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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爱情弄丢了! (完整版)
[楼主] 作者:冰月岛主  发表时间:2004/02/17 07:45
点击:2801次

           《我把爱情弄丢了》

                          作者:冰月岛主

                                    1.

我叫雨清,五月中的一天是我二十九岁的生日。


夜幕来临的时候,我被好友白雪软磨硬拉带到一家叫“奇士美人”的酒吧。

白雪对我笑了笑,说:“不要老是在家看书听音乐,偶尔也要让自己轻松一下。”

我的丈夫夏艇半年前去美国公干,五岁的儿子上幼稚园,除了在家陪儿子,我平时很少出门,而白雪则认为出门是件快乐的事。

“你带我来这里干吗?你知道我不喜欢热闹的。”我有点无奈。

“不准说回家,相信我不会害你的。”白雪命令地对我说。

我无所适从地站立着,看得出这是家上等的酒吧,门面很大,灯光很暗,散发出暧昧的气息。白雪拉着我一个劲往里走,穿过厅堂,在一个半圆形的吧台坐下。白雪为我叫了杯鸡尾酒,对我说:“今天是你生日,把你的诗词、丈夫、儿子暂时抛下,好好的享受一下单身的乐趣。”

尽管白雪兴致勃勃,我还是提不起精神,“我这个年纪还有什么好庆祝的?都是往三十岁迈进的人了。”

白雪端详着我,说:“别小瞧了自己的吸引力,你结婚这么多年,这张脸还是没变。我敢保证,不用多久,一定会有人过来搭讪。”

我不再跟她讨论这些,独自啜着酒,聆听一支舒缓的华尔兹。舞池里的人跳起了慢舞,那些多情的舞步让我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在我的生命里,也有过如此多情的舞步!初恋已经过去十年,生命就这么仓促地行进着,日复一日的消耗着。十八岁那年,命中注定似的让我遇到了雪松,在一个四处飘荡着花香初秋夜里,他夺走了我的肉体。那个房间开满了玫瑰,永远开在我遥远的十八岁,开在我被夺走贞洁的那个美丽秋夜,美丽而幽雅,从未枯萎过。

在论及男女肉体关系时,我历来不喜欢使用“夺去”那个词,肉体关系最为平等,得到的同时就是失去,失去的同时也是得到。但是,惟有我的第一次可以理直气壮地使用“夺去”,那时我是个十八岁的处女,有着一旦撕破就永远不能复原的贞操。我曾天真地认为雪松要了我之后,可以给我一个长久的承诺,给我长达一生的爱情。每个十八岁的女孩,都会向往长久的爱情,都会把爱情看得比命还重。

当时雪松已经结婚,有个五岁的儿子,多么蹊跷的人生,十年后的今天,我也已经是五岁孩子的母亲,只是爱人早已远去,对爱情的憧憬也早已模糊。雪松伤的我太深,甚至现在想起,心里还是止不住的疼痛。

雪松是我表哥的同窗好友,他房间里有很多中外文学作品,我喜欢待在他的房间里静静地看书,在文学上,他给了我很大帮助。他喜欢夜半听着音乐的旋律,喝着醇香淡雅的茶!他说,那时我就会从茶舞里飘出来,像茶花仙子!他说那是他深埋在心里的我,也许等我能领会的那一天,他已经老了,死了......

高考结束,我没有如愿考上大学,那段时间我一直很颓废,我跟雪松的接触明显频繁起来。只有他能领会我心中的苦闷,他带我去爬黄山,在山顶他让我大声地叫出来,我把聚积了几世纪的泪在他面前流了出来。他揽住我颤抖不已的肩,那天,他第一次吻了我!

                         2.

自山顶的那次接吻以后,我就不可救药的爱上了雪松。而他则有意无意的避开我。在他借我的一本书里,我发现了一幅铅笔速写,画的是一个少女托腮凝思的摸样,在画像的旁边,他用铅笔深深地写下了“雨清”二字。

   那夜,我又一次来到他的房间,当时的情景我永远也忘不了,他身边横七竖八丢满了空酒瓶,书架被推倒,书撒满了一地。我扶起他,问他怎么了,他浑身一震,随即把我推开。他站在离我两米的地方,我感觉的到,他全身都在颤抖,我不能了解他的确切含义

 

我拿出那张写有我名字的画像,问他:“是为我画的吗?”

他盯着我,费力地说:“是,太晚了,你该回去了,我送你回家吧!”

“不,我想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指着满屋的狼迹,逼视着他。


“她发现了我的日记!”


我一眼看到被撕成两半的深蓝色日记本,我拾起来,小心翼翼地把它拼好,随手翻开了一页:


开水被我冲进了茶杯,杯底的那些拳曲的茶叶翻卷了一阵,又迅速落到了杯底。然后,它们在水里慢慢舒展,很快回复到了生长在茶树上时的模样。它们回归了原初的状态,并在那种状态里释放着生命的精髓。浅绿色的叶片上分布着清晰而细致的叶脉。一股清新的茶香飘了出来,我深深地吸了几口。然后,我的目光被定格在淡绿色的液面上。就那么看着看着,我的雨清竟从茶杯里浮了出来。她穿着洁白的裙子,目光忧郁地浮了出来。

  她洁白的裙子和忧郁的目光一直是折磨我的两样东西——我爱的是它们,恐惧的也是它们。它们不是我的。我害怕那些幻境会在我梦醒的一刹那结束,那种毁灭性的结局会把我的雨清彻底摧毁。我一个结过婚的男人又怎么有资格爱她?她是那么美丽和优秀,她应该过一种热闹的生活,起码是一种富足的生活。我对她任何的奢望都是可耻的,她还是个十八岁的孩子,我害了她,自从我吻了她以后,我就立刻意识到我害了她。我会把她甩进无底的深渊。

看了那一段,我就把本子合上,没有再看下去,雪松对我的爱无须质疑。我走到他的前面,凝视着他,坚定地说:“你有资格爱我,因为我也是那么爱你。”

他的目光终于和我的相对了,那一刻,他的眼神有点可怕,他的目光热烈的笼罩着我。紧接着,他猛地把我抱住,狂乱的亲吻着,语无伦次地说:“雨清,和你面对的每一秒我都很难过,你明白吗?我是怎么忍耐的?你懂吗?给我时间,我会娶你,用整个生命爱你,照顾你一辈子……”


我像触到了一百二十伏的电压,周身被击得瞬间失去了知觉。他身体里有一种可怕的东西在放大、膨胀,离爆炸的极限已经不远了。他动手撕扯我的衣服时,我小声叫起来,猫一样哀鸣着!


阳台上的玫瑰已经绽放,花香飘进了房间。  在雪松的身下,我成了一个女人。我只有十八岁。尽管他夺走我之前还在说会娶我,会用整个生命爱我,会照顾我一辈子……但是,就在摸着那摊血红的时候,我已经料定了我和他的悲剧结局。

                                 3.

“想什么呢?”白雪的声音把我暂时拉回了现实。



 

“没什么,在想稿子的事。”我掩饰自己的失态。



 

“还说没事?这是什么?”白雪伸手拭去了我眼角流下的几滴泪珠。



 

“想起了一本书,很感人!”



 

“不懂你为什么有那么的伤感?我不管,今天你一定不能再想那些感人的书本!”白雪有些不满的叫道。



 

我轻笑着,说:“好,今天就陪你尽情的玩一晚!”



 

“哎,不是为我,是为你自己。”白雪纠正我。说完熟练的点上一支烟,吸了两口,她低着头时,两排假睫毛在脸上投下好看的阴影。我一贯佩服她的这种精神,化妆时精细得连睫毛都不放过。



 

白雪朝着天花板吐了两个烟圈,说:“咱俩是高中同学、好朋友,相处十几年了,不容易……你丈夫还有几年才能回国,儿子呢,还太小。我是看你活得太压抑,才带你出来散散心的。”



 

“夏艇只是出国公干,又不是抛弃了我,我跟儿子一起挺好的,又什么可压抑的?”



 

白雪盯了我很久,冷冷地说:“你把宝整个押在夏艇身上了?哼,傻瓜,怕是夏艇已经乐不思蜀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说话可要负责任。”



 

“我当然会对我的话负责,一个三十几岁的健康男人,能够成功压抑性欲半年之久吗?鬼才相信!”



 

“你的意思是说他会背着我找别人?”



 

“他是个健康男人,你真的以为他会为你守身如玉?”白雪不屑的撇撇嘴。



 

“你怎么会这么肯定?”我惊恐起来。



 

“雨清,看来我不得不刺激你一下了,不然你永远不会清醒!”白雪孤注一抛的说。



 

“你到底想说什么?”



 

她顿了顿,放大声音说:“至少我能证明他同除你之外的一个女人睡过觉。”



 

我的脑子顿时变得一片空白,耳朵紧接着出现了溺水的感觉,怔怔地看着她脸上一丝不苟的彩妆,觉得那张面孔非常滑稽。她在我眼中变成了兽、鬼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不要追问我那女人是谁!”白雪说,“我绝对不是想看你和你丈夫战斗、离婚,纯粹是想让你学会怎么让自己生活的开心!你要清楚,你丈夫也不过是想寻找刺激,他绝对不想把家毁掉







。”



 

我不禁打了个寒噤,脑子里陡然间出现一个可怕的猜测:她和夏艇睡过觉!这一疑念一出现,就立即被我确认了。不然,她哪来的那么大的把握,一口咬定夏艇起码和一个女人睡过觉?



 

  我的身体不自觉地哆嗦起来。



 

“告诉我!你能确定的那个和夏艇睡过觉的女人,是不是你自己?”我的指尖几乎触到了白雪的鼻子。



 

她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地说:“你能猜到,就说明你还聪明。你是知道的,我这人一辈子都没学会虚伪。”



 

她这样轻易的默认,简直把我羞辱到了极点。我扬起手,使尽浑身力气,向她的脸猛抽过去。她捂着脸说;“好,你打了我,这下我不欠你的了。不过,我劝你等你丈夫回来,最好也能抽他一巴掌!”



 

她的话,一下子把我弄成泄了气的皮球。是的,我应该去抽我的丈夫,而不是去抽和他睡过觉的女人们!夏艇,只有夏艇才是罪魁祸首!我一下子怔住了,绝望得想一头撞向墙壁。



 

她很快平缓下来,由衷地说:“咱俩是高中同学,十几年来形影不离的好朋友。算算,你和我混在一起的时间比和夏艇的还要多。好好想想,这么多年来,咱俩有多少回躺在一张床上彻夜长谈,好得和一个人有什么区别!把这么大的隐秘告诉你,我得经过什么样的矛盾和挣扎,你能明白吗?如果不是因为不想看你继续糊涂的生活,我起码可以让秘密烂在心里……”



 

  我对她的表白失去了耐心,谁先沾染谁并不重要,关键是她已经和夏艇一起背叛了我。他们变成了扎在我心头的两把刀。我下意识地甩了甩头发,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4.

我叫了一辆出租车,坐在出租车里,车窗外的夜色,还有眼花缭乱的霓虹灯,使我的思维处在一种游离状态。我已经不知道我是谁。

   女人一生下来,注定就得找个依靠,而我却是一个缺乏依靠的孤魂野鬼。小时候,父母就经常吵架,我从没享受过一刻和睦的家庭生活。我一直为寻找一个男人作为依靠而活着。为此,我把心灵和肉体都付出了,但一直没有找到。我和夏艇结婚有两个原因,一是他把我从初恋情人雪松对我的伤害中解救了出来;另外,他是第一个向我求婚的男人。那时,雪松使我尝尽了爱的苦头。没有人理解我多么需要男人的那句“嫁给我”。我和夏艇很少谈心事,我习惯了压抑。婚姻的作用不过是维持彼此简单的生理需要和衣食住行。



 

 



 

 回到家里,我焦躁地来回走动。阳台上的摇椅、客厅里的音响、书房里的电脑、厨房里的锅碗瓢盆、洗手间的瓶瓶罐罐、卧室里的床和衣柜……那些异常熟悉的物件对我来说,忽然没有意义了。我苦心经营多年的家已经破碎,夏艇毁了我的生活。他毁了我的世界!



 

梳妆台上摆着我们一家三口的合影,我们站在一棵开着白花的树下,笑的很甜。夏艇学的是经济学,在国内一家上市公司做得非常出色,过五关斩六将,争取到了被派驻美国工作五年的机会。在我面前,他一直扮演着一个好丈夫的形象,背地里却无耻到和我惟一的多年好友苟合!我可以失去白雪。没有友情对于一个有丈夫和孩子的女人来说,不是最大的问题。但是,对夏艇的恨又怎么排解呢?别说巴掌,就是刀枪也不足以泄我心头之愤。我恨不得立即抓住他,将他千刀万剐。或者,和他同归于尽!



 

我疯狂地抓起电话,狠狠地拨了夏艇在美国的号码。



 

  电话接通后,夏艇责备地说:“你怎么就是不肯早点睡觉?”



 

  我的心几乎跳出了胸膛,极度的激动使我支吾着,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



 

  “没什么要紧事就下次再说吧。我正忙,现在美国是白天!”



 

  “我有要紧事!”



 

  “给我发E-mail吧,或者我空下来再打给你。”他不耐烦地说。



 

  很快,他挂断了电话,急促的嘟嘟声刺得我耳膜疼痛。我沮丧地摔下了听筒。



 

我没有给他发E-mail。对质应该是唇枪舌箭式的,或者当面拼个你死我活。我们的距离实在太遥远,连对他的恨也显得鞭长莫及了。也许,这样的电话,结果最好不过。一是给了我缓解痛恨、理性思考的时间;二是没有一下子捅破,一旦捅破就会覆水难收。在没有找到合适的后路之前,我不忍心轻易毁掉这个经营了多年的家。最关键的是,五岁的儿子还需要我。这个家也有他的一份啊!



