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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少将哈哈大笑:“这个称呼好,我也喜欢,以后我们都管你叫影表妹了啊。影表妹不愧是在芭黎学艺术的,兼有东方的神秘美和西方的浪漫美,是最最迷人的了。” 影表妹坐下把双肘立在石桌上,十指交叉,把下巴搁在手指上,歪着头看里。里见惯了含蓄羞涩的中国女性,对西洋派的大方女性感到新鲜也颇为欣赏。但是他毕竟没有被小姐这样子盯着看过,竟也象刚刚的霜一样染了点红晕在脸蛋上。 正好此时茶房一手拿副盖碗一手执把大茶壶挤过来,揭开盖子注满水,微微一哈腰离开了,里端起盖碗,揭起盖子嘘嘘地吹着水面的茶沫子,借此来躲避影的目光。石桌上有四盘点心瓜子,影一粒粒地拈起瓜子嗑着,和他们说着话,话题大多是海外见闻回忆,里插不上话,慢慢地啅着茶,悄悄地看影表妹。他看到影精巧的耳朵上戴着副珍珠的耳坠子,珍珠有指肚般大,圆润光洁,一看就是极珍贵的,奇怪的是她只在左耳垂下悬着一只,右耳朵下边是空荡荡的。里心想:这在西洋学艺术的小姐就是不一样,连戴个耳坠子都不和别人一样。接着他又发现影的表情动作都是极妩媚和具备诱惑力的。比如她和你说话时,眼眸里象有星光闪烁一般,水汪汪的满是媚态,她捻瓜子时小指翘起,手指呈莲花指状,说着话她会用纤细的手指优雅地掠头发捻耳朵等等,笑的时候耳坠子前后摇摆着,撩得里的心象杨柳枝一样乱晃。 这时,影用手指轻轻地去捻右边的耳朵,忽然她的右手停止了,同时左手急忙去摸左耳朵,身子也一下子坐直了,带着哭音说:“我的耳坠子丢了一个!这是妈眯给我的,说这么大的珍珠很难有一对的,所以极珍贵。我今天头回戴出来就丢了一只,这下子要挨妈妈的骂了!” 大家一听急忙弯腰在地上乱找,陈少将大声命令站在茶亭外的随从们在公园各处寻找。却哪里找得到?乱寻了一阵儿只得作罢。影表妹兴致全无,闹着要回家。密斯陈安慰她说要请她去吃饭跳舞,陈少将说晚上政府内有要事他不能作陪只能谢绝邀请了,里从没有去过外国饭店吃饭跳舞,怕露怯,也急忙说家中有事要处理给推托掉,于是一班人便作鸟兽散。 里握着书沿湖边走,仍想找个僻静的角落看会儿书,走着走着他忽然看见在一块假山下边好象有个很圆的小白石子,想这不会是影表妹的珍珠耳坠子吧?拈起一看,正是一枚珍珠镶着白金的托,带着细长的链。也不知为什么,他攥着耳坠子就往公园大门狂奔,冲出大门,影表妹和玛丽亚坐在一辆敞蓬车后座上,密斯赵正在发动车子。 里急忙大叫:“密斯赵请等等——”他本想喊影,但是喊外国名字和密斯影她不喜欢,喊影表妹似乎透着点轻薄,情急之下便喊了密斯赵。 他们三个从汽车里回头看他,他跑到车跟前,把攥着的手伸平,手心里带着热汗的珍珠耳坠子。他用另一只手按着胸脯子,通红的脸流下几行热汗水,呼哧呼哧只喘气,说不出半个字。 影惊喜地拍着手在座位上颠了几下子,拿起耳坠子却不忙戴上,看着里说:“原来你替我找耳坠子去了!哎呀我太感动了,真没想到穿长衫的中国书生也有绅士精神呢。” 里想说不是专门替她找的,是无意中拣到的,但一则一颗心正在大跳特跳,象是要跳出腔子一样,说不完整话,再则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让她这么误会下去,想让她知道自己对她好似的。 影从手袋里拿出一块粉红色的香帕按在里的额头上,竟是想替他擦汗,里急忙后退一步,把手摆几摆,说太唐突了,使不得。 影咯咯地笑起来,把胳膊肘放在汽车帮上,斜着身子说:“你跟我们一起去跳舞好吗?” 密斯陈和他的未婚妻也是大声地邀请里同去,说:“我们这个妹妹向来是说一不二的性子,说什么就是什么,非满足她不可,密斯里跟我们一起去吧。” 影皱着眉头嘟起嘴巴说:“他们俩是一对小情侣,到了舞厅就把我撂一边去了,我连个舞伴都没有,孤零零地没人理睬。你就和我们一起去嘛:” 她那副娇嗔的模样让里刚平静下的心又怦怦地跳起来,他说:“陪影表妹跳舞,实乃小生求之不得的,只是我这一身行头怎么能去跳舞呢?” 影表妹拉着他的袖子摇晃几下说:“我就不信你连身西装都没有?开车先送你回家换衣服嘛!” 虽说里对男女授受不亲的儒家正道早不已为然,但是当众这样被一位年轻漂亮的小姐扯着袖子,他就赶忙爬上了汽车,怕影小姐还做出点啥不合中华礼仪的举动来,虽说心里好似吃了蜜似甜滋滋的,但面子上还是不大好意思的。 汽车在里租住房子的胡同口停下来,里急忙下车去换西装皮鞋,刚拐进院门,就听见茶房在门房里喊:“里先生回来了!”接着茶房拿出一封信递给他,他接过一看是家信,谢过茶房他来到自己的屋前掏钥匙开锁,进门把信丢在桌子上,急急忙忙换了西装皮鞋锁上门走了。 