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花飞花落

                                                    －泰山晓月－

有人说：男人是靠憧憬未来活着，而女人是靠回忆过去活着，在女人中我大概算是个格外恋旧的人，所以我经常会任凭思绪在记忆中回响驰骋，而后慢慢咀嚼回味。

我就读过的那座北方小城便是我回忆中永不陈旧的落脚点――一条浑浊瘦削的环城河，两条沉静安和的商贸街，天空有点暗，街灯有点浑，整个布景如同一张未及着色的黑白老照片，但就是这么一座寂寥落寞的小城却成就了我一段云中带雨的浪漫回忆。

九三年，当我在小城的车站下车，失望之情就油然而生，眼前灰白的街面和疲惫倦怠的小贩与我想象中的热闹繁华反差太大了，而当我踏入就读的院校，几乎就有些绝望了。学校很小，一高一矮的两座陈旧建筑就是我们的校舍，一块被勉强算作篮球场的水泥空地就是我们全校师生活动的场所。占伟大性别的光我们的宿舍被安排在稍新的一座楼上，由于宿舍楼紧张，学校把我们一个班的女生全安排在了一个由教室改成的大寝室里，一回到寝室，２８个女生就如同成千上万只麻雀，夜里不叽喳到十二点是绝不会安然就寝的。也许是还没有从沮丧的心情中摆脱出来吧，刚进校的那段日子，我这个喜欢热闹的人却又总是躲着热闹，每到傍晚时分，同班的女生们在寝室里嬉笑打闹时，我总喜欢一个人在楼道上站着，吹吹风，看看云，不着边际地想一些似是而非的人和事。

一个寻常的傍晚，我捧着一只苹果在楼道上有一口没一口地啃着，“老乡！”楼下传来一声亲切的呼唤，寻声望去，一个清瘦的男孩正对着我招手，喊我吗？“晓月！”断定是喊我这后，我飞也似得奔向楼下，当我欢快地站立地男孩面前时，竟发觉自己欢快得有些莫名其妙，男孩似乎并没有在意我没来由的惊喜，含笑地问道：“想家了吧！”我这才看清男孩是在老乡聚会上打过照面的老乡，我尴尬地低头默认，男孩温和地开解道：“才来的时候是有一点，时间长了就好了，”正说着，有人喊：“大鹏!”男孩回应了一声，匆匆对我说道：“我比你早一届，有什么事仅管来找我，我住１０８室”。随后一溜小跑着离开了，像风一样。第二天，当我第一次光顾我们的那所小食堂时，顿时被里面的人山人海吓住了，三个老生班蜂涌而上，挤满了两个打饭菜的窗口，学校或是怕吓坏了我们这帮新生，临时派出几名老生担当起维持秩序的重任，当戴着红袖章的大鹏出现在我面前，不声不响地接过我的饭盒时，我就像地遇到了救世主一般，而当他将一个盛满香喷喷饭菜的饭盒递到我面前，同班女生的嘴巴几乎都不约而同地呈现出Ｏ型，我满含喜悦地挤到大鹏身边，娇羞地递过菜饭票，大鹏忙不喋地推开，并且脸有些微红，嬉皮的老生们顿时起哄：“哦――哦――”我的脸也瞬时红到脖子根。

现在回想起来可能就是这两件平常的小事，让我陷入了一种不可自拨的情节之中。这个后来一直被我喊作老乡的清瘦男孩在我年轻的心中反反复复徘徊了四年，生命中最纯最美的感情就是给了这个清秀的男孩。为什么会喜欢他，我也说不清楚，也许就是因为他在我心情最沮丧、失落的时候给了我一份美丽的暇想，一句“想家了吧！”道出我浅浅的又隐藏很深的心事。

