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哭笑】徐亿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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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得宽裕

是一个新遇到的朋友，看他那豪情莽意，应该是属于江湖中人；不过，与他一席话，倒又要承认他是个不折不扣的性情中人。

有一回，那仅是初相识的第二次见面，他似乎向我推心置腹，不过亦仅限于感情上的事，大概他知我对江湖不感兴趣吧！

“我已是个无欲无求的人！”他说，“此有则彼有，此无则彼无，此生则彼生，此灭则彼灭。我现在每行一步，都只是随缘！”

我如丈八金刚，挺不懂他在说甚么。幸好我也是个脑筋灵活的人，稍一转念，纵使不知其所以然，也可随话答话，“只有曾经拥有过太多太多的人，方可自命无欲无求，只有曾经多番追逐，刻意强求的人，才会信步随缘！”

我那不算宽壮的肩膊，突然被重击一下，整个人几乎就像枝‘离弦箭’，向前俯冲。

“真有你的！只有两句话，就说得那么透彻。”他说话时两眼瞳孔放大，活像一个脱水已久的人，遇到天降甘霖般狂喜！

“对不起！我只是乱弹乱调，痴人说出明白话。”我真怕他把我引为知己，要我一同分享那无欲无求的旨趣。说句老实话，我仍耽于有欲有求，甚至是多欲多求的世界。甚么此有彼有、此灭彼灭，太玄了，划不来去认同！

“无欲无求可以不被束缚，信步随缘可以往返自如！”他一派乐得逍遥的样子，看情形就绝不会理会我暗示的异议。“从前的我，拥有得太多了，相对我来说，我也被拥有得太多了，结果弄得我不是我，无可奈何！”

“胸中襞积千般事，到得相逢一语无。”人的感情究竟是不是就好像这诗一般？想当年，痴恋一个女孩子，千百万个理由要令自己相信爱她，千百个方法才把她约了出来，又准备了千言万语去向她细诉，结果到头来一见面，舌头像结了痂般，说不出半句心中话。

我一直相信自己有顿悟的智慧，就在这个时候，灵光一闪，天地澄明。

“你的所谓无欲无求，是否像练武林秘笈练到最高境界般，要做到无欲而无所不欲，无求而无所不求呢？”

“难得你明白！”他口沫开始横飞，劈着我的脸打来，“臻达无欲无求的过程，真是有点像练武功般，开始时最艰难。回想我以前，不就是和你一样，想拥有甚么就要刻意去拥有，我总相信人所能盛载的感情是有限度的，表面上当你以为你拥有很多的时候，底子里你盛载感情的空间就被占去，一得一失，即是毫无所得！不过，要我摒弃这些看似有，实在无的情感的时候，总是舍不得放手，结果辗转反侧，蹉跎岁月，难过死了！”

“那么是甚么令你渡过这一关的呢？我的脑海中，已被他那述说武侠小说般引人入胜的说白所占满，所以问题也变得有点江湖味。

“就是你刚才所说的无欲而无所不欲，无求而无所不求的话嘛！”一个逸兴思飞的人，面上总是飞起红晕的，他也并不例外。“从此，我不做爱人与被爱的准备，不独思想如此，行为也是如此；渐渐的，我发觉我盛载感情的空间开始变的宽敞，也许你会说那是空虚寂寞，但当我随缘信步，偶有所得时，我便可以尽情利用那偌大的空间，投入、激情、淋漓尽致，爱得甚为宽裕。”

“爱得甚为宽裕。”面对这种说话，我真有点像蒙童开窍，豁然贯通；直至那一刻，我才稍为了解到自己是一直爱得局促。

“不过，请你记着，不要依恋，要无欲而无所不欲，就必须懂得悄然引退，永远保持那股‘无’的境界。”

他的这种‘无’的境界，以后便一直存在于我那满足‘有’的脑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