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昨天姐姐说她梦到了你，梦的非常真切，梦见你忧郁的眼神，梦见你对她诉说桩桩未了的心愿。我无言，泪滴在心里，爸爸，这样的梦你何不让我也做一个。为了听你说话，为了说话给你听，我整日整夜在你的病床边守护，紧握着你的手。眼睛疲惫不堪，手脚酸痛，终不肯放手，生怕你醒的那一刻我不在你的身边。但最终，也没能留得住你，死神无耻地把你从我的身边夺走，只留给我无尽的思念和悔恨。
爸爸，我无法忘记你孱弱的身体蜷曲在病榻上的样子，无法忘记你种种的音容笑貌。我心里关于你的记忆堆积如山，只要稍稍开启一点缝隙，它们便争先恐后，鼓涌而出，而我根本无法遏制。我想起你夹着课本匆匆走在路上的情景，想起你笨拙地学习电脑，想起你为我远行时打点的行囊。家里到处都是你留下的痕迹：你下过的象棋，你用过的茶杯，你坐过的沙发上依然有你的味道，厨房里你的身影仿佛还在忙碌。就是这样，你的形象如同汹涌而来的潮水向我联翩袭来，一切都象刚刚发生，仿佛你仍在我的身边，回头即可看见你。然而你已经不在了，不在这世界的任何一个地方了。
爸爸，今夜我想你。
爸爸，你昏迷的前一天，我要留在病房陪你，你坚决不让，说我刚从远路回来，让我回家休息，说你要和你同住一个病房的老朋友汲叔叔叙叙旧，不让我打搅你们，而你也无丝毫病变的征兆，于是我就回去了。谁能想到那竟然是我们父子永别前最后的缘分，我甚至想不起你最后对我说的话是什么。事后，汲叔叔告诉我，那天晚上，你们聊到半夜，说得最多的就是我。你说了不久前我们争吵的事情，是的，为了我婚姻的事你和我之间爆发了最激烈的争吵，最终，由于我的狂燥和倔强，你让步了，我今生今世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幕，你忧伤的看着我，缓缓地说：你是我的儿子，我要你过得好。我分明看到你眼里有泪。象被人迎头打了一棒，我突然傻了，长这么大从未见过你流泪，而在你年近古稀正当安享晚年的时候，我，你的儿子，竟让你老泪纵横。再也不敢想你红着眼圈说出的话和你那声揪我心肺的叹息，一想到，就让我热泪盈眶，心肝俱裂。后来，当我告诉你因为别的原因我和她结束了的时候，你什么也没说，消瘦的脸上有一丝枯涩的微笑。你病危时，看着你孤独的躺在抢救室里，衰败的身体无助的躺在病床上，我后悔，爸爸，我真后悔，我真想一头撞死，这一生，你终于无法看到儿子的新娘。我心里难受，爸爸，今夜我想你。
爸爸，我无法不想起对你的亏欠。从小我就没让你省心，小学给我最深的印象就是不停的请家长，中学更被人称做匪类，不断地招惹麻烦，总是你陪着笑脸跟人说好话，却不曾打过我，只有那一声沉重的叹息。毕业后，我象一只不桀的野狗，四处流荡。妈妈说，自我离家以后，你就开始一个人喝酒，喝多了就念叨我。你因我为公事外出他乡而从未责怪过我，只是从不掩饰我回家后你的喜悦，只是急切地问我这一次究竟能住几天，只是说我又瘦了不懂照顾自己，然后便是那声让我心酸不已的叹息。你唯一的儿子离你最远，纵然你一如既往的原谅我，纵然我念念于心，却总也无法消减心头的愧疚：虽然调回北方，却依然不能侍奉在侧，我只能从你的叹息里体味着你依然的孤独，只能为我无法使你不再叹息而心酸愧疚。如今，子欲养而亲不待，爸爸，爸爸，纵喊得如泣血杜鹃，却再也喊不回你了，再也不能......。我心里难受，爸爸，今夜我想你。