 

  我终于鼓起勇气,来到了儿子伟伟的房间,拿起书桌上的小像框。照片上,伟伟骑着一辆脚踏车,得意地冲着我笑。他那童稚的笑强烈地感染着我,我本能地对他牵了牵嘴角,却没有笑出来。捧起那张照片,我陡然间彻底崩溃了。我把照片捂在胸前,泪如雨下。儿子揪着我的心。在这个世界上,我只剩下他一个亲人了。我越发强烈地意识到,我没有权力一走了之,撇下他不管。同时也没有权力把他带走,使他的生活中没有父亲。



 

此时,我又想起了雪松,想起了因我而差点破碎的他的家庭。难道真的是应了那个女人对我的诅咒:“等着吧,你会得到报应的!”



 

我的泪已在脸上流成了河。胸腔里像灌满了铅水,沉痛得咽不下,扒不出。仿佛又回到了十年前!


                              5.

雪松履行了他的诺言,跟他的老婆秋因提出了离婚,实际上他的婚姻早就已经名存实亡,离婚也不止一次提起过。秋因是个好强的女人,她不能忍受的是自己的丈夫爱上别的女人,这对她来说是莫大的耻辱。当雪松要求离婚的时候,她的反应非常歇斯底里,她抓破了雪松的脸,同他一起闹到了公婆那里,雪松也离家出走了!

      父母得知以后,把我关在房间里,我几乎丧失了时间的观念,只知道在房里看书,流泪。感受小说中流淌着的一股理性。在被毫无头绪的情感苦缠之后,人总是想在理性那里寻找一丝安慰。当雪松偷偷找到我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星期以后。



 

    看着他脸上的伤痕,我泪流不止。他轻轻地吻去我的泪水,捧着我的脸,像欣赏一件珍宝似的凝视着我,说:“我怕你家人会为难你,这些天一直不敢来找你。”



 

  “雪松,你带我走吧,离开这里,去一个陌生的地方重新开始。”



 

他久久的看着我,眼神痛苦而无奈,“让我把这件事处理好,我现在不能抛下一切,我会跟你父母说,让他们给我时间,到时我们就离开这里,去你喜欢的地方。”



 

我紧紧抱住他,就像抓住一棵救命的稻草,我把脸深深地埋在他的怀里,泪水很快打湿了他的衣服。从那晚以后,我就已经熟悉了他的一切——体温、气息、心跳甚至呼吸的频率……



 

       幼稚的我以为,只要有爱,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那段时间,我们的日子都不好过。他还没进我家门就被父亲赶了出去,另一方面,他还要耐心地处理和秋因的关系。秋因对他用了各种手段,希望可以挽回这段婚姻,他的执着使秋因把目标转向了我。



 

      秋因把我的照片贴的满街都是,一时间,所有的人都知道我是破坏别人家庭的第三者,我不敢出门,父母更是愤怒地逼迫我和雪松断绝关系。我苦苦的支持着,等待雪松的消息。



 

      一个夜晚,雪松把我约了出来,那夜,我穿了一件没有袖子的白色长裙,整个青春期我都酷爱着白色。长长的自然鬈发披在肩上,已经高中毕业了,终于可以让头发披垂着了。我像一只幸福的鸟,飘落在他的面前。他痴痴的望了我很久,渐渐地,眼睛竟充满了泪水。



 

   出门之前,我还一直沉浸在对于未来的美好想象里。但是,他的反应使我的心头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我恐惧地问他:“你为什么哭?”



 

他使劲眨了眨眼睛,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说:“没什么。你今天像一只百合花。”



 

  “不!”我说,“不是那样的,你心里一定装着我不知道的东西!”



 

   他的目光很快从我脸上移开,背对着我,身体轻微的颤抖着,我从身后轻轻地抱住他,他没有像往常那样一触即发,而是把我轻轻的推开了。绝望迅速包围了我,我知道,我最担忧的结果很快就要降临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抬起湿润的眼睛,痴望着我说:“雨清,你想过你的将来什么样吗?希望和什么样的男人过一辈子?”



 

我泪流满面,不想回答。难道他不知道吗?这个问题还需要问吗?



 

他走到我身边,半跪着,把沾满泪的脸埋在我的双手里。过了一会儿,他终于抬起头,说:“雨清,不论有什么事情发生,相信我对你的爱好吗?”



 

“为什么要问这个?你怎么了?”我失控的叫了起来。



 

“告诉我,相信我是爱你的吗?”他执着地问。



 

  “我不知道!”我激动地摇着头说,“真的不知道!”



 

  他痛苦地站起身,又一次走到窗前,望着窗外,自言自语般地说:“我是不可饶恕的,一开始就知道不该爱你,不会有结果的,可是……”



 

  我痛哭失声地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他忽然转过身来,果断地说:“别哭,这时候不该哭,你得坚强,得逃开我!你才十八岁,还有美好的前程,我不能把你绑在身边,也绑不住!”



 

我明白了他的意图,全身的血液在发凉。



 

我狠狠地擦去眼泪说:“你就是你要抛弃我的理由?”



 

“最怕你会这么想,但是相信我对你的爱好吗?就算你恨我一辈子,我也会这么做。”



 

我绝望地说:“什么也别说了,我只是你手中的一个玩偶,我的爱情死了,被你杀死了!”



 

说完,我转身跑走了。

                                      6.

雪松拦住我,木然地看着我说:“相信我是爱你的吧,用生命爱着你,原谅我!”

     我想不进他的任何解释,死命的撕扯,头也不回的狂奔。身后只传来他痛苦的低喃:“雨清,原谅我!”



 

      我和雪松分手了,从那晚以后,我就把自己关在房间,不愿意见任何人,除了满腔的委屈,就是对他鞭长莫及的恨。我不仅失去了贞洁,而且名声扫地。没有人帮我,甚至都没有人可怜我。



 

    分手后不久,我就发现自己有了身孕我瞒着家人偷偷做了手术,当时陪在我身边的只有我唯一的好友白雪。过完暑假,我又回到校园,我漠视着别人轻蔑的目光,拼命读书,我要考上大学,永远离开这个留给我太多悲喜的城市。



 

     一年后,我如愿以偿,站在离别的站台上,泪流满面,头发像裂开的黑绸段子在风中飞扬。直至那天,我都没有在见到雪松,我那段刻骨铭心的爱也被我埋葬在那座城市的废墟里。



 

      在大学里,我遇到了夏艇,他被我的气质和美貌所吸引,疯狂的追求我,他那时是学生会的社长,是众多女生中的白马王子,所有人都用羡慕的眼光看我。当时我并没有从雪松的阴影中摆脱出来,夏艇成了我心灵渴求依靠的港湾,在他要求我嫁给他的时候,我没有丝毫的犹豫就答应了。大学毕业那年,我们举行了简单的婚礼,一年后,儿子伟伟的诞生,这更让我把所有的精神放在夏艇和孩子的身上。夏艇出国公干,我没有用家庭栓住他,这点也曾经让他非常的感动。



 

    夜幕已从四面八方朝我围拢过来,我回到自己的房间,看到镜子里的我憔悴得成了一个纸扎的假人。我吃了两粒安定片,强迫自己睡下。



 

  第二天上午,夏艇打来了电话。



 

  “现在我闲了,有什么事慢慢说吧。”



 

  奇怪的是,一觉醒来,我再也没有了昨夜的冲动。我刚想说出白雪的名字,她在“奇士美人”说过的话就又回旋在脑子里:“如果你想从我这里拿到证据和夏艇离婚,我现在就收回我的话!你当然可以现在就打电话找夏艇对质,看看他会不会承认!”是的,他绝对不会轻易承认的,也许现在连白雪也不会承认了!



 

  我沮丧地说:“你问问自己,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你怎么了?说什么没头没脑的话?”



 

  他的惊讶不是装出来的,因为自从结婚以来,我从没和他说过这种话,甚至从没怀疑过他。



 

  “雨清,你开始叫我不放心了。”



 

  “算了,想不起来就算了。”我竭力压抑着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没事多管管儿子,不要整天疑神疑鬼的。记住,什么时候我心里装的都是你和儿子!都是咱们家!”



 

     以后的日子,我除了把自己关在家里,不知道该怎么做。我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十几天下来,我仿佛度过了十几年那么久!


                              7  .

时间在我近乎自虐的压抑中过到的深冬。一个周末的的傍晚,我刚把伟伟从学校接回来,右腹就开始隐隐作痛。本想不是什么问题,顶到天亮再去医院,但很快就痛得顶不住了,冷汗淋漓,嘴唇都咬破了。

伟伟死死抓住我的手,脸吓的苍白,哆嗦地说:“妈妈,去医院看看吧。”



 

“妈妈已经站不起来了。”我痛苦的说。



 

伟伟放开我的手,走出了卧室,我已经没有力气询问他做什么,连挣扎的力气也没有。



 

过了一会,白雪竟然站在我的床边,紧张地摸着我的头,说:“刚才伟伟打电话给我,怎么不及时去医院?”



 

自从我在二十九岁的生日和她在“奇士美人”不欢而散后,一直没有任何联系,我曾经发誓和她断绝来往,并一直恨着她。对视了她一会,我的自尊心让我抬起了下巴,艰难的说:“你可以永远消失吗?”



 

她避开我的目光,摸了摸伟伟的头,说:“伟伟,你在家好好待着,阿姨把妈妈送去医院,然后再回来陪你。”



 

然后,她不容分说地把我从床上背起来,朝门口走去。把我背到小区门口,她叫了出租车,来到一个姓江的医生朋友所在的医院里。



 

江医生为我检查完毕,断疹是急性阑尾炎,必须立刻做手术。进手术室前,他说:“幸好来的及时,不然麻烦就大了。”



 

我看着跑前跑后的白雪,心里泛上了一丝热潮,但是我的自尊心不容我向她低头。



 

我住院的一星期,白雪替我照顾伟伟,又买菜,又做饭。还帮我办了出院手续。回到家里,白雪已经准备好了一顿丰盛的晚餐,我的心已经开始平和,只是我的自尊不容我原谅她。



 

说完晚饭,白雪在我身边坐下,由衷的说:“雨清,我明白,你一直想不通我明知夏艇是你丈夫,为什么还要……事情已经发生了,如果我为了开脱责任,向你交代谁先招惹谁,那我就不是白雪了!我是欠了你,但没想过逃避,而是一直想着偿还。如果你连一个欠债人还债的机会也要剥夺,那也太残酷了。咱们的友情,已经十几年了啊!”



 

她的话,说的让我感动,我终于放下高傲的面孔,鼓起勇气说:“还在为我打你那巴掌生气吗?”



 

“说实话,你那巴掌打的真是用力。”说完,我们两人都笑了起来。



 

深夜,白雪走时说有空再来看我,让我照顾好自己。



 

尽管一想起夏艇和白雪的事,心里还是很别扭,但毕竟已经被时间冲涮了半年。和白雪的关系缓和以后,我开始试着不在情感上指望夏艇什么,因而对他的恨也渐渐淡漠下来。


                                8.

不久后的一天,白雪打电话给我,说江医生举行一个宴会,希望我参加。我历来讨厌热闹,但江医生在医院对我照顾的很好,我不好拒绝,就勉强答应了。

     江医生年龄四十左右,面孔俊朗,稍长的头发光亮卷曲,洒脱不羁,男人气十足......  在江医生的客厅里,我见到了以江医生为首的一群医生,白雪拉着我的手,向他们寒暄问候,有时候我身边真的不能缺少白雪,她总是能帮我解除很多尴尬。



 

   白雪开始向我介绍在场的人,我能感觉有种目光似乎有种强大的磁性,把我吸了过去。是江医生,他打量着我,在那种打量中,他似乎暴露了什么!



 

“呵,怎么这样看着我?”我不安的笑着说。



 

“你恢复的很好,后来从白雪的嘴里,才知道你就是那个网络女作家——紫蝶。”



 

我大学时读的是中文系,刚结婚的时候,我在网上发表过一些散文,我从来没有拿出桌面上讲,没想到他居然知道。



 

我忙说:“那些文章不值得一提。”



 

他意味深长的看着我说:“你把名字取为紫蝶,蝶有一种让人绝望的含义。”



 

江明的话很让我惊讶,他对我的名字竟有这么独到的理解。



 

“江医生,上次真得感谢你。”我岔开话题,不愿承认这么容易被一个陌生的男人看透。



 

“小事情,别放在心上。”他笑了笑,又说:“叫我江明吧,我想在这以前你肯定不知道我的名字。”



 

我腼腆地笑着。



 

“你现在做什么工作”



 

“大学毕业就结了婚,在一间外资企业打过短工,做文秘。有了孩子就不再工作了。”



 

“女人有本事从男人那里拿到长期饭票就是成功。”



 

听了江明的话,我的神情变得落寞,我是有人养着,但婚姻已经成为空中楼阁。一想到这个,情绪又不好了。白雪在另一边笑的花枝乱颤,我却走了神。



 

“今天和江明聊的很好?”回去的路上,白雪问我。



 

“只是随便聊了几句。”我毫无兴致的回答她。



 

“他一直跟我打听你的事情,看来他很喜欢你。”白雪不屑的说。



 

“他只是说喜欢我的文章而已。”我突然尖刻起来。



 

白雪警觉地注视着我,我低下了头。她的声音紧张起来:“我告诉你,离他远一点,不然不但会吃亏,还会被他摧毁自信。”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我有些惊讶。



 

她似乎想继续说什么,但犹豫了一下,又沉默了,只是从皮包里拿出一面小镜子,仔细端详着镜子里的一张脸。



 

我也默默地注视着白雪。她一直是凭着一张脸蛋在男人堆里打天下的,那张脸曾经异常艳丽惹眼,而今已经失去了很多光彩。尽管她一直没有结婚生育,但岁月也一样无情。白雪艳冶的眉目间,已有了一丝丝难堪的老态。



 

她终于放下镜子,叹了口气说:“你不开心找他排解也好,他倒是很迷人的。”



 

我第一次看见她这样城府很深的样子。为什么提到江明,她会有谜一样的表情?我疑惑了好一会儿。



 

回到家已是午夜,坐在镜前,我仔细地审视自己。我的脸没有白雪的艳丽惹眼,但我相信,比她更有内涵和魅力。我的魅力之所以没有得到恰切的证实,是因为还没碰到真正有缘分的男人,没有真正死去活来地爱过一场。是的,没有!



