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摘自《作家文摘》第636期

     有一档叫《超级星期天》的台湾综艺节目，节目中有一个小单元是替明星嘉宾寻人——嘉宾们要找的往往都是自己的初恋情人，而且是初初的暗恋，让人莞尔。

    有一次请到苏有朋。他的初恋是在小学，主持人在大屏幕上打出那个女生当时的证件照，果然面容秀丽。于是，等被找者上场时，大家都十分期待。结果却令我失望，她穿了一身桃红色的套装，嘴唇抹得太红，眉毛又太齐整，虽然仍然秀丽，然而处处脱不了小家碧玉式的寒碜。主持人问：“你那时候知道苏有朋暗恋你吗？”她娇羞地笑，用手挡着嘴，点头。我叹了一口气，怎么会有这么伧俗的女子。再看苏有朋，面红耳赤，不知是否他也在奇怪当初怎么会喜欢她，连我都替他尴尬。

   某次一群朋友闲聊，不知谁提议讲自己最怕发生的事情。有人说最怕世界大战，有人说最怕股市一直下跌，有人说最怕坐飞机出事，却有一个人闲闲说着：“我最怕路遇初恋情人。”

    她说有次坐公车，正好碰见从前上高中时的男朋友，穿一身粉红西装，已经开始发胖，她在车上躲都没处躲，真是毕生恨事。大家听了最初十分诧异，仔细想想便默然。如果不幸是你，在街角遇见一男子拖家挈子，三十岁的人看上去四十有余，微秃，小肚子似要挣破皮带，待你走过后还要对身边人说：“看见没，刚过去那个女人，她高中三年级的时候曾经为我失眠。”这样鄙俗的重逢足以毁了你关于少年时代的所有美好回忆。

   当然，谁不希望另一种重逢：他的黑色凯迪拉克在你身边缓缓停下，摇下车窗，微笑着对你说：“好久不见了。”在这种情况下，即使你的头发三天没有打理过，有点自惭形秽，然而那毕竟是另一种感怀，你在不得意的时候便可以想：“假如当初......”胡瓜（台湾名主持人）比较幸运，他找到的初恋情人当初是他们学校的校花，现在仍然大方美丽，举止得体，连主持人都啧啧称赞，说这样的初恋真正有面子。可是，这样的人物能有几个？我们都是凡夫俗子，免不了会发胖，会谢顶，工资追不上品味，会在四十岁以后言语无味，面目可憎，会害怕认出初恋情人以及害怕被他们认出。

   朋友说，旧情人在公车上看见她的一刹那，她忽然从他眼中看见自己：廉价的银行制服，脂粉狼藉，高跟鞋已经脱漆，挤着下班车辛辛苦苦地捱到家。她的一生都在这一眼当中，就像是黑暗中哧地擦亮一根火柴，倏然即灭，只照出前后都是一片茫茫的黑暗。若没有这一点光，她还不知道竟有这么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