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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日上三竿了,母亲和小妹一定正在家里翘首遥盼哪。我吁了口气,仰起头,倚在山间的太阳立即嫣然一笑,弄得我连连眨眼。真是不胜美景!回头一瞥,父亲又落了好远,紧赶慢赶撵不上我。我不禁得意一笑,浑身力量又陡长许多。我拉拉勒肩的绳继续前进。 又拐进一个弯,公路里侧卧一块老大山石,应该在这里小憩了。我歇下米袋,顺势仰靠在石旁喘粗气。真有些累了。父亲一定是更够呛!平时这位家严总是没完没了挑剔我种种他称为“公子哥儿”的举止,我从来不承认读了十多年书就成了公子哥儿,瞧吧今天怎么样?我想着,心中忽然涌出一个恶作剧的念头:我倒要欣赏一下父亲在九十多斤重荷下咧嘴皱眉的“英雄气概”,然后才把他的米勺些过来。一念及此我赶忙把米袋放倒在山石后,自己也坐在上面,欣欣然捏了个响指……。人可以在瞬间回忆起往事,却无法在往事里生活瞬间,那时,十七岁的我怎么会想到我对我的父亲,是多么不信任和不理解。我再也无法赎回当时产生那个恶作剧念头的罪过…… 可当时,我却那么得意洋洋地坐在山石后。得意洋洋地翘起二郎腿。 父亲来了。嘿,翻帮皮鞋踏地的橐、橐声沉重滞缓。我悄悄探头一看,父亲正从那边拐出来。我咧嘴暗笑。父亲拐过弯便站住了,用手往上托了托背上的麻袋。可他根本不是我想象的那副窘况。哦,父亲!满脸热汗的父亲立在阳光中,金乌璀璨晃得他眯着眼,脸上却毫无疲惫之色,还是我熟悉的那副总在生气的样子。我既惊讶又失望,心里却同时又有某种东西涌上来,我体味着这种复杂的感觉,继续窥探着他。 父亲取下噙在嘴角的一根草棍儿,刮了一下脸上的汉水,然后用手遮在额前往前看了一会,凛严的脸色慢慢舒展开来,甚至溢出一种惬意的神采和一丝温和的笑意。我摒住气息凝望着我的父亲,我不认识他了。但他放下手,继续迈开了步,嘴里嘟哝了一句:“这小子,还真行!”……我浑身一震。“爹爹!”我站起来,迎着走过来的父亲羞愧地喊道。“嗯?你还在这。累了么?”父亲猛地看见我,怔了一下,脸上的笑意顿时消失了。我忙说:“不。您把米勺点给我。”“啥?我又不是公子哥儿。快走吧。”父亲催着我,脸上却终于又溢满笑意。 雪后初融的早晨,弯弯的公路上,继续行进着两个背着麻袋的山里人;那是父亲和我,在碾米归家的路上。 2003.2.6
父亲,你是我心中永远的精彩
那年,老家遭遇山体滑坡,外出工作的大哥和我赶回家中时,在千年不遇的灾难面前,在居住了五代人的老屋那一片废墟上,看见了几个泪人儿,父亲却不在其中。母亲早已泣倒在地,儿媳妇们都在劝慰着,劝到后来劝成了一片哭海。我抬头四望,原来父亲蹙着眉,缩在那棵我童年时他亲手帮我栽种的梨树下。那梨树已经歪倒,父亲蹲在那挨地的枝叶间,冷冷地瞅着哭泣的母亲和儿媳妇们,父亲沉默不语,仿佛要化成一块千年的黑石。 可是父亲忽然跳了起来:“哭啥子哭?能把倒塌的房子哭了立起来?”这一声吼,连大哥都被吼愣了。那时候父亲的支气管哮喘还不是很严重,身子虽然又黑又瘦,却是声如洪钟。那是唱山歌和耕地耙田吆喝牛马练出来的嗓门。后来没有再在老家建房,跟着我们三弟兄生活在城里的父亲不再种地,一身的病却渐渐重了。我知道,父亲一直在怀念着苞谷地的清香,荞麦地的翠绿,豌豆地的金黄。连母亲都帮腔:病是闲出来的。 