 

我的目光呆滞在镜子里,突然灵机一动,得出了白雪爱慕江明的结论。但是很快,我便厌倦了那个结论,厌倦了追究结论的真假。我心头不禁升起一阵难言的酸楚。


                                               9.

午夜的圆月升上了中天,清冷的月光照在我的床前。月亮总会提醒我,现实生活中,我是个一无所有、毫无用处的女人。婚姻的实质坍塌之后,生命的虚无感更加强烈地笼罩了我。我的肉体负载着一个生命,既然没有勇气结束,就必须一步一步走到尽头。那是不可逃脱的宿命。人生就是一杯苦酒,爱情很可能是一剂致命的毒药。生活根本不是什么引人入胜的故事、不是伟大深邃的暗示或石破天惊的哲理,而是一团沉闷和琐碎,一潭乏味和令人窒息的死水。

  平和的阳光、开满鲜花的园子、忠贞不渝的爱情、纯净得像蓝天一样的心境……这些美好的东西,即使存在,也将稍纵即逝。忧郁、焦虑、绝望总是占据着生命的绝大部分。我开始怀疑,上苍把我造成一叶心灵找不到依托、躯体得不到安宁的浮萍,是不是包含着某种报复?



 

    临近新年的时候,江明打电话约我去一个音乐酒吧见面。



 

江明开门见山地对我说:“今天叫你出来,主要是想和你单独相处。”



 

  我有些惊讶,他要对我展开什么样的攻势呢?因为第一次和他肚处,我觉得他离我特别近。他的五官,除了挺直的鼻子,都可以挑出些毛病,但配在一起却很协调。一种深刻的男性魅力,洒脱中搀杂着些玩世不恭。



 

   “很晚了,孩子已经睡下了吗?”江明对我发话了。



 

“他在寄宿学校。”我意识到自己的窘态,红着脸说。



 

接下来他竟兴奋地和我聊了一个多小时的米兰·昆德拉,我一直很喜欢米兰*昆德拉的《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没想到他对文学也有很高的悟性。时间不早了,我忙转移话题:“做为一个医生,你非常让我钦佩。”



 

“恭维的露了点吧?”他半开玩笑的说。“对我来说,救死扶伤那是种使命!”



 

我感到一阵茫然和疲倦,“对不起,我该回去了。”



 

   第二天一起床,我就开始咳嗽。可能是昨夜下雨,大开着窗子,又穿得太少,着了凉。接下来的一周里,我一直吃中药并安心静养。偶尔,我会想起江明。 一周之后,我完全康复。



 

  江明意外的来到我家,我很震惊。“听说你病了,特地来看看你。”他关切的说。



 

“病了几天,现在还有点虚。”



 

“一个人要好好照顾自己,最好我再帮你检查一下。”



 

  那句话的魔力,竟像冬日里的一道强烈的阳光,瞬间松动了我心里的冰霜,眼睛也模糊了。



 

  我下意识地揩了揩眼角,竭力控制住波动的情绪。那不过是很平常的一句话,也许我已被冰封太久了?



 

“不会有事的,谢谢。”



 

“不麻烦。”他坚持。



 

   他的关心具体而霸道,全然不顾我是个有家庭的女人,我心中又涌动起一阵热潮。世界上从没有一个男人如此毫无条件地关心过我!夏艇早把我当成了家里的一件物什,闲置了起来。那一瞬间,我感觉江明和我贴得很近。但是,很快,我又觉得他的关心充满了虚伪。不知道是不是想欺骗我。一想到“欺骗”二字,我立刻想到了雪松,忽地,我身体里就燃起一股强烈的怒火。



 

过了好久,我不再说话。他又说:“你在猜度我吗?”



 

我很诧异于他的敏感,忙说:“没有。”



 

“但愿没有。我是虔诚的基督徒,相信我不会伤害你。”



 

 我心里稍微平和了些,问道:“怎么会成为基督徒?”



 

话说出口,我立即感到犯了忌讳。怎么可以对男人好奇了呢?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发话:“做一个基督徒也要有理由吗?”



 

我没有搭话,已经没有继续追问的理由。他也开始了长时间的沉默。


                              10.

终于,他又说:“你很会提问。但那件事早已平息,不想再提了。”

“你的事业很辉煌,想必生活也一定很幸福。”



 

“幸福与不幸,只有自己心里最清楚。”



 

  我不由一震,仿佛那句话是替我说的。在别人看来,我也应该是幸福的。



 

“为什么一直单身呢?”



 

“除了事业,我的生命其实就是一片没有梦的黑暗!”



 

我几乎被他弄懵了:“什么意思?”



 

“唉,对不起,我怎么和你说起这些!”



 

“你好像有隐衷?”



 

“不,什么也没有。别想多了。”



 

此时,窗外的风声沙沙作响,我心里弥漫起一阵难言的凄凉。也许,每个人心灵的角落都有不为人知的疼痛,连江明这样的成功男人也逃不掉。不了解我的人都说我有福气,不用工作,不愁吃穿,悠闲自在,像生活在蜜罐里……除了白雪,世界上又有谁知道夏艇对我的背叛?



 

就在我陷入极度的哀伤和自怜之中时,他又问道:“你很幸福吧?丈夫对你好吗?”



 

  听见那句话,我悲从中来,激动得浑身抖动起来,泪忽地就流了满脸。他呆呆的望着我,说:“对不起,我似乎不该这么问。”



 

窗外一阵冷风扑面而来,我激凌凌地打了个寒噤。他很自然的把我拥在怀里,除了雪松,这是我第二次在一个男人怀里哭泣。“相信爱情吗?”他突然问我。



 

我悲哀地说:“爱情只能使我望而却步。”



 

  过了很久,他又说:“我做梦也是这几天的事,梦想能带上心爱的女人远走高飞!”



“远走高飞”四个字,使我心中涌起一阵凄美的酸楚。每一个向往爱情的女人,都会被那四个字征服。但是,它们对我来说,已经过时了,或者说已经死亡了。



 

表面看来,江明是个事业成功、富有爱心的男人。但是,白雪对我的忠告一直在耳边回荡,如果他是在演戏,那么他的骗术真的很高明。



 

记不得哪个女强人曾说过:“一个女人,无论取得什么样的成就,一生中最大的幸福只能是拥有真诚恒久的爱情。”爱情永远是女人的梦。人到中年、被世界冷落的女人,更加渴望爱情。更何况我早已被丈夫背叛?


                          11.

 除夕之夜,家里只有我和儿子伟伟。我非常用心地做了几个儿子爱吃的菜,并烘烤了一大碟动物形状的糕点。伟伟则兴奋地忙着把蜡烛点着,粘在餐桌的四周。

他他边忙活边说:“我们的年夜饭好丰盛哦!妈妈的手艺不错嘛。”


 

“伟伟,肚子饿就先吃吧,蜡烛我替你点。”


 

伟伟洗了手,不客气地拿起一只炸鸡块啃了起来,我呆呆地看着他,自从江明那天说要带我远走高飞,我常常会呆望着他出神。他是个可爱的孩子,聪明、愉快、善解人意,作为父母,粗暴地毁掉他的幸福,简直是不可饶恕的。看着儿子,想起夏艇,我的心又开始隐隐作痛。我发现,手也开始不听使唤了,一双筷子抖得什么也夹不住。


 

“妈妈,你的筷子太滑了吧?”


 

我的眼睛立即热了,一把搂住他说:“辰辰,如果妈妈和爸爸分开了,你跟着谁?”


 

他似乎不不认识我了,惊恐地看着,含着满嘴食物,忘记了咀嚼。之后,他使劲挣开我的怀抱,离开餐桌,奔进了他的房间。


 

我顿时意识到犯了大错,一直以来,我没敢对他流露过什么。看来,他真的已经懂事了。我怯懦地走到他的房间门口,发现他直直地站在窗前,望着窗外,小小的身子在不易察觉地抖动。


 

  我赶忙走近他,轻声安慰说:“伟伟,妈妈是开玩笑的。你是男子汉,不要这样,好吗?”


 

  他还是僵硬地站着,不言语。


 

  “伟伟,妈妈收回刚才的话,你能原谅妈妈吗?”


 

  他这才猛地转过身来,扑到我怀里大哭了起来。


 

  儿子啊,我的儿子真的长大了。他什么都懂了。他有了预感。


 

  我的眼泪忽地涌了出来,如开闸之水。


 

新年后的一天黄昏,我正坐在阳台上的摇椅里看书,万没想到,我的初恋情人雪松竟打来了电话。听到他的声音我几乎呆了!我的初恋在十八岁那年已经夭折,分手后,两个人从没联系过。


 

雪松的声音明显苍老了,有些颤抖地说:“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话,疑惑地问:“你怎么知道我的电话的?”


 

“对不起,想打听总能打听到的!”


 

  我心中升起一阵温暖的感动,但很快,便习惯性地竖起了防御的刺。自从他抛弃了我,每每想起,我总是会竖起防御的刺。他实在伤我太深了。


 

我极力压抑着激动,说:“怎么突然想起我来了?”


 

  “不要用‘突然’二字,那对我很残忍。”


 

“应该怎么说?”


 

“这些年,我没有一天不想你。”


 

“还说那些干什么?都什么时候了。”


 

“我们分手以后,我的心很痛,但是,我还怎么样?”


 

“你抛弃了我,再叫我去理解你的痛?”


 

  “这些年,我做梦都在祈祷你能理解我、原谅我。现在看来,你还是不肯放过我!”


 

  我的喉头堵得难受,哽咽地说:“什么也别说了,伤口已经愈合了,就让它安静吧。”


 

他停顿了一会儿,接着说:“这次找你,不是想重提旧情。只是有件事想对你说……”


 

“什么事?”


 

“我跟秋因离婚了。”他长长叹了口气。


 

我惊愕地拿着话筒,不知道该说什么。当年秋因为了挽留雪松,做出那么多疯狂的事情,没有想到,他们还是离婚了。


 

停了一会儿,雪松央求说:“我现在非常痛苦,能见你一面吗?”


 

  他的请求让我陡然而生抵触情绪,我的心像少女时期一样,立即溢满了委屈。只有他能勾起我强烈的委屈。因为是他这个初恋情人毫不留情地抛弃了我。


 

  “十几年都过去了,为什么到今天才想起见我?你不觉得自己太自私了吗?”我冲口而出。


 

  “雨清,你恨我没一点错,我不会有任何怨言,我这辈子都是欠你的。但是,你应该想想,为什么我最痛苦时没想到别人,只想到你?”他在那头黯然地说。


 

  “你容我想想,我不能立即答应你。”我痛苦地说。


 

    夜幕已从四面八方朝我围拢过来,手里的那本书被揉成了枯蔫的一团。我决定暂时不和雪松见面,对他的怨恨已经沉睡了那么多年,如今又死灰复燃。他伤害了我,辜负了我,比夏艇对我的伤害和辜负更深重。因为他是我第一个男人,也是我第一个深爱过的男人。我不会忘记,我是怎么从他给我的痛苦里挣扎出来的,也不会忘记曾为他流过多少泪多少血。我闭上眼睛,努力回想着雪松的模样。但是,记忆已经模糊得令人绝望,我只能隐约忆起他白皙的面孔、整齐的牙齿和修长的手指……


 

  一个多月过去了,我没打雪松的电话,他也没再打给我。我非常明白,他宁肯虐待自己,也不会违背我的意愿再次与我联系。


                            12.

这天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远处有几只亮着各色灯光的窗子——橘黄、银白、粉红……湿漉漉的风夹裹着凉意,吹拂着我的头发和皮肤。如此宁静祥和的夜,使我恍然感到一丝活着的珍贵。在这样的时光里,很想找个知己说上几句话。我想起了白雪,如今除了她,我不知道谁还可以深夜赶来陪我谈心。

    我打电话给白雪,“我现在特别需要你,来陪陪我好吗?”我简短的说。她没有丝毫犹豫就答应了。坐在客厅里焦虑地等着白雪的到来,在昏暗的灯光里,我有一种到了爆炸临界的感觉。我的目光散乱地从客厅里的每一件物什上掠过,发现了玻璃橱柜里的一包香烟。那是夏艇忘记带走的。夏艇只抽那种牌子的香烟。


 

  我把香烟拿出来,找来一只打火机,试图抽上一支。但是,香烟已经潮湿发霉,我费了好大的劲也没点着。


 

   白雪到了,披头散发,身上穿得不伦不类,里面是一件吊带长裙,外面披了一件长厚外套,脚上穿着一双拖鞋。她进门之后,盯着我手里的烟和打火机琢磨了一会,不屑地说:“我当你怎么了?不还活得好好的吗?”


