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冬的阳光已渐渐漾起一丝初春的嫩黄气息，特别是午后，像极了一个心思错综盘缠而表面上平静到不动任何声色的少妇。看着茶色玻璃窗外一对可人的学生模样的小恋人相拥着微笑着甜蜜地走过，她转动了一下手里的咖啡杯，在袅袅升起的水雾里轻叹一口气。

    整个茶室里散发着一种感伤怀旧的咖啡、绿茶、红茶混合起来的香气，她乐意将自己的全身心沉浸在这样一种散漫的氛围里。而她闪动的长长的不安的睫毛，转动的杯子，微微凌乱的鬓发，乃至椅背上的羊毛围巾，壁上挂着的黑色大衣，包括她其他所有微小的动静，都落在邻桌两道凝神注视的目光里。

    她听着周围人们的窃窃私语，得出一个早为别人所总结的结论：人，是一种耐不住寂寞的群居动物。她无声地笑着，看上去敏感又涣散。的确，我行我素的作风，一米七十的身高，与众不同的气质，使她一向引人注目，她习惯了人们对她的注视。但今天，无所事事的她突然心血来潮，对探索着她的那两道目光的主人好奇起来。

    于是她微微转头，他们彼此对望了一眼。茶室的白天因为外面的阳光而更显昏暗，因此，他们眼里的光线似乎很强烈，当他的眼神遭遇她的眼神后在茶室有限的空间穿梭时，她仿佛听见电光雷鸣般的声音在上空炸响，然后突然归于沉寂。一种屏息后的空旷感觉，一种静谧中的不安成分，降落到她的心里，愈来愈浓地占据她的心时，他微笑着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茶。

    “我可以打扰你吗？”这句话由很低很低的某个发音器发出，通过只相隔三十厘米的空气中的微粒子的震动，传进她的耳朵里，轻轻震荡着她的耳膜，使她眩晕。仿佛是熟识已久的老友，她居然说道：“我喜欢被你打扰。”然后，她不得不为自己的轻狂而脸红耳赤。

    当他在对面落座抬头看她时，她的脸色已恢复到正常，只是眼神还是有点慌张，但这个男人沉静的气质很快让她安定下来，她开始从容打量起眼前的陌生人：一件紫灰色的羊毛衬衫，一条姜黄色的西裤，握着茶杯的手指干净白皙，头发不长不短，笑容不温不火，一切都恰如其分。

    两人同时打量完对方，不觉笑了，气氛一下子变得轻松起来……

    很久之后，她还是回忆不起当时他们究竟说了些什么细节内容。只记得像书上说的那样：他们两个毫不相干的人，坐在一处促膝谈心，推心置腹地说着工作上的烦恼，同事间的笑话，一直到很私人的出生年月日，星座，以及星座里的性格，她甚至还掰过他的手掌看了看他的手相，看到他的双重感情线时抿嘴一乐。

    然后，在泛着红晕的夕阳里离座，发现可以同走一段路时，他们又愉快地相视而笑。在渐渐发黑的街上走着，许多人游游荡荡从他们身边穿来穿去，眼睛里充满了不可知的欲望，仿佛在追逐着生活的幻影。及时行乐的味道，低回曲折的心声，俗世红尘的迷散，被次第闪烁起来的霓虹灯照得如此夸张。夜色中白天一切的锐利都变得这样柔美，一丝丝一缕缕彩色的光和影在他们的头发上调皮地闪来闪去，她差点禁不住诱惑想伸手去梳理他的头发时，他居然已轻轻地触摸了一下她的长发，眼睛里掠过一瞬间的温柔，像孩子一般纯洁而羞涩。那时她的心跳得重了几下，终于又归于正常。这样一段路对于一向喜欢生活在幻想中的她而言，真的是夷非所思的满意。

    夜真的深了，他们分别。似乎，他们之间还有许多话要说，但终于，什么也没说。真的要分开了，那一刻她如履薄冰一般紧咬嘴唇，生怕不小心一出口被他看贱如泥。他也始终沉默着，没问她要一点联系方法。真的该告别了，他看着她穿过马路，然后站在马路对面挥手，她突然发现一条马路的距离是这样的遥不可及！眼睛就有点湿润。

    回到冷清的家里她第一件事就是照镜子，望着镜子里红润生动的脸，她问自己：你想要什么？为何明明灭灭生出些不该有的希望来？她颓然地躺下，房间里一片死寂。她像往常一样平静地睡去，在睡着的那一刻她清醒过来：刚才只是做了一个梦而已，一个也许会被回味几遍然后渐渐遗忘的梦。

                                                                             落指无尘   2004/02/08/17：3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