这一去就到半夜后才回来,开门后先不忙进屋,伸手在门边的墙壁上摸着灯绳子拉亮了电灯,关上门后他不想坐也不想睡,似乎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还在云端里兴奋地跳动一样,他在小屋子里来来回回地走着,最后把自己撂到床上,穿着皮鞋的脚耷拉在床外边,双手枕在脑袋瓜子下边,睁大双眼看着蚊帐顶子,影表妹那娇艳的笑容似乎浮现出来,旋转在霓虹灯里,蜜糖般掺合着柔婉的歌声和乐队的伴奏旋律里。里得意地回想影表妹走进舞厅后,立即被什么总长次长的公子哥们包围着抢着邀请她跳舞,而她高傲地仰起头用手软软地指着里说:对不住,我有舞伴了!然后整个晚上里搂着她的腰托着她的小手慢慢旋转在一圈嫉妒和好奇的目光中。想到这里,里颇觉得意,他腾地跳下床,门背后挂着一面巴掌大的小镜子,蒙满了灰尘,他扑扑地吹了两下,找块布把镜子擦干净,拿在手里端详起自己来。他不过是个穷教师,这位高傲的公主为何惟独对他青睐呢?他细细地看着镜子里的鼻子眼睛,以前他从没有注意过相貌,这会子才留意到自己的五官原来是这样子的。他们走进舞厅后,一位穿红裙子的小姐和影表妹亲热的说笑着,那眼神象是在湖水中飘荡的丝绸,柔柔的瞟了里几眼,勾人魂魄,还有在舞池子里有个小姐也是紧盯着他看几回,里得意地对着镜子用别人的眼光细看自己的外貌。看起来他的脸子真是不坏,也许就是招女人喜欢的那种类型吧。可惜镜子太小,无法照完整,他把镜子往上移,看到镜子里的头发乱乱的,还有一撮毛象孤高清标的隐士不愿同流合污般高高竖立在群山之巅。于是他从窗台上找出了半块断齿的梳子,把桌上半杯剩茶倒一些握在掌心,抹在头发上,用梳子细细地梳出密斯赵那样的分头,然后对着镜子左右看,决定明天去买瓶头油,乌亮乌亮散发出很淡的香气的那种。里把镜子挂好,把梳子往桌子上一撂,谁知正打在茶杯上,杯子里还残余的一点水流在桌子上,把那封茶房递给他来不及读的信打湿了一角。 里急忙扑过去把信拿起来,用袖子擦擦信封角的水渍,却不忙着读信,先脱掉西装仔细叠好,去舀水洗脸洗脚,铺好床钻进被窝里,才拿信在手翻来覆去地看封皮,还是不想拆开,因为信里的内容他已猜到了八九。 在他大学毕业后,父亲病亡,他将娘从老家接出来暂寄居在北平近郊一个远亲家里,准备等找到职业后再租两间房子再将老娘接来孝敬。远亲的左邻是个老寡妇,膝下只有一女,名唤月儿,她们靠做针线活糊口度日,里的老娘看中了月儿,见着里便夸月儿姑娘模样好,文静,勤快孝顺能吃苦,将来一定是个贤惠的好媳妇,说的久了引起了里的好奇心,便也想瞅瞅她的模样。谁知月儿是个极害羞的姑娘,每次见着他来就躲在家中不出门,里连个背影也没见着,如此三番后里有些不耐烦,他曾在大学里演过话剧,读过外国人的书看过外国电影,应该算是新青年,不应该再听从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心底里很向往自由恋爱。所以竭力反对娘的撮合。没想到他娘是个要强好面子的人,而且认定了的事就非做到不可,她偷着把里和月的八字找算命先生合了一回,竟是个夫妻相合不相克大吉大利,于是她认准了月儿做儿媳妇,月儿的娘自是一百个愿意,于是里的娘瞒着里备下了八色彩礼,托远亲做了媒人,择个日子登门替里定了亲。里知道后大为恼火,但不敢和娘发脾气,便躲在城里不露面,只托人给娘送生活费去。等到后来他租了房子买了些家俱去接娘进城时,才发现他娘已搬到月儿家去住了,月儿家是个窄小的四合院子,有三间正房和一间厨房,月儿娘俩把正房的南房收拾干净请里的娘过来居住,她搬去和她娘一起住在北屋,从此尽心尽力地伺候着两位老人。里来接时,他娘说什么也不肯走,非说等里和月儿有了孩子,她去替他们抱孙子时再进城。里气的哭笑不得,只好独自回城,但从此很少去看娘。他娘又想了一招,经常带信来说身子不舒服等等,千方百计哄里回去,里明知其中有诈,却也无法,弄得一接到家书就皱起个眉头犯愁。娘跟前不能不尽孝啊,只好每回接着信就带点钱去看一回娘。 他叹口气,撕开封皮抽出信来读,果然他娘说上火嗓子疼,六神丸都吃完了,让里买点带回去。里读完信后又叹口气,把信塞到枕头下边,摸着灯绳关上灯泡子,闭上眼睛睡了。睡梦中月儿遥遥无影无踪,犹是酒红灯绿、衣香鬓影,还有那盛满笑的酒窝和盈盈一握的腰肢…… ※※※※※※ 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 诗情画意文学网:http://711145.76148.3366.net/ 诗情画意:http://sqing.xilubbs.com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