所以去年当有机会给单位的住宿区看大门时,父亲迫不及待要去,为了我早知有这个机会而不告诉他,还狠狠骂了我一顿,差点没动手打人。——其实那时候父亲的病已经很重,老年支气管哮喘并发肺气肿和冠心病,走两步路就要喘一阵子气,要打我恐怕没有了力气。 其实父亲虽然脾气有点怪,却平生只打过我一次。那时我五岁,有次找猪草的时候我顺便在生产队的苞谷地里瓣了几个青苞谷,藏在猪草里背回家,叫母亲烧来吃,父亲出工回来看见了,用苞谷杆使劲抽了我一顿。我懂事后,父亲常给我讲述年轻时做苦力的经历,那时候父亲到县城帮大老板背月饼到乡街上,一天要走90公里山路,饿得前胸贴后背,但从没有把背上的月饼拿来充饥。这是行规!——父亲斩钉截铁地说。 父亲的行规多,亲身经历的故事也很多。父亲其实是一个很健谈的人,总是喜欢反复给我们儿女讲他的行规,他的故事,尤其喜欢和我说家谱。我成人后,有时候听父亲讲家族故事烦了,我就说:为啥我们的家谱是从宋太祖开始,而不从三国赵子龙开始?父亲回答不出,但下次讲家谱还是从宋太祖开始。 健谈的父亲,好像对表达自己的感情却很不在行。我五岁时开始放牛、找猪草、拾柴、上学,七岁那年去山上拾柴从树上摔下来,毫发无伤,但把母亲吓哭了。父亲却哈哈大笑:摔得好,多摔两次就不会再摔了。八岁时我每到周末都要跟着父亲在生产队出工挣工分,母亲总是心疼,而父亲觉得这一切都理所当然。 父亲总是把自己的感情隐藏得很深。1986年我读中专的时候,是在一个离家很远的地区,有一天正在教室晚自习,老师在走廊上喊:哪位同学叫小斌,外面有人找。我出来一看,原来是父亲,他从来只喊我小名。父亲是走了一百多公里山路,给我送学费来。我哭笑不得,前几次都从邮局汇款,这次怎么要亲自送来,喜欢走路啊?父亲瞪了我一眼:要你管?邮局汇款不保险,再说这点路算啥?其实父亲明明是想顺便来看看我,却硬是不承认。 我真的很奇怪,我看见过也体味着父亲的喜、怒、哀、乐,但确实没有发现父亲在人前流过泪,也没有发现他低声下气求过人。1994年我女儿四岁,我便想把工作调进城,好让孩子上幼儿园。母亲说:还是要准备给领导送点东西。父亲勃然大怒:凭啥子要送?低三下四的羞祖宗!在哪里不是干工作,在哪里不能读书?那年我终于没调成工作。几年后虽然调进城了,却不是因为羞了祖宗。我想我已经很明白父亲朴素的意思:有些事你不管怎样都得做,有些事你不管怎样都不能去做。 其实父亲还有点迷信,面对种种磨难,他总是说,那是命。你该得的终归是你的,不该得的你强求不来。所以父亲一直很乐观,很爱说话,喜欢对看到的、经历的、听说的所有事情评三论四。父亲的性格深深影响了我,对生活的种种无奈与艰难,辛酸与悲苦,学着父亲坦然接受,可以流汗,可以流血,但最好少流泪。父亲!我终于明白,真正教会我们怎样生活的,其实从来都是身边的小人物,而不是遥远的哪位英雄豪杰、领袖伟人。 父亲,2003年3月27日21:02时,这个日子和这个时刻是你我的噩梦。那时那刻你艰难地呼出人生最后一口气,睁着浑浊的眼睛看我,我知道,你非常非常留恋,留恋就要离你而去的生命之神。我知道,如果不是可怕的病魔,你愿意再活一百年……如果真有天堂,父亲一定就在那里,我想我会在梦中去到父亲身边。父亲,我愿意你毫不留情地骂人,愿意听你讲古,听你说家谱,了解你所有的故事,我愿意陪你海阔天空,愿意你总是用那些行规教训我,即使我已人到中年,依然愿意你总是用一种不放心的眼光注视着我,跟踪着我……。 父亲,我都愿意!