其实直到如今我也不能断定老乡当初是否真的对我有意，只记得在那所二百来人的小学校里有一种让我心跳加快的流言。我当时在那所小学校是公主级的人物，也许每一个有点姿色的女生在刚入校时都受过这种礼遇吧！大鹏班的几个男生就拜在我的石榴裙下，我衷情于大鹏，自然就没把这些男生放在眼里，也许在那个年纪的男生纯粹是为了追逐一种征服的感觉，愈是不能征服就愈是好奇，到后来我身后的男生就像是自发组成的自卫队一样，走到哪儿都能受到“部长”级的礼遇。但在这支大军中大鹏却象个若隐若现、若有似无的幽灵，我连断定他在或不在的勇气都没有。大鹏从没有对我表露过什么，总是喜欢一个人坐在篮球架下深思，心事种种的样子，那时的我喜欢把他的种种安静看作是为我，现在想来当时的我也许就是一厢情愿吧！我唯一感觉暖昧的一次是：同班的另一个胡姓老乡挤眉弄眼神神秘秘地在我耳边说：“大鹏在下面等你，说是有话想对你说”。当我精心收拾好自己，磨憎到楼下时，哪里有大鹏的鬼影子，我气急败坏地找到胡姓老乡，置问他为什么耍我，开我玩笑，胡姓老乡象蒙受了莫大冤枉似的连托带拽地把大鹏拖到我面前，大鹏也还仗意，连忙为胡姓老乡开脱，而当我问道他找我有什么事时，当着胡姓老乡的面他竟语塞起来，支吾了半天，最后说：“这个周末，枫想请你看电影”。枫是他们班的一个男生，是当时我的追逐者之一。也许是他对我说的话与我想要听的话或者说我以为他会说的话反差太大，我一时接受不了，所以想都没想，甚至连招呼都没打，扭头就走了。也许是那时的我太寂寞，扑风捉影的无聊小事凭空加上些自以为是的想象，就认为是个浪漫完整的故事了。

大鹏毕业后，我的生活被打乱了，整个人都似乎失去了重心，支撑我的只有一个信念：我们是老乡，我们会再见面的。那一年，为了刻意营造某种冥冥中的机缘，我回家的次数格外多。那时的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些衣食住行不过几步之遥的人也有可能终身不再相遇，而我和大鹏虽说是老乡，但两家的实际距离至少还有１００公里。

第二年，我的心情在经过了一年的浮浮沉沉之后慢慢开始好转，我也似着用无缘来解释和大鹏之间这段似有若无的感情。暑假，我跟母亲登黄山，没料到那次黄山之行又将我推入到一种不可名状的相思之中。被我祈求了千万遍的机缘在大山之巅不期而至了，在见到大鹏的那一刻我的心都要跳到嗓子眼了，我紧张地把头扭向一边，动用我所有的脑细胞构思着如何给对方留下一个绝美的意外邂逅场景。可是我还是太兴奋太紧张了，在他欣喜地主动过来问好的时候，我准备好的台词根本就没派上用场，我仅仅是表情生硬、语无伦次地答应了一声。他是和他父亲来登山的，和我们分在一个团，我满心以为在登山过程中我有机会重写我相遇时尴尬的败笔，可是没有，一直都没有。如今回想起来，应该是可以争取的，可是我没有这么做，女孩家的矜持和该死的紧张让我没有再和大鹏说上一句话。

那次回家之后，我喜极而泣，我和大鹏之间是有缘份的啊！当我重回到学校，至身于熟悉的环境中，心立刻如同春风拂过的枯草，又一次欣欣向荣起来。我亲近所有当初与大鹏有过交往的男同学，希望从他们身上获得一丝一毫关于大鹏的消息。当听说大鹏要来学校实习时，我兴奋地整夜合不上眼睛，耳边老是回响着他深情款款的问候：“想家了吧！”

大鹏在校实习的时间很短，我们之间的接触仅在于彼此间的问候，但说真心话当时的我一点也没感到委屈，我想当时的我也许纯粹是活在自己的凭空臆想之中，每一次寒暄过后我就自个儿在心里甜甜地说道：“有一种爱，不说比说了更深沉”。大鹏离校的前一个晚上，我去校广播室点歌，在路上，我见到了我这一生都不愿再想起的一幕，一位红衣红裙俨然一朵红玫瑰的女孩被大鹏拥着向女生宿舍走去。当时的我哦，就象是寒冷的冬夜冷不丁地被呛进一口冰冷的水，五脏六脾倾刻间翻江倒海般刺痛起来。

