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

晓蒙终于离开了家，我知道她注定是要逃离这里的，只是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

晓蒙是我的表姐兼闺中密友，自幼就结伴同行，她逃离的原因只有我知道。

一

我们一块在一座曾经显赫一时的院落里生长，那座院落在若干年前的主人是这小城里呼风唤雨的大人物，大人物随着红色革命的到来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作为大人物的远方亲戚，我们的祖父辈们住进了这家院子，并在四合院弥弥漫漫的潮湿空气里养育了一大家人。

我和晓蒙一块在这度过了我们的童年。院子里的天井里有一个水池，一到暮春，便长出无情也无依的绿色浮萍。我们常常在这水池边，用棍棒去叉那绿绿的生命，希望它能如鱼般在水中游动。其实那么小的水池，浮萍纵然有心要去随波逐流，也没有任它发挥的广阔天地，不知何故，我们却都爱去叉那浮萍。晓蒙总是有耐心而细致地在水中慢慢移动木棍，操纵浮萍的方向，而我的燥脾气注定我是不能去慢慢戳叉的，最后只能在浮萍身上留下我暴戾的棍痕。当年，大概谁也没有想到这个游戏其实预示了晓蒙成年后的逃离。即使做浮萍，也只做无蔓无枝的一朵，能任水漂流，不愿有任何的绊。

然而这个游戏很快就寿终正寝了。终年潮湿的旧式木楼，不需要这池水再去点点滴滴的浸润。于是曾被前辈作为赏景戏鱼的雅致之处，被铁锤一下一下砸掉了。我们没了戏玩之处，只好在空空的院落里捉迷藏。因落实政策刚回到我们祖父手上的阁楼成了躲藏的最佳去处。在那全是木头搭建的小楼上躲藏时，我总觉得格外的冷清，楼下市场的叫卖声似乎从遥远的地方飘过来，空旷无物又阴凉的楼上象躲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随时会从哪个楼缝里冒出来，这个念头在我心中久久的悬着，直到有一天，当晓蒙白着脸从楼上下来时，我预感到，有故事发生了。晓蒙呆呆地坐在小木凳上，眼睛象祥林嫂一般间或一轮。我静静地等待着，晓蒙张口的那一刻。

终于，晓蒙那双似空无一物的眼睛开始有了生气，她喃喃地说道：“我听见那楼上有人，有人在走来走去，还叹气，可怎么找也见不着一个人影，真的！老是有人在我身边走来走去，就是见着不人在哪！”

至此，我和晓蒙便永远告别了捉迷藏，因为有个无形的人就隐藏在我们身边，无论怎么躲藏他一定会如影相随，也许这个人无心吓我们，但他的的确确让我们感受到了无形的恐惧。

我和晓蒙偷偷地观察着周围的长辈们，一旦看到有人上那冷清的阁楼，心中总是替他默默祈祷，然而却发觉平静得什么也未发生。他们一定觉察不到这个潜在的隐形的人，我们不再在院落里人烟稀少的地方出入，夜晚，更是站站兢兢决不出门。

二

大家庭终有分离的一天，我随着父母住进了单元楼，晓蒙的父母在大院里也分得了一处住所，而晓蒙的小屋就在那个失而复得的阁楼里。不知道，晓蒙是怎样渡过那些夜晚的，我只知道，在学校与她相遇时，那张白净的脸显得没有一点血色。而且，我们都闭口不谈那个有脚步声的阁楼。

在一个阴雨连绵的秋季。入夜，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屋外母亲与她的兄弟摆谈着什么，声音越来越大。我从这私语中知道了那个阁楼的秘密。有人在阁楼上自杀而亡，自杀的那个人是那位大人物的宝贝女儿，我们远房的姨。她曾是这个小城里最美也最骄傲的姑娘，在那个人们失去冷静与理智的岁月里，发疯般幻想周围所有的人都想害死她。于是她想报复，甚至想用鼠药毒死她的母亲，因为事情的败露，她神秘地失踪了，人们最后在那阁楼上找到了她发硬的尸体。

我深深地恐惧着，晓蒙，晓蒙听见的叹息声一定是她的，不知道晓蒙会不会知道这一切。

周末的午后，我找到晓蒙。那个从不被提及的地方，今天终于开始提了出来。

“晓蒙，你一个人住在那，还害怕吗？”

“我不知道，反正，我每天都开着灯睡觉。”

“你爸妈不说你？”

“他们说我什么呢？我住的那个地方……”晓蒙绷得紧紧的脸上欲言又止。

“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那你呢？你是不是也听说了什么？”

“是的。我听见我妈和舅舅谈这事。”

“你不用说，我老早就知道了，我好象已经不知道什么叫恐惧了，可又老是做噩梦。总有一个女人，披头散发的对我说：“这里是我的地方，这里是我的地方。”看不清她的脸，只觉得她的声音又象哭又象笑。”

我看着晓蒙，无比忧伤，晓蒙也看着我，无比忧伤。

“干脆，你到我们家来住一下。今天晚上，我爸妈不在家。”

晓蒙重重地点了点了头。

当夜，晓蒙住在我家，我们又象童年时代一样挤在一张床上，大声笑谈着。慢慢地，我的眼皮越来越沉重。“澜澜，澜澜。”有人叫我。我猛地睁开眼。只听见晓蒙充满了惊恐的声音。我赶紧打开灯，原来一只大大的灰蛾在帐子外扑腾。晓蒙却惊恐万状地表示，如果不开灯她绝对睡不着。灯只好默默地放光，照射着一个沉睡的女孩，另一个或许沉睡的女孩。

我感到晓蒙因惊恐而微微颤抖的紧闭的双唇似乎在轻声说“逃离，逃离”。

三

在即将结束的中学时代，重重的压力之中，我们渴望的只是什么时候能好好地睡上一觉。此时，晓蒙好象也告别了曾经的恐惧，不再那么神经质。

在一个雷雨的午后，天边挂出了一道彩虹。所有的同学都惊呼着拥出教室，似乎人人都未见过彩虹。每个人都深深地呼着这新鲜而潮湿的空气。我坐在顶楼楼梯口，赏看如黛远山，明媚天空，还有那条奇异的彩虹。晓蒙走了过来。我们并肩而坐。一阵静默之后，突然她拉我的手，哭出声来，我莫名其妙连声问：“怎么啦？怎么啦？”她只是摇头，后来哽咽着吐出几个字：“我心里难受，非常非常难受！”我紧紧地握着她的手，什么也没说。彩虹了无痕迹，楼道上喧闹的人群也已散尽。

一番痛哭之后，晓蒙羞涩又感激地看了看我，回到教室，重新埋首于书本之中，好象什么事也没发生过。时到今日，我仍不明白晓蒙为什么会选在那个人人欢呼的时刻痛哭。

看看，只是看看 非主动文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