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今生永远的眷念

文/放花无语

“想起你，

不在朝露欲滴的清晨

不在寒凝大地的节气

想起你

      在每一个平淡如水的日子”

     在每个人的生命中如果注定有一个人要让他铭记一生，那么，在我的生命中，这个人就应该是许斌了。

     那是一个流行交笔友的年代，那年，我在安徽的一个城市上大学。认识许斌，是在一本杂志上。那一期的杂志，在同一页上刊登了我和他的两首小诗，同时刊登出来了还有我和他的通讯地址。

     许多年过去了，我已经完全不能记起那本杂志的名字，也想不起来那两首小诗的任何片段，但我却能清楚地记得那个地址：武汉市航空路92号，还有他写给我的第一封信的落款日期：1993年4月2日。那一天，也正好是我给他写第一封信的时间。

     那一年，是我被医生宣判了死缓之后的第二年。对于未来，我已不敢有任何的奢望。我只是将生命燃烧过的痕迹写成文字，常常一个人跑到郊野，或在黄叶铺满的林荫道上，独自咀嚼着自己的绝望和忧伤。我在沉默中放纵着自己的孤独，我以为我的日子就将这样过下去——在每一个黎明开始的时候细数生命留给我的日子，然后在黄昏降临的时候等待死亡的降临。我不知道谁能拯救我。直到我认识了许斌。

这些年以来，我常常觉得自己是幸运的。毕竟，在一个人匆匆的人生行程中，要碰到一个能够改变自己命运的人，实在是极其偶然，极其困难的事情。你想，在几十万年的人类社会，有多少芸芸众生出入其中，而每个人，只不过能在这个世上活上短短的几十年，在难以计数的世人和你的几十年中，你能碰到那个与你相知的人，怎么能不是幸运呢？

许斌是从我写给他的信中感知到我对生命的绝望的。在最初的通信中，他并没有象别的朋友那样鼓励我要坚强，要勇敢地面对现实，而是在信中用非常美丽的文字详细描述他和他周围的人和事。他告诉我他小的时候是怎样的惧怕黑暗和孤独，他告诉我当他十岁的外甥在他怀里死去的时候他是如何地悲痛欲绝，他还告诉我他喜欢淋雨，当他从电视上得知北京申办2000年奥运会失败时，他和他的战友是如何在雨中痛哭失声……

渐渐地，我发觉自己的心平静了下来，因为有他，即使在我心情郁闷的时候，我也不会感觉分外不堪忍受，也许那就是所谓的心灵寄托吧？在知道我的身体状况之后，许斌的信多了起来，每周两封，非常固定，也非常准时。许斌的文笔非常好，字也写得非常漂亮。无论是生活中的喜怒哀乐还是酸甜苦辣，在他笔下，都是一首首清新活泼的美丽小诗。在每一封信中，他都要告诉我，只要还没到生命的最后一刻，都永远不要放弃希望，不要放弃对生活的信心和勇气。他说，生活有欢乐，但生活的本质是严肃的，因此，我们虽然可以人为地通过自己的的言行，改善自己的心境，但任何时候，我们都不能忘乎所以地改变对生活的正确认识。在每一封信的最后，他都要无一例外地加上一句：“小雨，我一直坚信你的坚强能够帮助你最终战胜病魔，那么，也请你答应我，答应我无论发生你都要保持坚强，好吗？”

几年之后，我的病终于彻底好了，当认识我的人都在为我庆幸生命的神奇的时候，只有我明白，在那样的岁月里，是许斌的信支撑着我，是他的友谊支撑着我，而这种支撑，在不知不觉中，竟定格成了我生命中的一种永恒。

1994年底，我收到一封发自安徽的信，地址是安徽马鞍山市杏花村8幢503号。从熟悉的笔迹我立刻判断出信是许斌写的，直到那时我才知道许斌是安徽人。事实上，从1993年到2001年，在两个人相互通信的8年时间里，我们没有交换过照片，没有问过对方的家庭情况，没有给过对方除了家庭地址以外的任何联系方式，更没有见过面！因而，直到今天，我对许斌的了解也仅仅限于他的姓名，性别和家庭地址，我甚至不知道他的年龄，不知道他的工作性质。然而，在我生命里的每一刻，他给我的感觉却都是无比的真实和清晰。这些年以来，我常常在极深的夜里，独自站在高高的露台，看湛蓝的天空群星璀璨，看洁白的云朵牵牵累累。这个时候，我就会想起许斌。那一刻，记忆总是如飞散的花瓣粘住了白云的翅膀，连我的发梢也染上了那些发黄的信纸曾经留下的玫瑰的馥郁。

大学毕业后，我回到四川，当了一名中学教师，青春的激情消逝之后，我的生活平淡如水。1997年，我在老公的部队同老公举行了婚礼，婚礼进行之中，老公收到了许斌发给他的一封加急电报：“老兄：作为小雨的朋友，也许我比你更了解她曾有过多少的不幸和不公！我曾经也是军人，那么，我以一个老兵的名义请你发誓：此生永远不愧对她！”那天，当着所有宾客的面，我泪流满面。

又是几年过去了。

    工作调动，买房，评职称，进修，发生在我生命中每一件重要事情，我都会写信告诉许斌，仿佛他就是我生命中的另一个自己。然而，许斌的信却渐渐少了起来。我感到惶惑，感到不安，有一种生命中最珍贵的东西正在渐渐离我而去的痛苦。我终于写信给他，我想知道这是为什么。

许斌回信了。信的内容很长，在信的最后，许斌写到：

“小雨，在一个人的生命中，别人可以帮助你一时一事，但是，没有人可以帮助你一生。任何时候，你都不要以为自己离开别人就活不下去，也更不要使自己离开别人就活不下去。小雨，我相信你是坚强的，你的坚强可以成就出属于你的美丽。我是你永远的朋友，可是，我不能是你永远的心理依赖。你应该学会自己做自己的心理依靠。在适当的时候，我会从你的生命里消失。”

后来，许斌不再给我回信，只是在节日的时候给我邮寄一张贺卡，再后来，他就没有任何字言片句给我了。

又一个几年过去了。

有的时候我也觉得，许斌是从我的生活中永远地消逝了。可是，不知什么时候，他又象亮晶晶的小溪流一般，从千折百回的山岩里转出来，在我面前倏地一闪，又欢欢乐乐地奔向密密的丛林里去了。那个时候，我才体会到一个似乎很平常的人说过的一些似乎很平常的话，常常会对一个人的一生产生不平常的影响。如同许斌，多年以来，他在信中对我说的话永远地留在了我记忆仓库的一角。许多时候，当我面临一种相同的处境的时候，我才真正理解他当初对我说那些话的含义。而每一次，我都会想起多年前尝过的那枚橄榄——那枚小小的，生脆的青果，那甜津津，生涩涩的苦味，常常是从嘴边汩汩地流进嘴里，然后又慢慢地流进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