那个幸运的女孩叫岩，和我同届，也许是爱屋及乌吧，对岩我除了有点忌妒外，谈不上有恨。

大鹏离校后我将所有的关注投注到了岩的身上，岩很漂亮，性格开朗活泼，整天一副快乐的样子。可不久，岩的移情别恋就大大改变了我对她的看法，我轻视岩、鄙夷岩、甚至痛恨岩，这个朝秦暮楚的女孩怎么能如此轻贱我的偶像呢？岩的另接新欢再一次让我陷入单恋的怪圈，我错误的认为失去了岩的大鹏就又是我的了。那段时间，我近乎于疯狂，白天想的是大鹏，夜里梦的是大鹏，日记里写的也是大鹏，对大鹏我似乎有一种失而复得的狂喜。我多次想到给他写信，可是迷迷顿顿一坐就是几个小时，信笺上除了密密麻麻“大鹏”两个字，就无其它只字片语。我时而欣喜，时而忧郁，时而又大笑，笑到一半又嘎然而止，似乎心有所失。情绪在喜与怒，哀与乐之间频繁反复，所有神经时时处于高度紧张的备战状态。

好友红劝我，不管将来怎么样，目前你都应该有些别的寄托，你看你现在瘦得，大鹏不会喜欢一个瘦骨淋峋、满目憔悴的女孩子。

于是我开始读书写诗，寄心事于纸上。那一个初冬的夜，我永远也不会忘记，窗外的雨嘀嘀嗒嗒，错落有致地敲打着雨棚，时急时缓时轻时重，窗内室友们的呼吸声时粗时细时起时伏，我独坐在窗前，任思绪错综地飞舞。临风摇曳的灯光照在脸上，映在心上，心便不自觉地温热起来，心心念念的大鹏又一次插上理想的翅膀飞到眼前，于是一篇感伤的小美文便在笔下一挥而就。

《希望你过得比我好》

君，过得好吗？还记得当年那个爱哭爱笑的女孩吗？世上的事情真是难以预料，相恋的时候也许你我谁也没有想过我们会有这样一个无言的结局。

你走得很绝情，连一个送你上车的机会都没有给我。知道吗？你走的那天，我推掉所有的约会，坐在屋里等着见你最后一面，我满心以为：不管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毕竟都付出了最真最纯的感情，最凭这你也会来向我道声：“珍重！”我鼓起勇气为你打开所有的门窗，可你却一直没有再来。起初我一直不敢相信你走了的事实，直到母亲拧亮灯，惊诧地问道：“孩子，你怎么啦？”我才不得不对自己说，他走了，连看都没看我一眼就走了。当我的双眼触视到母亲那张写满苍桑的老脸时，我突然觉得我比母亲还老，因为我的心已在一天的等待中苍老的颓废不堪了。那一夜，母亲陪我坐到很晚，也谈了很多。也许母亲的话是有道理的：“一个人活在世上，不仅是为了他自己，也为了他爱的人和爱他的人”。可是多年来，我已经习惯了有你的日子，我不敢想失去了你，我是否还是我。望着我欲哭无泪的脸，母亲的眼睛湿润了，语重心长地对我说：“相爱和相守都是缘份，求不来的东西不如就放在心里搁着，若干年后你或许还会庆幸今天的际遇”。

如今苍海桑田，一切都不再是你走时的样子了，记忆中的你虽然清晰如故，想说的话虽然依旧很多，但最想知道的还是：你过得好吗？一别经年，你我都长大了，彼此的心境也不同了，如果远方的你还能感应我的心声，我愿将千言万语化作一句话：希望你过得比我好。

我的多愁善感引起了滨的注意，据说也是个颇有才气的男孩，可是当时的我心有所系，对滨连最起码的同学情份都薄若游丝，所以连一个拒绝的理由都没有给他。

那年的寒假我被安排在单位实习，日子过得忙碌而充实，大鹏这个人也被我暂时地尘封在心底。正月，我收到一封信，是滨写来的，虽然对他潇洒的钢笔字我早有耳闻，但初见的那一刻我仍为其字的刚劲有力所折服。信很简单，寥寥数语：“长夜星满天，辗转难入眠，别后无几日，夜夜梦中见”，我草草在原件上续了两笔：“成倦已枉然，断肠亦无变”，算作是对他一番诚意的回复。

第二年开学的时候，学校已从那所小城迁到了邻近的一座省会城市，虽然新学校各方面的条件都优越于小城，但我却更留恋那座小城。夜晚的滨江路上霓红闪烁，人头攒动，喧哗的夜市与小城的宁静安谧自是天壤之别。“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如今连桃花也不再依旧了，也罢！就让大鹏永远尘封在小城的记忆中吧！