 

   她说着,坐在沙发上,拿起那包发霉的香烟看了看,神情开始变得不自然。


 

  她有些落寞地说:“这是夏艇的烟吧?”


 

“你怎么知道?”


 

  她掩饰地说:“猜的。”


 

  “不是猜的吧?你知道他只抽这个牌子的香烟。在有些地方,你比我更了解他。”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不再说话。我和她陷入了难堪的僵局。 过了一会,还是她打破了僵局说:“火烧火燎地叫我来做什么?”


 

我丢下那支发霉的香烟,倒了两杯红酒,把一杯递给她。我啜了一口酒,走到阳台上,背对着她。很久,才艰难地说:“你还记得雪松吗?”


 

“啊?那个混蛋,他来找你了?”


 

听到“混蛋”两个字,我心里很不是滋味,“他给我打电话,说已经跟秋因离婚了,想见我!”


 

“怎么?到现在你还想着他?他不是个好男人,起码不是个负责的男人!当时就没人看好过你们的爱情,连我在内。你叫我怎么评价他呢?是圣人?还是骗子?”


 

  我沮丧地低下头,不知说什么好。只是机械地啜着红酒,已经品不出任何滋味。


 

“何必把生活弄得那么沉重?他那种男人,有什么东西值得你耿耿于怀呢?就因为和他发生过肉体关系?学学我吧,不管对谁,过程一结束,我就会把他忘的干干净净。”她开导我。


 

她的这番话非常残酷,把我推到了更加绝望的境地。我脑子里开始出现对她和夏艇媾合的想象。她不仅是个风骚的女人,而且是个自以为看破红尘的女人,所以,注定是个自私的女人。她又一次轻易地引爆了我对她和夏艇的仇恨,恨得牙齿打颤。我突然激动地命令地说:“你快走吧!我想一个人安静一会儿。”


 

她狐疑地看了我一会儿,小心翼翼地问:“你怎么了?没事吧?”


 

我猛地站起身,心里憋着一股无处发泄的气,急促地走到黑漆漆的阳台上。我靠在阳台边,手被杜鹃枝条刺伤,尖锐的疼痛给了我一种受虐的快意,身上突然涌出了许多勇气。我走进客厅,大声说:“感谢上帝让我们成为一对密不可分的好朋友,连男人都共享了!不是吗?告诉我,这游戏是不是很好玩?告诉我!”


 

她吃惊地看着我,很久之后,动了动嘴角,但什么也没说出来。她走到酒柜旁,拿起那瓶红酒,把喝空的杯子注得满满的。过了许久,她终于说:“既然你怎么说,我今天就和你谈谈关于我和你共用夏艇的问题。我发现你就是喜欢钻牛角尖,本来,我只是想用那件事刺激你一下,让你觉悟,知道为自己活。可你却逼我再说出更多伤害你的话!好吧,既然你不甘心,我就把更残酷的事实告诉你——不是我想和你共用你丈夫,而是你丈夫贪得无厌,想享用你的闺中好友!”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疑惑地问。


 

  “你一定以为是我勾引夏艇,而实际上是他时常对我表示不轨企图。我拒绝了很多年,终于在一次酒醉后被他下了手!雨清,我有的是男人,难道还缺你丈夫一个?既然我一直把你当作最好的朋友,就不会勾引你丈夫。如果我想勾引你丈夫,就不会继续和你做最好的朋友!”


 

     她说完,一个急转身,离开了。她那踉跄的身影和一身滑稽的打扮却在我眼前徘徊不去。我关好门,走到阳台上,一下子跌坐在摇椅里。巨大的疼痛和哀伤在我身体里疯狂肆虐起来,满脑袋都是夏艇的影子,那些杀伤力很强的影子把我逼到了爆裂的边缘。在知道他和白雪的真相之前,在知道他对我的背叛之前,我一直把他当成一个工作拼命事业成功的男人,当成一个热爱家庭循规蹈矩的谦谦君子。就是刚才,我还认定是白雪勾引了他。但现在,他在我眼里,在所有知情者眼里,无疑是个出色的骗子、卑鄙的小人。


 

   我冲动地抓起电话,飞快地拨下了夏艇的电话号码。我一定要揭穿他,立即向他提出离婚!


 

  夏艇听出是我的声音,忙关切地说:“为什么这么晚还没睡觉?你怎么就是不注意休息?”


 

   一听见他的声音,我的勇气就变成了泄气的皮球。他绝对不会轻易承认他的不忠,也绝对不会立即从美国回来乖乖地跟我离婚。他已经出色地欺骗了我那么多年,一定也有本事把我拖得精疲力竭、举手投降……在他连珠炮般真假莫辨的嗔怪中,我变得委顿起来,失去了说话的欲望。而且,我想起了伟伟,我有什么权力让他失去父亲,失去温暖的家庭。


 

  我打断他说:“好了,别说了,我以后会注意身体的。儿子明天要开家长会,只是想和你说说。”


 

  一说起儿子,他马上来了精神。关切地说:“儿子长高了吗?成绩还好吧?我真想他!”


 

  “都好。”


 

  “那就好了。好好照顾自己和儿子。”


 

  “知道了。”


 

  “雨清,不要寂寞,寂寞的女人容易烦恼,一个人在家也容易出问题。一个有丈夫有孩子的女人不应该寂寞,何况还有那么好的儿子一直陪着你!”夏艇沉默了一会,又强硬地说。


 

   没等他说完,我就沮丧地挂断了电话。


 

  我浑身虚弱地走向浴室,把自己泡在浴缸里。在温暖的水里,我感觉到些微的舒适,思维也不那么尖锐了。


 

    白雪 在“奇士美人”里对我撕破夏艇的面具以来,我一直被委屈和不甘控制着。而此时此刻,我不愿再被这种痛苦纠缠了,或者,我该听从白雪的劝告,认真思考一下该为谁而活的问题了。也许白雪是对的,人最终要活回自己。

                            13.

自从白雪跟我说出真相以后,我跟江明的接触频繁起来,我希望能多了解他一些,也许真能带给我希望呢?如果他是真心的,我会被那个“远走高飞”的美梦征服,继而被他征服。我早已从雪松和夏艇身上体会到真情和责任的荒芜,虚伪和欺骗四处潜伏,已把真情和责任逼挤得没有立锥之地。

     日子在慢慢流过,仿佛为了让我疗伤,格外放慢了速度。我三十岁的生日来临了。白雪刚好出差在外地,夏艇也没有用任何方式对我表示祝福,他或者从没记住过我的生日。在我准备一个人在家里伤感地度过时,江明给我打来电话,要送给我一份特别的生日礼物。


 

    江明开车带我去了一个叫“玫园”的地方,他介绍说,“玫园”是他一手创办,是他一直想带心爱的女人“远走高飞”的地方。我的心开始悸动,他真的把这个梦送给我了。车窗外的美景不停闪过,那个窒息的城市以及伤害了我的男人,真的远在千里之外了。


 

 车子行驶好几个钟头以后,他关切的说: “累了吧?‘玫园’很快就到了。”


 

车子又行进了十几分钟,他神秘的说:“想要一个惊喜吗?”


 

  我疑惑地看着他。


 

  他怂恿地说:“想就闭上眼睛!”


 

我被这个提议撩拨得不知所措,狐疑地猜测着他会不会在我闭上眼睛后吻我一下。我紧张的闭上眼睛,感受着夏日和风的温柔抚摸。在繁华的城市之中,风也会吹到皮肤上,但那不能叫“抚摸”。只有在令人陶醉的大自然中,风才能被赋予人性,能如此体贴地给人抚慰。我心中漾起一缕甜蜜。


 

“很享受吗?”


 

我立刻窘迫地红了脸。陶醉的模样很可能过于夸张,我赶忙收敛了些。即便闭着眼睛,也可以感觉他的目光在烧灼。


 

“可以睁开了吗?”


 

  “不,要你睁再睁。”


 

  车子又向前行进了几十秒。因为闭着眼睛,嗅觉就显得格外敏感。陡然间,我被一丝玫瑰花的香味迅速攫住。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浓浓的香气就铺天盖地地压了过来。


 

  我长叹一声,激动地说:“可以了吗?”


 

  “不!别说话,好好享受!”


 

  他命令的口吻使我感到异样亲近,同时我也恐慌起来。我和他之间也许真的有种超乎寻常的感应?或许,一切都是花香惹的!


 

  越来越浓的花香几乎窒息了我。终于,我再也忍不住了,大声说:“我是不是掉进花海里了?”


 

  他刹住车子,兴奋地说:“好了,睁开眼睛!”


 

我一睁眼,立即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确实掉进了玫瑰花的海洋里。因颜色不同,花海形成几个大色块,白色、黄色、红色……远处是低矮的山峦和一面镜子似的小湖。


 

  我恍惚地站在那片花海里,犹如置身世外桃源,一时竟无所适从起来。


 

  夕阳为江明镀上了一层好看的金边,连鬓边细密的茸毛也变成了金色。


 

我望着远处的美丽木屋,激动地说:“真美,都是你的设计吗?”


 

“对,整个‘玫园’的都是我的创意。我一直梦想可以和最心爱的女人一起日出而做,日落而息,共同打理这些玫瑰。”他脸上的笑容毫无遮拦,似乎能通透到心里去。


 

     我心中所有的伤痛在瞬间都虚化了,我只希望他能够把我拥在怀里,用嘴唇贴住我,那一刻,如果真的被他吻住,我会融化的。但是他什么也没做,而是把我领到一个木屋前,说:“这是给你住的地方。” 木屋的后面是山峦和湖水,面前就是花海。我站在木屋旁,仔细地欣赏着。木屋底部被四根大约一米高的水泥桩支撑着,小阳台上有木楼梯通往地面,两面墙壁上开着小窗。整个木屋上爬满了藤蔓植物,连窗户都被遮挡了。他领着我上了阳台,开了屋门。内部结构非常简单,只有一间卧室和一个卫生间。安顿好以后,天已经黑了,他提议一会一起吃晚饭,让我先休息一下。江明走后,我站在阳台上。月光下的“玫园”变成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海洋,涌动着浩渺的香气。置身于这良夜美景之中,一丝满足忽然爬上心头。此刻,有江明陪在身边,哪怕时间很短,我也很知足。


 

不一会儿,江明就带着两个餐厅师傅,端来了一坛自酿米酒、四只精致菜肴和一锅兔肉汤。


 

  一闻到汤的浓香,我才发现肚子真的饿了。从家到目的地这大半天,只喝了一瓶饮料。江明在对面坐下来,打开酒坛,把酒倒在两只拙朴的木质杯子里。


 

 酒喝得很快,很多。两个人都有了轻微的醉意。他给我舀了一碗兔肉汤。我感激地说:“谢谢你的生日礼物!”


 

他眼睛里闪现出灵感的光亮,试探的说:“只要能使你快乐,我会在‘玫园’给你一个童话,能接受吗?”


 

我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悲哀的说:“童话实际上是美梦和幻想。我已经三十岁,再做梦简直就不可饶恕。”


 

“但它确实能使你尽快摆脱痛苦。”他执拗地说。


 

  “童话故事”一定是浪漫诱人的,可能真有冲淡痛苦之功效,但很危险,就在美丽的景色后面隐蔽着。我不能从一个危险跳入另一个危险。


 

  夜色已深,酒意也浓了。我忙说:“不早了,我们该休息了。”


 

  他知趣地叫人收拾了杯盘,临走时对我说:“放心吧,如果你不愿意,我不会再把你的心弄乱。从明天起。”


 

    第二天是个晴朗的日子。我站在阳台上极目远眺,湛蓝的天空中大团大团的白云羊群般缓慢游移,苍凉的美把人心拉得很远、陷得很深。密密麻麻的玫瑰花朵在清风里摇曳,带着沁人心脾的幽香,摇成了一个波涛翻涌的海洋。我不停地做着深呼吸,试图把花香吸进肺腑,融入细胞,变成一个花之精灵。


 

    昨夜的尴尬在明媚的今天看来不值一提,这样的人间美景可以把所有的猜嫌和疑虑化解。我站在阳台上张目远眺,寻找着江明的身影。不一会儿,他像是和我捉迷藏,从木屋后走了出来,阳光般的笑挂在脸上。手里抱着一个没有上釉的陶罐,里面插着一大蓬白色的玫瑰花。


 

我惊叹道:“太美了!”


 

“是我亲手采的,送给你!”


 

 我接过陶罐,动情地说:“满园都是花,但你采的这束是不同的。”


 

 “既然你喜欢,以后每天早上我都给你采一束。”


 

 看来他已经忽略了昨夜的事情,不管是刻意的还是无意的。看着他,我心里莫明的涌动起一阵异样的冲动。还是他打破了窘境,热情地说:“你上午可以去山上散步,如果愿意下午我可以带你采花。”

我赶忙慌乱地点了点头。

                               14.

