,就会拿着一把把的草,送到人家家里去。让人家用草煎成水喝,病竟然会好。因此前村后街找她的人还真不少。那些草呢,都是我带小伙伴们到地里拔的,那些草是什么学名,我不知道。有星星草、麻不留、茅根等等,如果现在见到我还会记得的。还有就是到春末夏初时,我们捡一些树上落下来的椿树花、榆钱、苦槐花等,爬到树上采一些椿树上的种子、槐豆什么的。都给老奶奶送去。她会一把把地捆起来,吊在老屋檐下风干,以备街坊邻居们急用。
由于曾祖母的“爱管闲事”,又是村子里年岁最长的。所以村子里的老老少少都很尊敬她。每当逢年过节时,全村的每家每户都会拿着过节的东西去看她。此时的老奶奶,总是像族长,穿上她自己认为最好看的衣服,端座在堂屋的太师椅上,笑迎着一拨拨前来探望她的人们。而我则大多会乖乖地呆在老奶奶身边,不离她左右。因为在这天,她一定会赏给我不少的糖果,这是我们家其他孩子享受不到的待遇。用老奶奶的话说:妮儿是我们家的宝贝,大人小孩儿都得让着。老奶奶对我偏爱有加,这是有原因的:在我们家女孩子极少,从曾祖母到我这辈四世同堂,就我一个女孩子。所以老奶奶视我为宝贝。每当有什么好吃的总是给我留着,偷偷地塞给我。大家顾及老奶奶的情面,也都宠着我、让着我。只有妈妈对我极严厉,为此她没少挨老奶奶拐杖的敲打。
在我上五年级的时候,老奶奶让我为她做一双净手鞋,说穿了这种鞋会长寿。当老奶奶告诉我什么是净手鞋时(女孩子初潮之前做的鞋子),可能是害羞的缘故,恶声恶气地对她说:你的事真多!我不会!
就在那个冬天,老奶奶感冒了,从此一病不起。每天都在被窝里吃饭。我去她老人家身边的时间自然少了许多。有一天,奶奶大声叫我,我跑过去。奶奶说:妮儿啊,你快去喊你老奶奶吧,我喊了好多声都没有回音,是不是死了?我跑过去,站在她的床前,拍着她的被子,大声喊:老奶奶!老奶奶!只喊了两声,老奶奶就答应了。从此以后,每当吃饭,非我去喊,老奶奶是决不答应的。因此,吃饭喊老奶奶就成了我的必修课。现在想来,我还有些感动,那是曾祖母爱我、想见我,而且是她能够实现的唯一方式。
就在那个将要麦收的季节。有一天,我放学回家。家里没人,奶奶也没让我去喊老奶奶。怎么回事?我跑到老奶奶的房里,那么多的人围在那里缀泣,怎么了?莫非老奶奶真的死了?我挤上前去,看到有人在念念有词地为她穿寿衣。我大声地呼喊着,老奶奶没有任何反应。老奶奶死了!她真的死了。不知怎的,我没有像家人那样地哭泣。心里只是有说不出的难过。我在想:如果早些时候来叫老奶奶,她就不会死了。如果我给老奶奶做一双净手鞋她就能长寿,这种想法一直纠缠着我,在我心里放置了好久好久。
老奶奶的葬礼很隆重,那时候正是文革时期,吹鼓手被列为四旧,是万万不能请的。只有一个大喇叭放着哀乐。出殡那天,全村的人都来为她送行,村子两边站满了人,大多数人在为老奶奶的死而难过着。我听爸爸说,放哀乐为老奶奶送行,是生产大队长做出的决定。
疼我爱我的老奶奶走了!
那年,老奶奶八十四岁。我十一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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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