爸爸，你病危后，医生说治愈你的希望几乎是零，且花费甚巨，劝我和妈妈不如让你早日结束，我诧异而又愤怒，一字一句的告诉他：即使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我和妈妈都不会放弃。是的，绝不放弃。即便有一千条理由让你早走，也有一条理由把你挽留，这个理由胜过一切，那就是-----我们爱你。
朋友说，他结婚五年已不再有和爱人相互凝视的激情，那么妈妈，你和爸爸已共同走过了三十五年，你这样目不转睛地盯着爸爸那张已开始水肿的脸，又是再看什么呢？你那么长久的握着爸爸已无知觉的那双手，又是什么样的感觉？爸爸，每天夜晚，不愿让你一个人孤单的面对病魔，我总是紧紧握住你的手，让你感到我的抚慰。医生说你没有知觉，也没有意识，我不相信。那晚，我趴在你的床边睡着了，突然，我感觉到你的手动了，是的，不是幻觉，你的手的的确确的动了，我欣喜若狂，认为你好起来了，我不停的喊你，抚摸你，可是，你没有回答。我忍不住把脸埋在你的手里，抬起头已是泪流满面。爸爸，你在生我的气吗？跟我说句话好吗？一句，哪怕只有一句。我蘸着眼泪在你的手心里不停写着：醒醒吧，爸爸，醒醒吧。我喃喃的说着我是爱你的，我很想你。爸爸，你感觉到了吗？你肯定能感觉得到！好几次你眼里流出眼泪，医生说那不过是昏迷后的分泌物，但我固执的认为那是眼泪，是你的眼泪。你疼吗，爸爸，身上插满了管子，你一定疼的，而你是连针都怕打的。你一定很伤心，儿子就在身边，可你连一句话都不能和他讲，看着你憔悴的样子，儿的心都碎了。醒来吧，爸爸，醒来，再给儿一次机会，好多该说的话儿子还没有说，好多该做的事儿子还没来得及做，我给你和妈妈买的床，你也只睡了一天。看着你病床前大大小小的吊瓶，看着那台机械地带动你的呼吸机和维持你血压的多巴胺，我知道延长的是你的痛苦，是我注定要破灭的希望。你唯一一次清醒的瞬间，眼中那渴求的目光是让儿停止这一切，拔掉那台西门子呼吸机，拔掉那台意大利多功能仪，结束你最后的痛苦吗？儿实在没有这份勇气，儿面临从未有过的两难选择，儿知道，怎样选择都是错。在你生命的最后一刻，儿报答你的竟然是残酷的治疗。我诅咒，诅咒这残酷的治疗。爸爸，儿子真傻，总是忙于追求那些其实很虚浮很无聊的东西，却忽略了生命中最真实也最宝贵的情感。我错了，爸爸，我真的错了。这个悔悟来的太迟了，已经太迟了。我心里难受，爸爸，今夜我想你。
爸爸，面对苦受病痛折磨的你，儿冷冷地审视着你苦痛的生命。我们付出全部身心来延长的生命意义何在，尤其是对爸爸这样平凡不过的生命，这样凄苦单调根本谈不上生活情趣的一生。你和儿血脉相连却在两个世界，你这一生也不会知道奔腾二代和超文本链接，不会知道奔驰600和尼桑风度，不会知道索罗斯和对冲基金，不会知道喜多郎和斯皮尔伯格，你只是固执信守简单的善恶标准和为人处事的呆板原则。爸常说，你的工作多好，那么体面。是的爸爸，可儿不愿告诉你，怕你不愿意听，那是一台构造复杂的机器，每天都在轰鸣中运转，儿只是一颗小小的螺钉。儿在里边的时间长了，听到了没有润滑的齿轮磨擦的噼啪作响的声音，看到了利益激烈碰撞的飞溅火花，却捉摸不透那高深的魔术技法。儿这颗螺钉虽未生锈，但为了求生，却已是满身油污，在齿轮与轴承间寻找着自己的平衡点。爸常说，现在的女孩能在一起过日子就是好媳妇。是的爸爸，读了那么多年的书，儿不会为柴米油盐计较争吵，可儿不愿告诉你，那街上千娇百媚的靓女很多，但可为人妻的却少而又少。爸，你总是以平淡的语言教儿做人的道理，给儿一些人生的忠告。以前儿总是怀疑我的工作价值，总是因成绩而欣喜，因失败而难过。你告诫儿，树木春天开花，秋天结果，它们并不奢望获得赞美，冬天叶子枯落，枝干光秃，它们也不怕遭受苛责，问题的关键不在于你是否已经失败，而在于你是否甘心失败。有一段时间，因为心里苦闷，儿放纵的厉害，你告诫儿，这种不加节制的生活，就像冒着泡沫的酒，从杯里漫溢而出，顷刻间就化作废物。可我总是认为我有自己的生活方式，总是不耐烦地和你狡辩。现在，儿已永远没有机会再聆听你的教诲了。