黄昏时分,江明邀我到木屋后的山坡上散步。我很痛快的答应了。一来到山脚,我就被漫山的树林陶醉了。轻薄的雾蔼里,山野遍布着繁复的色彩:绿、黄、红、褐……像一个五颜六色的调色盘。

  脚步踏在厚厚的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夕阳温暖地照耀着,周围静得几乎可以听到时光的脚步。我背靠着一棵大树,眯起眼睛,望着夕阳中充满朝气的江明。


 

  望着他,我又想起夏艇,他真正走入过我内心吗?也许,初恋情人雪松可以说得上深入过我,可悲的是,那时我太幼稚,盲目的初爱留下的只是泡影般的轻飘和失落。


 

   “想什么呢?”他说。


 

 “没什么,想起两个男人。”我这才回过神来,淡淡地说。


 

“不许想他们,现在你身边的男人是我!”他半开玩笑地说。


 

 我住了口,躲开了这个话题。几只蝴蝶在眼前上下飞舞,他飞身扑了几下,一只也没有抓住。


 

 “这些蝴蝶多美!可惜没有紫色的。”


 

 “蝴蝶只是蝴蝶。”我叹了口气说。


 

 “可是你这一只是不同的!”他怔怔地看着我,挑衅地说。我躲避了他的目光,低下了头。他在我身边坐下来,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你太过于沉迷于伤痛,我就不是,我历来相信明天。告诉你,我也遇到过挫折,我是个穷乡村出来的孩子,以前没有人用正眼看我。我告诉自己不能输给命运,所以我成功了,我现在所拥有的都是靠自己得来的。”他抱膝而坐,出神地望着远方,缓缓地讲着自己的故事。


 

     他还是第一次给我讲述他的故事。我很佩服他的人生哲学和处世态度。他目光如炬,燃烧在我身上。我已能感觉到这火苗像危险的舌头在舔着我。


 

     突如其来的、或者说积聚已久的某种东西,在我和他之间,气球一样迅速膨胀起来。快要爆炸了,很快就要爆炸了。我慌乱的低下了头,他抓起我的手,猛地按在他的胸前。那光滑健康的皮肤陡然间给了我一种电能,由酸麻到痉挛。这是不可抵御的强悍之力。我浑身哆嗦成一团,一双手在他胸口上筛糠似地颤抖着,根本失去了抚摸的意义。


 

   他呼吸渐渐急促,开始狂吻着我身上所有可以吻到的每一寸肌肤。那一刻,我这才惊讶地发觉,原来我也已经渴望他太久了。极度的激动使我突然出现一阵可怕的眩晕,眼前漆黑。那种眩晕愈演愈烈,我只觉得整个山野都在摇动。我只有恐惧地抱住他,希望他能够使我稳定。


 

    身下的野草和野花被揉碎了,发出沁人心脾的异香。山野的夏夜在奇异的香味里动荡地摇晃着,摇落了星星,摇碎了月光。


 

    那一夜,江明睡进了我的木屋。和一个不是自己丈夫的男人睡在一张床上,是我生命中的第一次经验。我怎么也睡不着!一直到黎明时分。窗外出现了第一抹曙光。江明睡得十分安详,两排密密的睫毛覆盖下来,投下两道弯月般的阴影。鼻翼随着呼吸均匀地翕张,微微上翘的嘴角紧闭着。那张面孔实实在在地化解着我的苦楚。长久地凝视着那张面孔,我渐渐被满足和愉悦充溢。在“玫园”,我仿佛找到了生活的意义!

                        15.

 

 因为周末我必须把伟伟从寄宿学校接回家,我和江明只能离开“玫园”。走的时候,江明为我摘了一束玫瑰,红、白、黄....

     返程的路上,我被幸福包裹着!临别时江明我照顾好自己,除此之外什么也没说。


 

        我进门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束玫瑰插进一只装满清水的大花瓶里。我坐在地板上,看着,嗅着,想象着明天、后天,江明会对我穷追不舍。那种感觉既甜蜜,又让人忧心忡忡。或许,我已经在不经意间习惯了他的存在。我捏住一只花瓣,一种天鹅绒般爽滑的感觉,令我想起他的皮肤。我不由得一阵悸动,立即站起身,离开了那束花,躲开了他的影子的包围。


 

    第二天过去了,第三天也过去了,江明没有像我想象的那样,对我发起更凌厉的爱情攻势,甚至连一个电话也没打。开始我并不惊惶,因为……他不会让我等太久的。当这个念头在心里沉降下来时,我开始害怕自己。我是在等待着他了!我已经完全被他征服了。


 

      十天过去了,那束玫瑰彻底枯萎,一天换五次水也是徒劳了。泡在水里的花茎腐烂了,我不得不把它们扔掉。没有了那束花,我几乎找不到江明曾经存在的证据了,甚至,“玫园”也仿佛只是我做的一个梦。


 

     这天,我洗完澡,拥着被子靠在床头,心痛成了一片。我抓起床头的电话,拨下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我想质问江明为什么这么多天没有消息,同时向他求证,是不是在玩弄我。我是在乎他的!得不到实实在在的交代,就不能踏实下来,哪怕他能给我的全是绝望。


 

    江明听出我的声音后,冷淡地说:“有什么事吗?我想休息了。”


 

我没想到他竟会这么对待我!我绝望地说:“那好,你休息吧。”


 

 他把听筒撂了下去,连一声再见也没说。


 

      我放下听筒,虚脱般地躺在床上。也许我根本就不认识他,是我用自己的美好想象把他打扮成了一个富有魅力的男人。他的演技真的很好,他为我编织了那么美的梦,又亲手把它毁掉。我陷入不可自拔的萎靡。在萎靡的状态里我痛楚地感到:人生的苦楚多于快乐!这大概是遗传吧,我的母亲总是说,她一生都没有一会儿是高兴的。我心酸的站起来,走出卧室。


 

      我的心乱成了一团麻。打开音响,放进一张邓丽君的CD,里面就有那首《鹧鸪天》。我躺在阳台上的一张红木摇椅里,让音乐伴着痛苦浸泡自己。除了这样,我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


 

  阳台上常年开放的杜鹃也在坠落,随风翻卷着落在我身上。粉红色的花瓣在泪光中渐渐变得模糊一片,在音乐的掩护下,我竟哭出了声。那是多年来没有过的经验,陌生中包含着极度的惊恐。在人们的习惯里,感情成熟之后的肉体关系才比较稳固。而我和江明,已经把最神圣的东西毫无价值地破坏了。


 

     他确实是在玩弄我,从头到尾没对我付出一丝真情。希望与绝望之间只有薄薄的一层纸。江明连那层纸也无情地捅破了。


                         16.

第二天清晨,我浑身发烫。我感到了强烈的窒息,好像被死神掐住了脖子。我使尽全身力气才睁开眼睛,我必须求助,不然很快就会死去。

  我挣扎着拨通了白雪的手机,却没有张口说话的力气。她在那头惊慌地问我怎么了。一听到那关切的声音,我的泪就流了满脸,但还是说不出一个字。


 

  白雪很快来了,她摸摸我的额头,焦急的问:“雨清,怎么回事?怎么烧成这样?”


 

    我虚弱的摇摇头,痛苦地闭上眼睛,脑子里又出现了江明的影子。任由泪水流下来!白雪从没看见过我这样,她不再问,搀着我下了楼。


 

    我们坐进了出租车,白雪搀着我的胳臂,我无力的靠在椅背上,艰难的睁开眼睛,天空阴沉沉的,路边的树被摧残得不成样子,满世界都是狼藉一片。我和这个城市一样,也被这场风暴摧垮了。


 

    到了医院,经检查我得了急性肺炎。医生说要在医院住上半个月左右才能痊愈。 第三天,我的病情得到了控制。这段时间,江明没有在我面前出现。


 

     黄昏的时候,白雪为我送来了亲手做的饭菜。我入院之后,白雪一直照顾我。尽管她和我之间仍有解不开的疙瘩,但每当我有困难的时候,眼前能看见的人却总是她。


 

    白雪把饭菜端到了医院花园里的一张石桌上,静静地看着我吃完后,才责备地说:“ 今天你病情好转,我想说你几句。这么大把年纪了,还为谁折磨自己?”


 

    我使劲摇摇头,躲开了白雪审视的目光,我害怕她知道我和江明有过交往。她早就警告我离江明远点,如果那段交往被白雪知道,我是没法应付她那种嘲笑的。


 

   “到底是谁?”白雪穷追不舍。


 

  我沉默了很久,才艰难的说:“你不要再问了!”


 

停顿了一下,她凝重地说:“是不是江明?”


 

   我沮丧地低下头,不知怎么回答她。她看了我一会儿,发出一阵冷笑,慨叹着说:“为什么你不肯听我的话?我早就让你离他远点,他不会对任何女人认真的。”


 

   “你怎么会知道?难道你和他也有过交往?”我敏感的问她。


 

    她的神色暗淡下来,茫然地说:“是的,我也被他征服过,他要的只是征服,只是胜利者的快感。”


 

   我几乎窒息了,呆呆的望着她,不知该说什么。


 

  “我早就应该想到他会盯上你,因为你的高贵更能挑起他征服的欲望。”白雪自嘲着笑着,我突然觉的她的笑容很滑稽。


 

  我终于吼叫起来,“不要再说了!”


 

白雪盯着我,说:“我知道你不愿意接受,可是你心里真的一点也没有感觉到吗?你现在的样子就是最好的证明。你该清醒了,不要再梦想有什么美好的爱情了。”说完,她收拾好饭盒,转身离去。


 

 回到病房,我扑在床上几乎虚脱。


 

    没想到江明竟是那样一个卑鄙无耻的男人,尽管我已经亲眼看见他的背弃。我不愿相信白雪的话,不愿相信江明是个不折不扣的色魔。我对他付出了那么多真情,我不甘心。我狂乱地撕扯着头发,狠命咬着嘴唇。一丝腥咸味冒出来,是血。


 

  在巨大的痛苦里,我想激烈地残害自己。但是,就在那时,伟伟却在我脑子里适时地出现了,纯真地叫着“妈妈”。我不能死,伟伟只有我一个妈妈,而江明可以有很多个女人。死了我一个,对他来说又有什么损失呢?


 

      我抓起电话,飞快地拨下江明的手机号码。这是我第二次拨响他的手机。


 

    他一接听,我就大声吼道:“你这个魔鬼!”


 

他一点也不吃惊,沉默了一会儿,不容置疑地说:“听说你生病了,你现在的情况不能太激动。”


 

我颤抖得流下了眼泪:“为什么?难道你在‘玫园’所说的都是演戏?”


 

他又沉默下来,听筒里传来沉重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他说:“我去接你出来谈谈。”


 

“我不要见你,不要再被你骗。”


 

 他强硬地说:“待会儿见!”


 

电话被挂断了,我仍然握着听筒,听着急促的嘟嘟声。我恨着自己,为什么就没有先挂上电话的决绝?为什么总要听他留下的嘟嘟声?我放下听筒,疲惫地躺在床上。他为什么对我有那么大的把握?为什么可以断定我会见他?


   这次,我一定死也不出去,死也不和他面对。


 

    很快,江明来了,我赶紧把窗帘关上,甚至把病房的房门也关紧了。我不能受他的引诱,不能让那样一个无耻的男人牵着鼻子走。 但是很快,房门就被推开,他是这里的医生,他总会有办法见到我。


 

   他关上门,静静地坐着我的对面,什么也不说。缘分终了的时候,都是这么无奈而难挨的吧。渐渐的,江明的眼神变的深不可测,仿佛有眼泪充满了眼眶,我本他的表情弄懵了,只能呆呆的看着他,他的泪像一剂迷药,使我剧烈地颤抖起来,紧接着就泪如泉涌。


 

我垂下眼睛,哽咽着说:“你怎么哭了?”


 

他似乎在逃避着什么,艰难地说:“别问了,我们已经结束了!”


 

“告诉我!”


 

“你总是能让我想起一个人的身影,我曾经梦想带着她‘远走高飞’的女人。”


 

 我的泪突然就像决堤的江河奔涌不止。原来我在他心里只是一个替身,一个影子。


 

      他很快收敛了情绪,淡漠地说:“千万不要被我感动。在她为了虚荣离开我的时候,我的爱就已经结束了,什么都没有了!我成功以后,漂亮女人像成群的苍蝇一样围着我,一个个毫无廉耻的送上门。我就是要鞭策这些下贱的女人。”


 

    我再也听不下去了,疯狂地说:“别再说了!我讨厌你!”


 

  “那是对付下贱女人的办法,我绝对不会主动招惹规矩女人。”


 

  “我也是下贱女人吗?”


 

  “你既然不傻,一定看得出我喜欢你,哪怕只有一闪念。但你更应该清楚,我不可能和任何女人天长日久。”


  我浑身颤抖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又说:“所以,在你不想结束的时候,我必须结束。”

没等我擦干眼泪,他已经站起身,头也不回的走出病房!

                             17.

这天上午, 我从医院回到了家里。置身于离开十天的熟悉的家,温暖而自在,同时也深切体会到了健康的珍贵。

  一场大病之后,我的整个人好像经历了一次脱胎换骨,血肉似乎已经从我身上流走,我变成了一具虚弱的空壳。


 

    我洗了个澡,穿着一件家常裙子,来到卧室,怯生生地坐在镜前。镜中那张脸苍白得可怕,一个三十岁的女人,不该这么憔悴。我是不敢带着这样的面孔出门的,它会叫人惊慌失措、退避三舍。过了一会儿,镜子里的嘴角浮上一个自嘲的笑。我还指望谁来看它?还牵挂着谁呢?就那么哀叹的时候,江明的影子出现了,我恨恨的摔了摔头,在那天最后的交谈以后,我就决心把他忘记。


 

    暑假很快来临了,伟伟读完了幼稚园,夏艇的父母想和孙子一起过个暑假。我只好订了飞机票,我得把伟伟送去那座城市。


 

   收拾行李的时候,伟伟却撅着小嘴说:“妈妈,我可不可以不去?”


 

  “为什么不想去?”我感到很奇怪。他历来非常喜欢和爷爷奶奶在一起。


 

  他神情复杂地看了我好一会儿,才说:“你还让我回来吗?”


