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点意思的文章---赌 局
离午夜十二点还有三分多钟,最后一班地铁就已经出站了。不知道是地铁来早了,是楼梯口的钟走慢了。空荡荡的站台像一具被一千万只蚂蚁啃过的恐龙骨架。
小莫从柱子后面走出来,斜挎着一只帆布包,慢慢走向楼梯口。
楼梯口的一侧躺着个人,头枕着一卷旧报纸和几个踩瘪了的汽水罐。身前一只破太阳帽里大大小小的一些零钱。
小莫说:醒醒,要饭的,下班了。
靠,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别叫我要饭的。那家伙睁开眼很不满的嚷道。
小莫笑了。
那家伙说:你是不是白痴阿。记住了,我是个废旧物品的回收员,一个高尚的职业,再利用各种资源,同时保护环境美化市容。
小莫不说话,弯腰去拿那只破帽子,却被那家伙飞快的一把抓了过去。
一块、一块三、两块三、两块七、四块…二,至于这个么,只不过是个兼职。妈的,谁他妈无聊把超市的电脑小票也扔在这儿了,缺德玩艺儿。那家伙苦笑。
小莫说:别数了,老规矩,半瓶二锅头,剩下的李老板说了算。
巷子深处的一家大排档,歪歪斜斜的几把桌椅,一盏比李老板的眼睛还惺忪的灯。小莫和那家伙对面坐着,灶台那边飘来的油烟带着呛人的辛辣味。
小莫说:阿采,我喜欢你,因为你看上去整天脏兮兮的,可是你居然一点都不臭。
阿采说:别净找好听的说,你是喜欢我每天兼职挣来的那点酒钱。
李老板端着一盘炒辣子走过来,放在桌上,转身,坐在灶边的小马扎上,抽烟。
阿采说:你见过李老板笑么?你听过李老板说话么?
小莫说:如果你是李老板,连着三个月见到两个每次只喝半瓶二锅头只炒一盘辣子就能喝到后半夜有时酒账还要欠几毛的家伙,你会笑么?
阿采说:如果我是他,我会到处找人打架。
小莫说:可是每次扣除半瓶二锅头的钱,为什么总是只有一盘炒辣子连盘花生米也没有?
阿采说:很简单,因为我们每次都说:半瓶二锅头,多的你说你了算。
小莫说:确实都是他说了算。
阿采说:所以我喜欢他。
喝酒的时候,两个人都不说话。李老板在一边鸡啄米似的打瞌睡。
阿采仰脖闷了最后一口,满足的叹了口气,说:小莫,我们认识多久了?
小莫说:两个月零二十八天。
阿采说:你是个奇怪的人。这两个月零二十八天里,你白天背着个帆布包在站台里转悠,直到最后一班地铁出站,你就会过来找我请你喝酒。可是你从没跟我说过你从哪里来?你在干什么?
小莫说:我有没有问过你?
阿采说:没有。
小莫说:我们是不是朋友?
阿采说:不是。
小莫说:那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阿采说:那我为什么要请你喝酒?
小莫说:因为我是个奇怪的人,你想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奇怪,你得为你的好奇心付出代价。
李老板象被什么惊吓了一般,打了个冷战,睁开眼睛看看这边。然后走过来,拿走杯盘,在灶边站定看着这两个人。
小莫说:看来我们该走了。
阿采说:他连赶我们走都不愿意说句话,他比你还奇怪。
可是李老板很快就说话了,因为他看到阿采忽然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叠百元钞票扔在桌上,对李老板说:这些钱你拿去,你可以回家了。
李老板的眼睛发了亮,一把抓过这叠钱,连声说:谢谢,谢谢您。这,这合适么?
阿采说:还不走?
李老闪的比一只受惊的兔子还快。
阿采笑了:看到没有?在钱的面前,奇怪的也可以变得不奇怪。
小莫只能闭嘴。
阿采去拿了些啤酒和肉菜,说:这三个月,总是请你二锅头和炒辣子,太不够意思了。
小莫说:你以为这样我就会说了?
阿采大笑:别这么紧张,我只是想跟你说说我自己。
阿采说:我有些钱,爸妈赚的,广东人把我这样的叫"二世祖"。我不用工作,每天的任务就是花钱。这是个很大的负担。生活变得没有了可能性,缺少了不可预知,真他妈腻歪。
:三个月前,我在这个地铁站看到了一个要饭的,他那种满足快乐的样子让我嫉妒。我用五百块钱买了他的地盘和他的衣服。在这里我每天可以看见那么多人,形形色色,而且随时都会发生意想不到的故事,所以,我觉得这实在很好玩。
:有一天,一个漂亮女人从我面前急急的走过去,她在我的破帽子里扔了一百块钱,我很高兴,可我拿起这一百块钱却发现里面有一张纸条,写着:救我!!!