我又渐渐恢复了开朗的本性，脸上的表情也神采飞扬起来，可在我的一言一行中总能感受到一对炽热目光的注视，令我浑身不自在，只得笑到一半又扯下来，换上一幅漠然的表情。

是怎么和滨成为朋友的，我也说不清楚，也许说他好的人太多，也许是他平日为我做的一些琐碎小事一点点堆积最终感动了我，还也许是因为那个下午。

那个飘雨的午后，寝室里只有我一人，我望着窗外的雨发呆，突然一个似乎飘忽于天际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想家了吧？”我整个人都为之一振，当我分辩出声音是来自于不知何时立于身后的滨时，心如抽筋般疼痛起来，泪也不自禁地往下掉。滨将一个沉沉的饭盒递到我手中，那份端在手中温热却似乎有着千斤的重量，令我不堪重负。好一份似曾相识的温热啊！

哦，大鹏，这些都曾经是大鹏为我做过的，就象一首歌里唱的，这些都是我仅有的残留梦。

那个下午我对滨坦露了那段心酸的往事。

也许是心事说穿了，那份沉重也就随之被分担了。接下来的日子我反而轻松了很多，而滨也将我如玻璃球般地呵护起来。滨是个浪漫而又极富诗意的男孩，经常在花瓣落叶上写一些即兴的小诗送给我，但却从不提及对我的感情，我心里清楚他在以一种宽容的爱等待一个结果。他说：“电线上的两颗水珠由于风的缘故走到一起，相互包容，最终合二为一，即使后来又因为风的缘故从电线上摔了下来，粉身碎骨，仍不忘彼此的一段情缘，迅速地渗入地下，追寻另一种意义上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他说：“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他还说……

就在我差点爱上滨的时候，大鹏又一次地闯了进来。那天我刚从市里购物回来，胡姓老乡跑来告诉我大鹏来找过我，没见到我又急匆匆地走了，我当时肠子都悔青了，只差没当着老乡的面给自己一个耳光。那天，我硬拉着胡老乡絮絮叨叨了一个晚上。

我至今都恨那个胡姓老乡说了那些模棱两可的话。我问，大鹏为什么到学校来？他说，是来看一个他喜欢的女孩。我问，大鹏为什么又匆匆地走了？他说，女孩如今已明花有主了，所以他悄然地走了。他说这些话时眼神狡黠地望着我，那种似笑非笑又颇带暧昧的表情让我妄自断定：大鹏是特地来看我的。胡老乡临走时在我肩膀上重重按了一下，语重心长地说：“好好把握啊，老乡！”到如今我也没弄明白，他当时要我把握的到底是谁。

悔恨却又略带甜蜜的心情一直持续到我毕业。离校那天，滨去送我，站台上他对我说：“缘随愿生，有愿望就会有缘份，你和他会再见面的”。我这才惊觉，对眼前的这个男孩，我已经有好长时间没多加理会了。

回到家后，我多次给大鹏写信，但一直没有寄出，不是不想，只是我压根就不知道该往哪儿寄。后来从一个同学那儿得知大鹏被分在邻县的某单位，而我却再也没有勇气将我的那些信寄出了。

不久我的工作也落实了，正式上岗前领导安排我到邻县的兄弟单位进行岗前培训，上天弄人的是我所要去的单位正是大鹏所在的。也许是这段感情一直都经营在我个人的幻想之中，大鹏的鲜活也仅仅寄生在我一厢情愿却又总不肯承认的单恋情结中，所以当我面对现实生活中的大鹏时，竟然觉得大鹏太过油滑，不真实。

回到家后我的心情一直不好，对大鹏的感觉就像是一只向往已久的白瓷瓶，当我走近它时竟发现上面有暇疵，心底的失望与其说是对大鹏，不如说是对自己。

半年后，大鹏调到我们单位，虽然此时的我已不对他抱任何幻想，但初见的那一刻我还是抑制不住地激动万分。几天后，我被单位委派到一所学校进行专业进修，回来的时候，我第一眼就看出了大鹏的憔悴，但他为的却是另一个女孩。那一刻我彻底地明白：大鹏永远都只会是我的一个梦。

岁月无情，曾经的痴情痴心早已在日月更替中淡化了，但我却依然时常怀念那座北方小城，怀念那个傻傻的，痴痴的，为爱而不含任何杂念的小女孩。

我是昨晚快1点发的帖子，今晚我一打开电脑就迫不及待的去看我的帖子，看有没有回复我，看到你们的回复真的好高兴，谢谢你们，以后还请在文字上多多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