 

  我的心隐隐地痛了起来。看来他已成了惊弓之鸟。


 

我忙揽住他,安慰地说:“别怕,妈妈永远不会不要你的。”


 

  “可是,爸爸还要我吗?”


 

  我的眼睛模糊了,赶忙掩饰地低下头,整理着衣物,而后艰难地说:“要你!都要!”


 

  他听了,才满足地和我拉起勾来。


 

置身于夏艇的父母家里,我感到很不自在。他们需要的是我儿子,从来不需要我。我看得出,他们面对我,也很不自在。勉强住了几天,我就提出先回去。


 

  临走的那天晚上,在饭桌上,夏艇的母亲试探了好一会儿,才说:“雨清,你和夏艇结婚这么多年,我心里一直憋着一些话,总找不到机会说……”


 

  我警惕地放下碗筷,生硬地说:“想说总能找到机会吧。”


 

  她盯着我,眼神里明显地流露出不耐烦。“你为什么不快乐?夏艇那么优秀,儿子那么可爱,又衣食无忧,还有什么不满足?”


 

  我憋了好一会儿,终于忍无可忍地说:“夏艇已经背叛了我,你相信吗?”


 

  她震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常态,看来根本不想追究自己的儿子是否出轨。


 

  “好,即便你说的是真的,也不是理由。我直到现在还记得,你在婚礼上都没笑一下,难道那时候他就已经背叛你了?”


 

  我低着头,竭尽全力压抑着自己,没有说话。


 

沉默了片刻,她又痛心地说:“你是我的儿媳妇,这么多年来,给过我几个笑脸?你不觉得不是滋味吗?”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真的笑不出来。”

  “一个女人,性格活泼,人才显得喜气。你也三十出头了,脾气该改了。你这个样子,夏艇在外面怎么放心?不要总是愁眉苦脸,怨妇很容易出问题!”


 那顿晚饭没有吃完,我就提起行李离开了。


 看来,我和夏艇的父母永远也不会有和睦的缘分了。

回来之后,雪松在一段日子里成了我生活中的主角。


 一直以来,我总会为每段生命安排一个男主角,即便结婚之后也没有改变。尽管大多数纯属虚幻。也许那是女人的本能,总在为自己的爱情设计理想的承载者。女人是爱情的动物,性别意识历来比男人强得多。男人除了女人之外,还需要事业和金钱,而女人的整个世界只是男人。

  在突然收到雪松那个电话之前,我从没想到这辈子还有和他交汇的缘分。那次,我虽然拒绝了见面,却不能在脑子里把他彻底抹去。他,是个永远不可能在我记忆中褪色的男人,因为是我第一个男人。

   夜里,强热带风暴骤然袭来。我无助地坐在门窗紧闭的室内,看着阳台上的杜鹃在风雨中疯狂扭动,粉红色的花瓣已完全被打落。小区院子里的树冠也在狂舞,不时有枝条折断的声响。世界疯狂地动荡着,我的血液也在疯狂奔突。我害怕这样的风雨,每次遇到这种天气,都会心情焦躁、魂不守舍。

  十二年前,我十八岁。

  雪松和我分手几天后的一个夜里,这座城市也和今天一样,遭受了强热带风暴的侵袭。那夜,我一个人在家,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在角落里舔舐伤口。风雨飘摇的世界极大地刺激和煽动了我。终于,我不顾一切地冲出家门,没带任何雨具,顶着狂风暴雨跑到了雪松的窗下。

  风雨太大,我不得不抱住一棵大树才能站稳。窗内有灯光,窗帘关得严严实实。我死命地抱着大树,哆嗦成一团。我望着窗口,祈祷雪松能灵感乍现,想到站在窗下的我,把窗帘拉开。直到我实在支撑不住了,窗内里还是没有动静。我完全可以去敲窗户,但终也没有举起手。我想见他,又怕被他发现。已经分手了,我已没有理由再来到他的窗下。


  两种截然不同的愿望冲撞着我,几乎把五脏六腑撕碎,我抱着大树痛哭失声。那夜,我不知是怎么回到家的。一路上,想的全是死,死在狂风暴雨中。我恨雪松,也恨自己。


  我一直想用死惩罚雪松的绝情,但还是活过来了,活到了今天。

    这夜的狂风暴雨,勾起了我对雪松的怜悯和渴望。分手已经十二年,我离开那座城市也有十多年了。这十年间,他变得怎么样?胖了瘦了?他已经快五十岁,脸上该爬了几道皱纹?鬓边又添了多少白发……

                            18.

我抓起话筒,拨下了他上次留给我的电话号码。

 “我要回去看你!”我任性地说。在他面前,我永远是个孩子,仍是十二年前常蜷在他怀里的那个孩子。

   他在那头沉默了片刻,才说:“告诉我什么时候?我去车站接你。”

“明天,在家等我,我能找的到!”我斩钉截铁地说。

      第二天,我找到一条白色长裙换上。虽然我早已不喜欢白色,但我知道,雪松喜欢一个洁白的我。

      下了飞机,这个遥远的城市也是风雨交加,我就迫不及待的叫了一辆出租车,古老的城市和十多年前相比,几乎没什么大变化。

   出租车终于停了下来,我忐忑不安起来,心里莫明的升起一丝恐惧,直到司机不耐烦地提醒我,我才赶忙下了车。来到他的门前,看见一个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色上衣的人,身体显出不健康的单薄,风雨交加中像一张飘摇的薄纸。尽管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他已变得形销骨立,我还是立即认出来了,是雪松!他的嘴唇细碎地哆嗦着,脸上动荡着强烈的悲喜。他曾是个浪漫风雅的年轻男人。他曾拥有过一个十八岁的女孩,给过她温暖宽厚的怀抱……现在,他竟然变成了这个模样!我站在他面前,在模糊的光线里看到了他眼睛里闪烁的泪花。

   “我老了很多,是吗?别忘了,我是快五十岁的人了。”

  听着他熟悉的口音,我所有的理智刹那间彻底崩溃了。我扑到他身上,内心在哀鸣。“不!快五十岁的男人也不该是这样的!风中之烛……怎么会这样?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的身体在剧烈抖动,过了一会儿,才父亲般温存地说:“雨清,理智点,接受事实吧!跟我去屋里细谈好吗?”

    那个房间我太熟悉了,里面却没冲淡他的幽雅和书卷气——客厅四壁都是大书架,宽大的书桌上仍放着笔墨纸砚和一张未完稿的水墨山水画。

    他泡了一杯茶,端来。茶依旧飘着熟悉的香气,但已不是十几年前被他写进日记的那一杯。那只釉着兰花的景德镇陶瓷茶杯已成了遥远的记忆,青春少女变成了三十岁的妇人。

   在壁灯幽黄的光线里,我看清了他深陷的眼睛、干瘪的双颊、嘴角的皱纹……源自骨子里的悲悯又一次控制了我,泪模糊了眼睛。我忙把视线移到茶杯上,低下了头。

  他安慰我说:“不要伤心,我瘦下来很多年了,身边的人早就习惯了。”

  我哽咽着说:“我不希望你变成这样!”

  他沉默了一会儿,沉重地说:“一切早成了定局。现在,我只希望当时的分手不是个错误。你过得幸福吗?”

  “你仔细看看,我像幸福的女人吗?”

“分手已经十四年,现在,你成熟了,风姿绰约。”他点上一支烟,皱着眉头吸了几口,走到窗前,掀开窗帘一角,看了看窗外,又很快转过身来望着我,表情显得极度痛苦。

 过了一会儿,他走到我面前,感慨的说:“知道为什么我和秋因会离婚吗?”

我疑惑的摇摇头。

他缓缓走到对面的那只沙发上,坐下来,抽了几口烟,剧烈地咳嗽了几声,说:“我和她之间早在十年前就已经无话可说,当初她之所以做出那么多疯狂的事,并不是因为她爱我,而是要证明她不比你差。后来她认识了一个有钱的男人,就义无返顾的离开了我。”

我叹了一口气说:“看开些吧!男女就是这样,分分合合,无所谓对错。”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她以为这样就可以报复我,因为我从来没把心给她,她生平最得意的事就是从你手里抢回了我。”

 我悲哀地说:“别说了,别让过去的事再折磨人了。”

   他激动地说:“我知道你恨我,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和你分手吗?秋因拿孩子威胁我,如果我不离开你就带孩子一起自杀。”

 我惊讶的望着他,虚脱般靠在床头,心痛欲裂。我从来没有想到,事情的经过会是这样。

  他半跪在我身边,轻拍着我的肩膀,不安地问:“你怎么了?怎么了?”

 我没有说话。

  他痛心疾首地说:“我知道,这辈子无论怎么做,都不能弥补对你的伤害。事到如今,我除了一千遍地向你赔罪,除了躲在角落里自虐,还能怎么样?”

 过了很久,我终于强压住激动,抬起头说:“我不会再问你要什么,爱情本来就是不可逆转的东西。事情过去了十二年,我们还能改变什么呢?”

  “我欠你的,一辈子也还不清,我愿意接受一切惩罚。可悲的是,我连受罚的机会也没有了!”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看着窗外的暴雨,我凄凉地说:“还记得那年分手后不几天,也有过这样一场狂风暴雨吗?”

 “记得,也是一场强热带风暴!”

  “那夜,我冒着狂风暴雨跑到你窗下,抱着一棵大树哭了很久。”

 他站在我身后,惊讶地说:“什么?”

他颓然坐在床沿上,说:“命运真会捉弄人!把你赶走后,我一直希望你会来找我,要求我留下你。但你没给我一丝反悔的勇气……”

“这是注定的,我做不了你妻子。”

他忽然紧抓住我的双手,失控地说:“这辈子,我爱的只有你!”

  我看着那双青筋暴露的手,沮丧地说:“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你已经年过半百,早该让这些话烂在心里了。”

  “如果我不说出来,会死不瞑目。”

  “不要说死!”

 我身体的深处在尖锐地疼痛着,感觉与十八岁时那么相似。

  终于,我被他抱在了怀里。我的手在他背上艰难地抚动,隔着衣服,遇到的是一根根坚硬的骨头。一种深刻的悲悯和痛楚控制了我。他不该变成一把骨头。他曾经那么浪漫清雅,不该变成一把骨头!

   他颤抖着说:“雨清,我们是不是太激动了?”


  那一刻,我已经不知道我是谁。我抚摸着他的皮肤,如同摸到骨架上挂着的一张老去的皮。他的面部因为过度低垂变得非常难看。

 “雨清,相信我会用生命爱着你........”他含混不清地呢喃着。

    在我的初夜,他夺取我的过程中,说的也是那些话。也许我们神志都已经错乱了,又回到了遥远的那一夜。


    依旧是那个夜晚的老话!他再也没有化腐朽为神奇的能力。我厌倦了,在短短的几分钟内厌倦了我一直幻想多年、此刻正做的事。我已经不能从他身上得到任何快乐,因为纠葛太深,期望又太高。我陡然觉得他是一副可怕的骷髅,要把我一起拉进坟墓。一种突如其来的恐惧使我痉挛到了最深处。在那一刻,我终于明白我和他之间不会再有故事。

   终于,我奋力从他的控制中挣脱出来。

  他惊愕地说:“你怎么了?”

  我突然失控地笑了出来。

  他非常害怕,抱紧我,死命地掐住我的人中。

  我呆望着他,悲哀地说:“我已经三十岁了,你还把我当成十八岁!”

  他已经醒来,同样悲哀地说:“你也一样,爱的是从前的我……我不该给你打那个电话,你也不该冲动地来找我。”

  美好的回忆这么快就被破坏掉了!从此,我们不会再猜测彼此,甚至失去了好奇。命运真是这么捉弄人的吗我泪如泉涌。我的血液仿佛停止了流动。我不顾他的阻拦,飞快地冲出了大门。

    看着街边一棵棵伤残的老树,每一棵都像极了雪松,在阴沉的天色中艰难地挣扎着、忍耐着。他像一棵被狂风暴雨摧残的老树,枝丫断落、树叶飘零。

   这就是我多年来捍卫的爱情吗?我跌跌撞撞,消失在漆黑冰冷的雨夜!


 

(全文完)




 

   


 


 


 

 



 

 


 

 



※※※※※※
当美丽不再美丽,当诗意不再诗意,当幸福已像火花般闪过,当未来只剩下丑陋空虚,那就只有……安详的沉沉睡去。切莫为生命的终去而叹息,更无须为死亡而悲泣,生命的无奈是深沉的悲剧,让一切静止、静止、静止。结束悲剧才是永恒的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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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楼]  作者:孔飞37  发表时间: 2004/02/17 08:19 

回复:先祝贺你冰月岛主

我因要上班

你在我回帖下回

我慢看过

 



※※※※※※
[楼主]  [3楼]  作者:冰月岛主  发表时间: 2004/02/17 08:37 

回复:早上好!
上面已经是全文,祝你今天工作有个好心情!

※※※※※※
当美丽不再美丽,当诗意不再诗意,当幸福已像火花般闪过,当未来只剩下丑陋空虚,那就只有……安详的沉沉睡去。切莫为生命的终去而叹息,更无须为死亡而悲泣,生命的无奈是深沉的悲剧,让一切静止、静止、静止。结束悲剧才是永恒的美丽
 [4楼]  作者:蔡九哥-  发表时间: 2004/02/17 13:56 

光阴不复返`~
终于看完后,感觉文中的结尾是那样的熟悉,似曾与你有个同样的感觉,美好的回忆还是珍藏的好,不要轻易打碎……
 [5楼]  作者:超然放弃  发表时间: 2004/02/17 16:05 

似曾相识

《紫灯区》(摘自新浪读书)

1、美人迟暮

 
  五月里的一个日子是我三十岁生日。

  夜来临的时候,我被好友百合软磨硬拉地带到了“美人迟暮”酒吧门口。

百合诡秘地对我笑了笑,轻声说:“‘美人迟暮’实际上是阔女人的‘性超市’,暗中经营的商品是‘鸭’!”

