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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头发飘不起来 文/夏蔚蓝 我的长发,是我女孩子的心情。 十岁以前,我一直不会自己梳头。每天早上,我都会自己穿好衣服洗完脸,然后静静地坐在凳子上,用梳子一遍遍地梳理自己那又黑又长的头发。事实上,我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等待母亲,等待母亲忙完之后给我扎辫子。 母亲给我梳头的日子,她喜欢首先用几根橡皮筋把我的长发高高地扎在头顶,然后再将扎起的头发辫成若干条小辫子,最后再在头顶扎上漂亮的蝴蝶结。这是那个年代的小女孩常见的发式。然而,我不喜欢。我不喜欢在梳头的时候听母亲一次次地命令:“头抬高一点!”“头往后仰一点!”“头向左偏一点……”,我更不喜欢忍受头发被紧紧地扎在头顶之后,那发根撕扯头皮的痛苦。 我喜欢让头发随意地散在脑后,随意地披在肩上,并不是因为我觉得那样好看或者美丽,只是因为我怕疼。终于有一天,在忍受了几个小时的发根撕扯头皮的痛苦之后,我果断地将头上的橡皮筋全部扯掉,披头散发地在田野里玩了整整一个下午。回家的时候,邻居的阿婆看着我满头的青草和泥土,象是发现了她的异类,大呼小叫地把我母亲唤了出来:“你看你家这个孩子,才这么点大就把自己弄得象个疯疯癫癫,以后怎么找婆家?” 也许是怕我将来找不到婆家,那天,母亲把我狠狠地揍了一顿。记忆中,那是我童年的岁月里第一次挨打,挨打后的我也第一次明白,我的长发是不可以随意地飘散的,就如同我童年的心情。 我的长发,是我女孩子的性格。 上大学的时候,那是一个流行披肩发的年代。然而,当我披着一头飘逸的长发走在一个中部城市的大学校园时,我捕获到的目光却不是惊羡,而是迷惑。起初,我并不明白为什么,直到有一天,当我的长发与空气中的飞沙尘影一同起舞的时候,我才明白为什么我的学姐们要将自己的长发轻拢成束,然后随意地扎上一块丝巾或者套上一条发带。 记忆中,那不是一个适合将长发飘起来的城市。那个城市的秋天风沙大,冬天太冷,夏天太热,而春天又总是太短。在那个城市生活的四年,我唯一有机会披散自己长发的日子是在那个城市最大的医院里。因为服药的缘故,在我住院不久,我就发现自己的长发有飘落的现象。后来,甚至在梦中,我也梦见自己的长发在一丝一丝地飘落,弯弯曲曲,哆哆嗦嗦,挽着缠绵的风。它一部分一部分把我撕开,飘落,飘落。枕边,床头,桌角,水磨石的地面,窗外的大叶梧桐,都伸出胳膊承受着这飘落。在这飘落中,梦醒了。梦醒之后的我发现,太阳碎了,月亮碎了,我的心也碎了。 “你还是把头发剪短吧!”我的主治医生对我说。 最终,我没有剪掉我的长发。我的长发,那是病中的我对生命的一种守望,即使是飘落,也是一种飘吧? 我的长发,是我女孩子的生涯。 大学毕业以后,我回到了家乡,在这个有山有水而且四季如春的小城当了一名中学教师。头发仍然很长,飘起来的时候却越来越少。 有一次上公开课,讲完课之后,一个外校的老教师将我叫到一边,诚恳地告诉我:“这堂课总体来看非常不错,但我想告诉你一个问题:你在讲课的时候,你的头发总是不停地从前面甩到后面,再从后面甩到前面,这样,很容易分散学生的注意力。” 我愣了几秒钟,随后明白她说的确实有道理:飘逸的长发给人的感觉有时候也并不总是飘逸。 事实上,没有那件事情,我披着长发走进教室的时候也并不多。因为上的是高中数学,每堂课的板书很多,擦黑板的时候,空气中跳跃的粉尘不只进入了我的鼻腔,更多的是落在了那一头长发上。每每上完半天的课之后,站在镜子前的我总有一种白发滋生的错觉。书上说,每天洗头对头发不好。为了不让自己的头发不好,我只好将自己的长发扎起来,如同小时候母亲给我扎得那样。不同的是,我不再给自己辫辫子,只是很随意地在头上别个发夹或者套一根发带。 我的长发,就这样,被我用一个发夹或者一条发带捆了起来,捆在了我的教室和我的学生之间,不再飘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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