爸爸，你走的时候还在你的灵堂里给儿上了最后一课，一堂让儿终身难忘的课。从你辞世到火化，近五百人为你送行，他们所表现出来对你的尊敬和真诚的怀念令儿感涕不已。你六一届的学生来了，八五届的学生来了，你的老同事老朋友来了。这一家四口，都是你的学生，全家跪在你的灵位前痛哭流涕而不能自己。这兄弟三人在你面前长跪不起嚎啕大哭。你七九届的学生几乎全班都来了，在灵堂里跪倒一片。你已年近八十的班主任也来了，他的眼睛几乎已看不见了，在儿女的搀扶下，他抚摸着你的遗像仰天长叹：苍天何处葬斯人。两行清泪滚滚而下。儿被深深的震撼了，这就是你，我的爸爸，一个平凡的教师，一生与世无争，淡泊名利。在你面前，我惭愧于我的空虚，惭愧于我的浅薄和贫乏。你改变了我看世界的角度。与你相比，我的生活方式只能称之为臭狗屎而一钱不值。爸爸，儿不是诗人，无法将儿深深的感动述之笔墨，也无法描述儿心中无限的愧疚和悔恨。凝视你惨淡的遗容，我欲哭无泪，任凭悲哀变成深重的夜幕将自己合拢。爸爸，我心里难受，今夜我想你。
爸爸，你离我而去了，永远的离我而去了。可是，直到今天，我都无法接受你已魂归泉路这一事实。儿亲手为你擦身穿衣，然而却无论如何也不能理解更不能相信。儿自认是理智和坚强的，也明白永生是荒谬的。然而，一切如此的突如其来，将儿所有的理智和坚强击得粉碎，让儿经历如此刻骨铭心的悲痛。华陵山那间肃穆的告别室里，一样的哭声和泪水中包含的应是不同的伤痛和悲哀。爸爸，儿的悲哀是对你求生不能的悲哀，是失去完整家庭的悲哀，是为你深受病痛折磨儿子却无能为力的悲哀，是在你生日那天却将你推入抢救室的悲哀，是为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再如你一样爱我的悲哀。
爸爸，儿来看你来了，你就在这个小小的木匣里吗？“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此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爸爸，有谁知道你来过，又有谁知道你爱过呢？天依然是那么灰蒙蒙的，身旁探望亲人的人熙熙攘攘，有人在吵架，有人在大声说笑，有人拿着电话气急败坏的谈生意。儿静静的看着这一切，默默地陪着你抽烟。儿突然笑了，笑得泪流满面，老天竟用如此残忍的方式来告诉儿生命的答案。儿感觉到冷，无可救药的冰冷。我心里难受，爸爸，今夜我想你。
爸爸，你走了，带着儿深深的挂念，留给儿永远无法偿还的遗憾。儿总是想来日方长从容尽孝，可惜儿忘了，忘了时间的残酷，忘了生命的短暂，忘了世上有永远无法报答的恩情，忘了世上有些东西永远无法弥补，忘了生命本身有不堪一击的脆弱。
爸爸，今夜，就在今夜，窗外月光凄冷如霜，儿在你的灵前深深忏悔。让儿陪你喝这一壶上好的老酒，让儿再和你说说心里的话，让儿在你的面前尽情流一次泪。今夜以后，儿要收起所有的悲伤。爸爸，爷爷和妈妈都还好，你放心走吧，家里一切有我。有些事情，虽然儿醒悟的迟了，但还不太迟。
爸爸，如果有轮回，来生还做您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