  听见那个“鸭”字,我本能地打了个寒噤,立即意识到上了百合的当。我开始后悔,真不如在家看书或听音乐。我的丈夫舒鸣半年前去美国公干,七岁的儿子在寄宿学校读一年级。他们两人不在家,我很少出门。但百合总是认为快乐在家门外。

  “带我来这种地方干什么?”我有些生气了。

  “不准说走!相信我不会害你!”百合命令地对我说。

  我无所适从地木立着。看得出,“美人迟暮”是个上等酒吧。门面不大,外表也不惹眼,却散发着尖锐的、光怪陆离的暧昧意味。出入的女人都属于上流社会,至少也是刚刚崛起的、气息生猛的富婆——女暴发户。个个衣香鬓影、珠光宝气,眼神里充溢着盛气凌人或者不屑一顾的味道。

  百合警惕地瞟着身边经过的女人们,做作地说:“‘美人迟暮’是有钱女人的天堂,中产阶级和底层女人注定没有天堂。”

  之后,她叫我抬起头,仔细看招牌。

  “你看,‘美人迟暮’,多绝的字眼,多深的内涵!不是每个女人都能享受的,拒绝平庸和泛滥的惟一办法就是高昂消费。”百合赞叹道。

  我很诧异,她居然能讲得这样头头是道。

  百合得意地看我一眼,继续说:“有了钱,再丑再老的女人都会把自己看成女神,疯狂享受那些为钱豁出身体的年轻美貌男人!”

  我皱了皱眉头。百合并没有注意到我的反应,拉着我一个劲儿往里走。被本能的好奇支配着,就这样,我跟上了她的脚步。

  小小的厅堂里设了一个半圆形吧台。我刚刚向吧台里一瞥,就遭遇了一个男调酒师的难以言传的笑容。我有些不习惯,试图躲开那个不乏讨好意味的暧昧笑容,但脚步却被勾得不听使唤。

  “我们不是来喝酒的吗?去吧台吧?”我忍不住问道。

  百合瞥了一眼吧台里的调酒师,然后目光落在我脸上,笑容变得非常老到。

  “井底之蛙,这就惊艳了?里面的风景更迷人呢。”

  穿过厅堂,经过一个光线朦胧的“N”型走廊,我们进入一个歌舞厅。

  音乐浪漫得似乎冒着五光十色的气泡。尽管光线朦胧,但那些陪女人跳舞的、喝酒的男服务生们,仍然给我以强烈的刺激。他们绝美的面孔发射着强大的光亮,令我猝不及防。我一下子明白了,他们就是百合所说的“鸭”!确切地说,他们都还是男孩子,年龄大都二十岁左右,稚嫩的面孔和身体看起来还处于生长发育期。也许,只有他们才有勇气选择这种职业。

  “你是要他们陪我们喝酒跳舞吗?”我怯怯地问。

  “NO,我要送给你一个特别的生日礼物!”

  “什么礼物?”

  “你是真傻还是装嫩?”

  百合把我带到一个华丽的日式包厢里。我学着她,在玄关脱了鞋子,席地而坐。矮小的木桌上有一瓶红酒和两只杯子,此外。还有女士香烟、打火机和一瓶鲜花。

  包厢里的光线比外场更加昏暗迷离。我环视四周,其中一面墙上的巨幅油画让我惊讶,不由得张大了眼睛。天!高贵的艺术就是那样一团东西吗?那是一对在粉红色花丛中滚成一团的裸体男女。如果不是房间里一种高贵气氛的烘托,那幅画和赤裸裸的古代春宫图简直没有任何区别。

  我感到有些憋闷,没好气地说:“这是什么污七八糟的地方?缺乏起码的安全感!”

  “放心,敢开这种酒吧的,肯定是能撑得起来的人。如果连起码的安全都不能保证,怎么还会宾客盈门?喂。我说,这包厢的吸音度是一流的。你,嘻嘻,可以放心大胆地叫床!”

  终于完全明白百合叫我来这里做什么了。

  “你想把我塑造成另一个你吗?”我感到心有些跳。

  百合打开木桌上的女士香烟,熟练地点上,吸了两口。她低着头时,两排假睫毛在脸上投下好看的阴影。我一贯佩服她的这种精神,化妆时精细得连睫毛都不放过。今天,她的衣服薄如蝉翼,而且要求我的衣服也要薄如蝉翼。只不过我们两人的颜色不同,她喜欢黑,我酷爱紫。

  百合朝着天花板吐了两个烟圈,说:“咱俩是高中同学、好朋友,相处十几年了,不容易……你丈夫还有四年半才能回国,儿子呢,也在寄宿学校。我是看你活得太压抑,才带你出来散散心的。”

  “我以为你只是带我出来喝酒跳舞,实在没想到会带我到这种地方。我跟你可不一样。再说,舒鸣他出国是公干,又不是抛弃了我们母子。”

  百合盯着我很久,冷冷地说:“你把宝整个押在舒鸣身上了?哼,傻瓜,怕是舒鸣已经乐不思蜀了。”

  “你说这话要负责任!”

  “我当然会对我的话负责。一个三十几岁的健康男人,能够成功压抑性欲半年之久吗?鬼才相信!”

  “半年怎么了?我不是这么过来了吗?”

  “他是个健康男人!我的乖孩子!”百合不屑地撇了撇嘴角。

  “你的意思是说他会背着我找人?”

  “真愚昧!即便舒鸣为你守身如玉,那么,我问你,你快乐吗?你知不知道还有个自己?”

  “我只知道他是我丈夫,我是他妻子。我们已经结婚八年了,有了个儿子。”

  “紫蝶!看来我不得不刺激你一下了,不然你永远不会清醒。”百合孤注一掷地说。

  “你说什么?”我惊恐地说。

  她顿了顿,终于放大声音说:“我起码能证明他和你之外的一个女人睡过觉!”

2.生日礼物

  我的脑子顿时变得一片空白,耳朵紧接着出现了溺水的感觉,怔怔地看着她脸上一丝不苟的彩妆,觉得那张面孔非常滑稽。当她再开口说话时,声音如同在空荡的大殿中飘忽。她在我眼中变成了兽、鬼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不要追问我那女人是谁!”百合说,“我绝对不是想看你和你丈夫战斗、离婚,纯粹是想让你也学会及时行乐!你要清楚,你丈夫也不过是想寻找刺激,他绝对不想把家毁掉。“

她适时地起身离开。走到包厢门口时,又回头说:“喂,你的生日礼物很快就到。我就在隔壁包厢,有事打手机。”

  我痛苦地坐在那个陌生得令人厌恶的包厢里,羞愤难当,几乎到了爆发的临界点,很可能马上会做出非同寻常的傻事,譬如把酒瓶砸向墙壁上那对交欢的男女。

  就在这时,一个面容俊美、身材修长的男孩子拉开门,带着笑容走了进来。我没有被他的笑容所打动,我很清楚,那不过是百合花了大价钱买来的职业笑容。

  我打量着他。他很温柔,很软糯,一望而知,是个吃软饭的男人。社会上就是这么称呼靠女人过活的男人的。

  “生日快乐!”他微笑着说。笑容很神秘,但起码是可爱的,没有想象中妓女般的无耻媚态。

  我猛地意识到,他就是百合送给我的生日礼物。

  在百合说出舒鸣的不忠之后,她的话马上就变成了扎在我心头难以拔除的一根刺。如果百合是一只小动物,我会立即扑上去杀死她,从而毁灭掉舒鸣不忠的证据。只有她永远消失了,我的窘迫和疼痛才有缓解的可能。但她是人啊,是一个活生生的、能够主动向男人发射各种各样信号的女人。一想起她是个会主动向男人发射信号的女人,我不禁打了个寒噤,脑子里陡然间出现一个可怕的猜测:她也和舒鸣睡过觉!这一疑念一出现,就立即被我确认了。不然,她哪来的那么大的把握,一口咬定舒鸣起码和一个女人睡过觉?

  我的身体不自觉地哆嗦起来。

  男孩关切地说:“你冷吗?要不要把冷气关小点?”

  我没有理会他,不顾一切地冲出门去,扑到隔壁的包厢猛按门铃。男孩一直跟着我,如影随形。但他不再说话,也不阻拦我。

  百合很快把门拉开。当我和男孩进去之后,她又马上把门拉上了。蓦地,我看见了她身后也有一个同样年轻俊美的男孩。

  她看看我,稍微仰了一下头,说:“早知道你反应这么强烈,我真不该告诉你!”

  “告诉我!你能确定的那个和舒鸣睡过觉的女人,是不是你自己?”我的指尖几乎触到了百合的鼻子。

  她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地说:“你能猜到,就说明你还聪明。你是知道的,我这人一辈子都没学会虚伪。”

  她这样轻易的默认,简直把我羞辱到了极点。我扬起手,使尽浑身力气,向她的脸猛抽过去。当我被“生日礼物”从后面抱住时,百合用手捂住了脸。陪她的那个漂亮男孩关切地扶住了她,一个劲地叫姐姐,劝她不要动气。

  她捂着脸说;“好,你打了我,这下我不欠你的了。不过,我劝你等你丈夫回来,最好也能抽他一巴掌!”

  她的话,一下子把我弄成泄了气的皮球。是的,我应该去抽我的丈夫,而不是去抽和他睡过觉的女人们!舒鸣,只有舒鸣才是罪魁祸首!

  “给我证据!给我舒鸣和你睡过觉的证据!”我几乎疯狂了,对百合喊道。

  她看了我好一会儿,终于痛心地说:“紫蝶!我告诉你,如果你想从我这里拿证据和舒鸣离婚,那我现在就收回我的话!你当然可以现在就打电话找舒鸣对质,看看他会不会承认!你呀,真让我失望,都什么年代了,还这么懵里懵懂的。我的一片好心真是白费了!”

  我一下子怔住了,绝望得想一头撞向墙壁。

  她很快平缓下来,走近我,由衷地说:“咱俩是高中同学,十几年来形影不离的好朋友。算算,你和我混在一起的时间比和舒鸣的还要多。好好想想,这么多年来,咱俩有多少回躺在一张床上彻夜长谈,好得和一个人有什么区别!把这么大的隐秘告诉你,我得经过什么样的矛盾和挣扎,你能明白吗?如果不是真心为你好,我起码可以让秘密烂在心里……”

  我对她的表白失去了耐心,谁先沾染谁并不重要,关键是她已经和舒鸣一起背叛了我。他们变成了扎在我心头的两把刀。

  我机械地走回我的包厢。突如其来的这一切,使我不知所措,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去恨背叛我的人。门被“生日礼物”轻轻拉上了。我虚脱地趴在矮桌上流泪,头发把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这是我三十岁的生日,就是在这样一个特殊的日子里,我对婚姻和友情的笃信彻底崩溃!丈夫早已伙同我的闺中密友,把我的世界粉碎了。崩溃的感觉像天塌了一样,我被压得窒息难耐。

  一只手在我头发上轻缓地滑过,我条件反射地抬起脸来。“生日礼物”关切地望着我,眼中盛满了同情和安慰。他把红酒打开,倒满了两只高脚杯。音乐不知什么时候也响了起来,是一首伤感的日本老歌《空港》。

  他端起一杯酒递给我,然后轻轻地揽住我的肩膀。我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女人受伤时被男人揽着的感觉是舒适的,无论他的年龄是多少。

  “看开点,不要再伤心,喝口酒吧。”他轻声说。

  我摇摇头,没有说话。

  他把酒杯放下,又说:“一个人必须在人格上真正独立,才可以抵御伤害。”

  我一下子明白了他在说什么。如果是在今夜之前,我可能理解不透这句话的真正含义。那是尖锐而痛楚的真理,他还那么年轻,竟然已经明白了。

  我仔细审视着他。他是男人中的“尤物”,我从第一眼看到他就这么认定了,他本身就是一件艺术品。他的长相中包含着一部分女人的柔,那种性感,被紧身衣裤包裹得原形毕露,张扬得和裸体没什么区别。他的线条表现在胸部、腰部和臀部,还有下体的三角区部位。美貌和性感是干他们那行的资本。

  望着他绝美的面孔,一种突如其来的荒唐感袭击了我。他是谁?我又是谁?今夜我为什么与他在这里见面?为什么要在他面前暴露自己?他不过是一个为钱出卖肉体的大男孩而已,在他面前,我又有多少安全感?

  我突兀地站起来说:“对不起,我要走了。”

…………………………好了后面的自己去新浪读书版看吧。

 [6楼]  作者:天涯陌路人  发表时间: 2004/02/17 17:41 

回复:有抄袭的嫌疑
见的多了,就不想说什么。

※※※※※※
我的爱人,你还好吗?
 [7楼]  作者:月霜影里  发表时间: 2004/02/17 19:42 

请冰月岛主说明一下
简要看了,确实有似曾相识燕归来的感觉。感谢楼上两位。

※※※※※※
准风月谈
 [8楼]  作者:孔飞37  发表时间: 2004/02/17 20:20 

回复:全文看完2个小时

一个女人与三个男人丰富的情感历程

一个女人的幻灭——女书——女性的悲哀

一个失败的男人不想要

两个成功的男人抓不到

作品整个的基调是灰色的

一个不开心的女人很失败

我比较喜欢的两个人物:伟伟和白雪

对于雪菘、夏挺和江明人物的刻画很透彻

女人的生活性和男人的社会性

这个话题是否沉重

作品的社会性意义不足

但就其这一社会现象,其本真的意义来说确实值得深思。

感谢您!!!!