:我抬头就看见一个男人在后面追她,在候车的那堆人里,我看见这两个人争吵着什么。我感到有什么精彩刺激的事情就要发生,这种兴奋比和女人上床还要来的强烈。我拿出手机,摁了"110",准备随时报警。
:一会儿地铁来了,那女人就往车上冲,男人在后面一把没抓住,被人群挤了出来,我看到他大声喊着什么。地铁就开走了。
:我舒了口气,危险解除了。这一百块钱,让我高兴了一整天。可是第二天,我又看到那个男人背着个帆布包在站台里转,第三天也是,第四天也是…到现在快三个月了。
小莫看着阿采,说:你说的是我?
阿采看着小莫,说:我说的是谁?
小莫笑了说:原来你早就盯上我了。难怪第一次我找你请我喝酒,你一句话没说就答应了。
阿采说:也许有这个原因,但主要是到了夜里,站台没有人了,我又重新觉得寂寞。
小莫忽然陷入了沉思,自言自语:我这样真的让她觉得害怕了吗?
阿采说: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是一个女人,尤其是一个漂亮女人,是用来疼得,不该是用来威胁的。
小莫叹了一口气说:她叫梅,是我大学的女朋友。毕业以后,我随她到了这个城市,我爱她,只要和她在一起,其他都不重要。
:可是,两年后,她开始抱怨我没有上进心,挣不到钱。我们常常为了这个事情吵架。去年年底,她父母给她介绍了一个游手好闲的富家子。她动摇了。她开始疏远我,准备嫁给他。
:我当然无法接受这个事实。爱情败退的太轻易了。
:可是女人是很奇怪的动物,过了些日子,她又跑来找我,哭着说:她还爱着我,她跟那个家伙在一起什么都有却不快乐。哈哈,这他妈又是什么道理?
:所以我和她说:你必须作出选择,你不能什么都要。你看到的那天,她跟我说她快疯了,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临上车的时候,她说:在这里等我三个月,如果这三个月里我来了,带我走,如果我没有来,你就走吧。
阿采说:难怪我看你这些天的心事好像越来越重,酒喝得一天比一天多,本来就只有半瓶二锅头,每次我抢着也只能喝到两三杯。
小莫说:你放心,我不会再抢你酒喝了,我准备明天就走。
阿采说:明天?不是还有两天的期限么?
小莫说:我想明白了,她不会来的。她用三个月让我冷静下来,这样我就会走得远远的,再也影响不到她了。
阿采打开第五瓶啤酒,问:这样走不是太可惜了么?毕竟只有两天了。
小莫的眼神已经有些恍惚了。说:没关系了。只不过是已知的结局提前到来。女人是奇怪的动物,但你说得对,在钱的面前奇怪的也会变得不奇怪。只可惜我没见过那个公子哥。
阿采说:见到了又怎样?
小莫说:我想告诉他,我输给了钱,不是输给他。
阿采说:这有区别么?
小莫不说话了。
阿采一口气灌下了满满一杯啤酒,然后说:其实,你不是输给了钱,也不是输给他,你输给了你自己。
小莫说:哈哈,是么?为什么?
阿采一直无精打采的眼里忽然生出光亮:因为,我就是那个公子哥。因为,这是一个赌局。
:梅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并不是总是不开心。我送给她五克拉的钻戒的时候,带她到香港看太平山夜景的时候,租个游艇带她出海的时候,她当然很开心,这种快乐你是永远无法给她的。可是她也常常偷偷的哭,我知道那是因为你。
:所以,有一天我跟她说:我们打个赌。你让他等你三个月,如果他能等到最后一刻,我认输,我会退出而且给你一笔钱。但是如果他放弃了,你必须永远不再和他见面。
:先前那个故事是我编来骗你的,因为越到这最后几天,我也变得心里没底了。我怕我会输掉。所以今天讲了个故事,而你果然说出了结果。哈哈。别怨谁,你输给了你自己。
过了很长时间,小莫抬起头来说:可是我还没输,因为还有两天期限。是你输了,因为你太得意,你根本不该现在就告诉我。但是你一听我说明天要走了,你就非得告诉我不可,因为你想作为一个胜利者站在我面前。不然等我走了,你的胜利就变得没人知道、无足轻重,你得到的只是空虚。
阿采笑了:对极了,我无法抗拒这一刻的诱惑。但我知道这一刻也是危险的。所以,在这间大排档的隔壁,也就是李老板的家,几分钟前梅就坐在里面,听到你说明天就走,她也走了。现在4点半,她正赶往机场乘6点的飞机去加拿大。
如果只是为了叫李老板走开,我为什么给他那么多钱?这是阿采说的最后一句话。
天亮了,地铁站又像一个患暴食症的恐龙成群的吞下行色匆匆的人们。那个要饭的不见了,那个背着帆布包四处转悠的年轻人也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