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车时我看报。一是因为时间漫长，特别是车子还没到来时；二是因为报纸能使我聚精会神，既不为周遭繁琐的喇叭声吵架声鸡鸭叫声所干扰，又不至于脱离现实想入非非，神经质的表情对于路人来说是一种迫害。晚上回家我看书，不看市井小说，而是一些遥远的古典名著，看查特莱夫人看艾玛看包法利夫人，书上的地点人物，将我带到一个和现实完全不同的境地。因为是在家里，很安全，这样的夜可以有很丰富的表情，我可以身临其境而不必怕吓着谁。

    但细想起来，大部分时间我都无奈地在路上。上班下班买东西，穿街走巷疾走慢行，于是养成边走边想的习惯，从青春年少一直走向一个妇人。人是会变的，如今的我，走在路上看见一个与众不同气宇轩昂的男人时，已不再像从前那样不自禁地冲他微笑，或者享受别人欣赏的目光，那种一见钟情的片刻定格曾令人兴奋。但现在我几乎已丧失了这种兴趣，自从结婚，我发现所有陌生的男人都是一个个令人心驰神往的谜，谜底在我眼前而我却不想知道。

    对了，其实我更喜欢大城市的街路，郊区狭窄寂寞高低不平的小路令我沮丧，心无处安放，不能承受的行走之轻。记得一首诗里说道：“在身边时，是水——淡而无味。远离时，是咖啡——香浓而苦涩。”这就是农村给我的感觉。

    就算城市里有更多的黑暗和噪声，我还是会毫不犹豫地挤在人群中，我爱人群就像爱大海，可以在其中掩饰自己的孤独，可以很安心地边走边想。热闹的大街真的像大海，人群涌来涌去，一路的雨锈蚀了我的躯体，一路的风却吹醒我的迟疑，我在人群中看男男女女，披红挂绿，胖胖瘦瘦，相映成趣，给我那么多的安全感。

    在路上常有些意想不到的事。记得有一次，我碰到了一个中学时代的同学，他夸张地说：一辈子没见过你了，一起去喝点什么。然后一起去餐厅。我们握手、争着诉苦：每天的生活被琐碎的事情、文件、书本埋掉，疲惫不堪。我们表现得很亢奋，忽然冷场，两个人都不说话，邻座的话便传进耳朵里：离婚后我发现，没有谁离了谁会不过日子，其实对我妻子的爱，当它已转化成亲情之后，并不意味着我不可以和别的女人一起跳舞或者出去……理所当然，这是一个男人的振振有辞，我们为心里对此有些赞同而脸色尴尬，于是不约而同转头，透过落地玻璃窗向外望去，老同学若有所思地说：看街上那么多人有空溜达，尽是抱着波斯猫的女人。我说：没有，我看到的尽是手插在口袋里吹着口哨的男人。然后两人哈哈大笑着起身，告别，各自暗暗松一口气。

    然后我继续独自一个人走，看见一个悠闲的男人，有一种想和他说话的欲望，却找不出理由。其实我对他没有任何奢望。可是他让我想到婚姻，是的，婚姻将人囚禁起来。想到年轻时结婚前的情景，充满了无知：“我和我的姐姐在围城的门口相遇，我想抬腿进去，她却举手掩面，忍着泪正要夺门而出。”的确，有时，围城里所有的人想逃跑，想找一个安静的不被打扰的地方休憩一下。在路上我突然想，一个陌生的男人坐在我对面，或和我一路行走，他的悠然自得一定会使我感觉幸福，我会回忆起过去单身时的自由，以及后来走进坟墓后接踵而至的麻烦。其实我只想拥有一种永恒的爱，一种无欲无求的爱，互相吸引又远离，永远的若即若离，永远沉浸在初恋情怀中。可当我看到一对对年轻的恋人甜蜜地勾肩搭背走过我身边，我的头脑就越来越糊涂：他们是谁？他们的未来是不是和我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