※※※※※※
 [9楼]  作者:心若水静  发表时间: 2004/02/17 21:48 

再看一段《紫灯区》,那才是真精华!!!
我抓起话筒,拨下了他上次留给我的电话号码。

  “我要去看你!”我任性地说。在他面前,我永远是个孩子,仍是十四年前常蜷在他怀里的那个孩子。

  他在那头沉默了片刻,才说:“为什么是今天?外面风雨交加,你没看见吗?”

  “就是因为狂风暴雨!”

  “我怕淋病你。”

  “不会!”我斩钉截铁地说。

  我找到一条白色长裙换上。虽然我早已不喜欢白色,但我知道,慕哲喜欢一个洁白的我。我又从储藏柜里找出一件闲置很久的雨衣,披在身上,出了门。由于天气恶劣,找出租车并不像在家想象的那样容易,在路旁站了有半个小时,才等到一辆。

  直到出租车停在那间大学校园的门口,我才突然想起,忘了问慕哲的住处。我忙拿出了手机。正准备拨他的电话时,车窗被人敲响了。

  敲窗人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色雨衣,身体显出不健康的单薄,风雨交加中像一张飘摇的薄纸。他把雨衣的帽子拉开一点,我借着路灯昏黄的光线看清他后,惊讶得忘了下车。

  尽管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他已变得形销骨立,我还是立即认出来了,是慕哲!他的嘴唇细碎地哆嗦着,脸上动荡着强烈的悲喜。他曾是个风华正茂的大学讲师,是个浪漫风雅的年轻男人。他曾以绝对的硬度刺破过一个十六岁的女孩,给过她温暖宽厚的怀抱……现在,他竟然变成了这个模样!

  直到司机不耐烦地提醒我,我才赶忙下了车。狂风暴雨立即扑面而来。我站在他面前,在模糊的光线里看到了他眼睛里闪烁的泪花。

  “我老了很多,是吗?别忘了,我是五十岁的人了。”

  听着他熟悉的南方口音,我所有的理智刹那间彻底崩溃了。在狂风暴雨的呼啸之中,我扑到他身上,内心在哀鸣。“不!五十岁的男人也不该是这样的!风中之烛……怎么会这样?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的身体在剧烈抖动,过了一会儿,才父亲般温存地说:“紫蝶,理智点,接受事实吧!跟我去家里细谈好吗?看你淋得这样!”

  那个校园太熟悉了。毕业之后,为了逃避慕哲,我竟一次也没走近过。

  他的新家是一套教授公寓,比起十几年前的那间简陋的单身宿舍,简直太宽敞豪华了。房子很大,却没冲淡他的幽雅和书卷气——客厅四壁都是大书架,宽大的书桌上仍放着笔墨纸砚和一张未完稿的水墨山水画。

  我脱掉雨衣,才发现裙摆已被雨水打湿。他拿出一件淡蓝色棉布睡衣让我换上。穿着那件长得拖地的睡衣,我心中翻卷起一阵难言的苦涩。恋爱的时候,总在梦想能和他一辈子肌肤相亲、同床共枕。但是,人拗不过命,我没有变成他的妻子。如果有情人终成眷属,现在,又会怎样呢?生儿育女?过着平平淡淡的日子?还是劳燕分飞,像他和他年轻的前妻一样?

  他泡了一杯茶,端来。茶依旧飘着熟悉的香气,但已不是十几年前被他写进日记的那一杯。那只釉着兰花的景德镇陶瓷茶杯已成了遥远的记忆,青春少女变成了三十二岁的妇人。

  在壁灯幽黄的光线里,我看清了他深陷的眼睛、干瘪的双颊、嘴角的皱纹……源自骨子里的悲悯又一次控制了我,泪模糊了眼睛。我忙把视线移到茶杯上,低下了头。

  他安慰我说:“不要伤心,我瘦下来很多年了,身边的人早就习惯了。”

  我哽咽着说:“我不希望你变成这样!”

  他沉默了一会儿,沉重地说:“一切早成了定局。现在,我只希望当时的分手不是个错误。你过得幸福吗?”

  “你仔细看看,我像幸福的女人吗?”

  “分手已经十四年,现在,你成熟了,风姿绰约。知道是什么造就的吗?是金钱……跟着我能有什么?不能给你梦,等于扼杀你的美。”

  “你怎么会这样考虑问题?拥有物质就是幸福吗?”

  “对于一个男人来说,让深爱的女人过贫贱生活,是最悲哀的事。”

  “我也能出去打拼、挣钱。”

  “如果让你做那种女人,我也就不是我了。”他叹了一口气,“和颜颖离婚之前,我还不敢说放弃你对还是不对。离婚后,我才明白,放弃你是对的!”

  我不解地说:“她是她,我是我。”

  他点上一支烟,皱着眉头吸了几口,走到窗前,掀开窗帘一角,看了看窗外,又很快转过身来望着我,表情显得极度痛苦。

  他激动地说:“上帝把我造成了一个苦行僧!和你分手后,我一直逃避着女人,怕伤害你。我拖着不结婚,就是想让你相信,你的第一个男人不是骗子……错过几次结婚的机会后,我以为这辈子都要一个人过了。没想到,竟……”

  他说着说着就哽住了。过了一会儿,他走到我面前,忘情地问我:“你知道我为什么和颜颖结婚吗?”

  我疑惑地摇摇头。

  他激动地说:“猜猜!”

  “她很年轻?很美?”

  “她长得几乎和当时的你一模一样!”

  我惊讶地说:“是吗?”

  “简直就是你的翻版!决定和她结婚时,我曾安慰自己——既然得不到正品的紫蝶,就接受一个赝品的紫蝶吧!”

  我觉得他的“正品赝品”理论十分滑稽,看来,在感情上,再理智的人也会变得幼稚可笑。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很多人说我疯了,娶一个比自己小二十多岁的女人,简直是埋下一颗定时炸弹……没有人知道我为什么和颜颖结了婚,包括她本人。”

  我悲哀地说:“别说了,别让过去的事再折磨人了。”

  他缓缓走到对面的那只沙发上,坐下来,抽了几口烟,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感慨地说:“女人都需要男人的经营,但我没有资本。颜颖和你一样,爱上的是我的清雅浪漫和满腹经纶。婚后,她坚持出去工作,在一家私营企业做文秘,工资并不高,可不到一年,就开始穿金戴银,夜里经常回来很晚,经常烂醉如泥。开始她还百般辩解,不久就对我完全失去了耐心。我要她辞工,她坚持不辞。后来,我了解到,她有了另外的男人,就是那个私营企业的老板——暴发户,初中文化。但她最终放弃了我,选择了他!”

  “你还在留恋她吗?”

  “不!”他说,“既然在一起不幸福,离婚反而是一种解脱。现在我才明白,她冲动、善变、虚荣……和我结婚纯粹是想编织‘师生恋’,没把心给过我。”

  我叹了一口气说:“看开些吧!男女就是这样,分分合合,无所谓对错。”

我抚摸着他的皮肤,如同摸到骨架上挂着的一张老去的皮。他的面部因为过度低垂变得非常难看,尖细的下巴顶着我的面颊,很不舒服。

  他进入我的一刹那,我陡然觉得他是一副可怕的骷髅,要把我一起拉进坟墓。一种突如其来的恐惧使我痉挛到了最深处。

  紧接着,刀割火烧般的疼痛奇异地袭击了我——再次躺在他身下是愚蠢而荒唐的!他早已是我命中的克星,在我十六岁的时候。事情已经过去那么多年,我为什么还要重新投进他的怀抱?重复十六岁时魔鬼般可怕的交合?

  我在他动荡的身体之下挣扎着、低声呻吟着。那种声音陌生而熟悉,本该在我的初夜迸发出来!但是,为了他,我曾咬破嘴唇,坚韧地压制住了,一直压制到了今天。

  “你很痛吗?哦……”他含混不清地呢喃着。

  在我的初夜,他夺取我的过程中,说的也是那些话。

  也许我们神志都已经错乱了,又回到了遥远的那一夜。谁也没逃出那次爱情,连做爱也循着老路——叫着那时的叫声,喘息着那时的喘息……

  我终于明白,我和他不可能有新的故事了。

  他仍然语无伦次地说:“忍着,很快就过去了,忍着……”

  依旧是那个夜晚的老话!他再也没有化腐朽为神奇的能力。我厌倦了,在短短的几分钟内厌倦了我一直幻想多年、此刻正做的事。我已经不能从他身上得到任何快乐,因为纠葛太深,期望又太高。

  终于,我奋力从他的控制中挣脱出来。

  他惊愕地说:“你怎么了?”

  我突然失控地笑了出来。

  他非常害怕,抱紧我,死命地掐住我的人中。

  我呆望着他,悲哀地说:“我已经三十二岁了,你还把我当成十六岁!”

  他已经醒来,同样悲哀地说:“你也一样,爱的是从前的我……我不该给你打那个电话,你也不该冲动地来找我。”

  美好的回忆这么快就被破坏掉了!从此,我们不会再猜测彼此,甚至失去了好奇。命运真是这么捉弄人的吗?

  我很快换上那条湿漉漉的白色长裙,披上雨衣,不顾他的阻拦,飞快地冲出了大门。

  我轻飘飘地走在狂风暴雨中的大学校园里。古老的校园和十多年前相比,几乎没什么大变化。刚进大学校门的那段日子,我简直是从刀刃上走过来的,常会和慕哲在校园里不期而遇。好在那种日子不到两个月,在经济系读研究生的舒鸣就把我从痛苦中解救了出来。我很快便和舒鸣出双入对、形影不离。当时,我不知道自己爱不爱舒鸣,我只需要他抵挡慕哲留下的痛苦。我已经顾不得我和舒鸣的亲密会给慕哲造成怎样的痛苦。

  我和舒鸣恋爱后,慕哲像一片被霜打的叶子,迅速枯萎了。没有人比我更能体会他看见我和舒鸣时伤痛的目光。即便单独遇见我,他也会及时避开。

  舒鸣取得经济学硕士学位后,进入一家上市公司工作。他聪明而敬业,工作非常出色。我大学一毕业,他就急不可待地和我结了婚,把我放在他购置的房子里。

  离开了大学校园,慕哲的影子渐渐远了,我和他的缘分也终于淡漠了。

  十几年就这么眨眼而过,我从来没有想到,三十二岁上的一个风雨夜,自己竟会再冲动地跑到慕哲家里,做了一场没有结果的肉体之事,留下深重的痛楚和悔意。

  回到家后,我麻木地把雨衣和湿裙子脱下来,走进浴室,打开冷水龙头,站在下面长时间地冲淋起来。我想把他留下的一切冲个干净,完全从记忆里冲走。

  窗外风雨依旧,我的皮肤变成了青紫色,但并没有觉得冷。直到在水龙头下站得双腿僵硬酸麻,我还是觉得没有把自己冲刷干净。我既冲不去他的体液,也冲不去关于他的记忆。

  我穿上睡袍,失魂落魄地把自己埋进被子里,浑身才剧烈地哆嗦起来。我直觉身体出大毛病,被击倒了。十八岁那个风雨夜,我在慕哲的窗下守了半夜,回去就病了半个暑假。

  第二天清晨,我浑身发烫。我感到了强烈的窒息,好像被死神掐住了脖子。我使尽全身力气才睁开眼睛,我必须求助,不然很快就会死去。

  我挣扎着拨通了百合的手机,却没有张口说话的力气。她在那头惊慌地问我怎么了。一听到那关切的声音,我的泪就流了满脸,但还是说不出一个字。

  百合很快来了,还带着秦医生。

  秦医生赶快摸摸我的额头,又拿出听诊器检查了一阵。之后,他看着我,摇摇头说:“可能不是一般的感冒,快去医院吧。”

  接着,他又责备我说:“怎么烧成这样才叫人?”

  “紫蝶,怎么回事?”百合也焦急地问。

  “昨夜淋了雨。”我虚弱地说。

  “为男人吗?这么大了,还像小孩一样喜欢折腾自己!哪个男人值得你这么折腾……”

  秦医生打断了百合的话,说:“你这个人,不要说那么多了,她需要安静。”

  即便是发着高烧,我还是听得出秦医生和百合说话的口气有些异样。我疑惑地看看秦医生,又看看百合。百合不好意思地对我笑了笑,赶紧和秦医生一起搀我下楼。

  我们坐进了秦医生的车子。秦医生车开得飞快,百合搀着我的胳膊,我无力地靠在椅背上。狂风暴雨已经停了,天空还是阴沉沉的,路边的树被摧残得不成样子,满世界都是狼藉一片。我和这个城市一样,被这场强热带风暴摧垮了。

  我痛苦地闭上眼睛,脑子里又出现了慕哲的影子。他像一棵被狂风暴雨摧残的老树,枝丫断落、树叶飘零。我又艰难地睁开眼睛,看着街边一棵棵伤残的老树,每一棵都像极了慕哲,在阴沉的天色中艰难地挣扎着、忍耐着。

  到了医院,经检查我得了急性肺炎。秦医生说要在医院住上半个月左右才能痊愈。时值暑假,我暗自庆幸儿子去了他爷爷奶奶那里,不然我连病也生不起。不过,如果儿子一直跟着我,我也不会那么冲动地和慕哲见面了。

  一切都是注定的。



※※※※※※
水静不是我的错, 心静也不是我的错, 其实谁都知道, 平静的水面下有的是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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