天堂里有没有年夜饭
外面的鞭炮声此伏彼起,已经响过了很多次。街坊邻居们几乎都已团团围坐在各自家里全年来最丰盛的一餐美味前,全家人欢声笑语,分享着一年来的团圆、美满和幸福,憧憬着来年的期望、理想与幸运。这一顿饭,叫年夜饭。这一时刻,鞭炮声和欢笑声,也是一年来最响亮,最开怀和无所顾忌的一次。 我们家的年夜饭,却要待太阳落山,天已黑尽之后,才能正式开始。这是父亲交代的规矩。父亲的规矩很严,父亲的故事也很多。每年的年夜饭,父亲的话题总是离不开他那些多姿多彩的旧时经历,而那些经历,我们做儿女的其实已经听了许多遍。 父亲喜欢讲述的,总是那些困苦的年景,那时候父亲和爷爷奶奶生活在一起,还有二叔和三叔,在那些年代里许多次春节时的年夜饭,父亲他们是吃不上猪头肉的,但祭祀祖先的仪式,却一样也不能少。父亲要遵照爷爷奶奶的吩咐,忍受着饥饿给祖先们磕头之后,才能上桌吃饭。那一顿年夜饭,尽管没有猪头肉,却能尽情的吃饱,所以父亲也曾产生过那种希望一年里能够多有几次春节的念头。父亲的这种稚气愿望,后来一丝不苟地遗传给了他自己的子女。 多年之后,父亲有了大哥、我、三弟和小妹四个儿女。我们四兄妹也总是盼望着过年,喜欢幻想着一年多有几次大年三十,而那时候,爷爷奶奶已经过世。我们家每年的年夜饭,却勉强有猪头肉可吃了。开饭前祭祀爷爷奶奶的仪式,磕头的人换成了我大哥。不管世界怎么变化无常,人无论如何不能忘记祖先,这便是父亲的规矩。 父亲严守着他的规矩走进了1996年,那时候儿女都已大了,各自有了自己的天地。而老家在那一年却遭遇了百年难逢的天灾,一场山体滑坡毁坏了那与世无争的小山村,我的父亲母亲和村民们,在那一年全部失去了家园。那一年的春节,我的许多乡亲们没有放鞭炮。那时候我在另一个乡村工作,父母就近来和我过年,准备在年后才去城里的大哥家。那年的年夜饭,我们燃放了鞭炮,父亲却没有再讲述那些过去的故事。1996年的大年三十,是一种沉默寡言的气氛。 到2000年年底的时候我终于也调进了县城,除了远嫁四川的小妹,我们一家人终于可以团聚了,那年的春节我们家不仅放响鞭炮,而且还燃点烟花。那一顿年夜饭,父亲开怀大笑,终于又讲起了那些久远的传说,炫耀他丰富多彩的人生经历。 然而父亲在走过厚重人生的六十九个年头之后,儿女们都已成家立业,他却不能再继续讲述那些古老的家族故事。今年的春节,我们不仅准备了猪头肉,还有肥鸡、大鱼,但是年夜饭上磕头烧纸的人,却换成了三弟家的小儿子。这是母亲的安排,因为大哥和我家的孩子都是女儿,祭祀祖先的仪式,应该由男儿来拜祭。母亲对大哥、我和三弟幽幽地说,年夜饭的内容一年比一年丰富,但是你们的父亲没有福气。 父亲于2003年桃花满地的三月离开,不再回来。此时此刻,在第一个没有父亲参与的大年三十之夜,星光如萤,华灯璀璨,外面的鞭炮还在响,焰火正在放,我们全家的年夜饭也终于开始了。在这个父亲远离的春节里,在这顿没有父亲参与的年夜饭上,母亲也少言寡语,她只是偶尔指着一样菜,说那就是你们父亲喜欢吃的。大哥微笑着对母亲说,那些菜我们将打包,大年初一的早晨去给父亲拜年的时候,带去给他。 父亲离我们不远,在距离县城五华里的山坡上,有一片常年翠绿的林地,父亲的墓地就在那里。
※※※※※※ 地上有个圆石头 我还以为是馒头>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