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我正在单位忙着,很意外地接到中专时一男同学的电话。他开板儿就说:“周老师,能猜出我是谁吗?哈哈哈。”我愣了一下,一想,这么有特点的笑声,世界上独一无二,还跑了你个卖切糕的啦。便说:“你以为我真不知道”,顿了一下,“你是鼹鼠同学吗?”
他那边又传来雷鸣般的哈哈声,我不得不把电话离耳朵远一点,太震人啦。心想,多年不见,我们都已经学会在社会上小心翼翼地夹起尾巴做人了,这家伙倒好,还是这种笑法,肆无忌惮。肺活量看来还行。不过心里到底是高兴的,有电话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毕竟,这可是我的亲同学。
我们聊了聊彼此的近况,因为我还要开会,便匆匆放了电话。走进九楼小会议室时我还在想,没想到鼹鼠是我们班第一个当了行长的人,真不简单。一抬头,看见我们大行长,我马上展开一个下属对上属的标准式的微笑。拉过凳子坐下时一下子想到可能鼹鼠的下级也是这么对他笑的,于是特不平衡,真是的,上哪儿说理去?
鼹鼠这家伙之所以叫我“周老师”,还有一个典故呢。鼹鼠原名赵洪涛,是我们班的老大哥,比我大五岁,比其他同学也都大两三岁。是我班惟一一个上学前就处了女朋友的,被我班男同学称为“带电作业”。那个女生时常给他来电话。有一次我去收发室取信,恰好遇到她又来电话,我便想逗逗她,问她:“你和赵洪涛什么关系?”那边不吭声儿,我清了清嗓子说:“凡是女孩子给男同学来电话我们学校都要调查登记的,请配合一下。”那边怯怯地问:“你是谁?”我大言不惭:“我是教务处的周老师。”从此后鼹鼠再见了我就叫我“周老师”。
鼹鼠的古文好象学得挺好,总之乎者也的。开始的时候我班男同学叫他“老夫子”。鼹鼠的个子不高,总穿一身运动服,脸黑,戴一二饼儿,两个眼睛溜溜儿圆,笑起来总是哈哈的。看到他,总能让我想起《鼹鼠故事》中的鼹鼠,所以我背地里就叫他“鼹鼠”,当时只是在我们寝室小规模地叫,也不知后来怎么就传开了。
鼹鼠坐在我的后桌,他的同桌是“地瓜”。那个时候好像男同学以看名人传记为时尚。他们俩个人都看。不同的是,鼹鼠半夜里在寝室如饥渴地看,白天在课堂上睡觉。地瓜则晚上照常睡觉,白天在课堂上争分夺秒地看。我坐在他们的前面常常可以听到这样的对话,鼹鼠一个哈欠醒了,伸个懒腰,问地瓜:“这是第几堂课,是不该打饭去了?”地瓜的眼睛还盯在书上,脸上是莫名其妙的笑,头也不抬:“不知道”。然后该睡觉的还睡觉,该看书的还看书。相安无事,两不耽误。
有一次鼹鼠在“银行会计学”的课堂上睡觉时竟打出了鼾声。教会计的是位年青的女老师,脸都气红了,让鼹鼠站起来回答问题,鼹鼠当然是不明所以张口结舌。老师说你要是回答不出来就唱一首歌儿吧,鼹鼠倒也大方,说,那我就唱《半梦半醒之间》吧。然后果然声情并茂地唱起来,我们同学都快乐抽筋儿了。
提起鼹鼠,就不能不想到我的同桌儿我们寝室的老五。老五绝对是一淑女型的好姑娘。总是语不高声笑不露齿的。尤其是在元旦自己动手会餐时,她又是炒又是炸的,把我们都看傻了,一举夺得“家庭主妇百花奖”。她待人也极和善,在整个班级里,她算是我惟一的朋友。就是这样一个可人儿,却无可救药地喜欢上了鼹鼠。
那个时候的我们,和现在的中专生比起来,古板得像是白垩纪的。喜欢一个人,一般不敢明目张胆地表示。尤其像老五这样的一个人,更是千回百转,情思化入愁肠,都成相思泪。既然不敢说出来,她就只好整天抱着一日记本,吭哧吭哧地写。有一次晚自习时她又开始她的“情感日记”,恰好她的父亲来看她,她一高兴,把日记本合上放在桌子上就出去了。快下晚自习了,她还没有回来。我看到那个日记本的封皮上是个大美女,记得是电影演员张晓敏,一时之间爱美之心让我蠢蠢欲动。我好奇地拿过来,眯着眼睛看横断面,发现里面也有彩页大美女,便目测一下位置,打开来看。可惜这样的目测是有误差的,一个不小心,翻到了一页日记上。老天作证,我并没打算看她的日记,可扫了一眼之后我发现里面居然有我的名字!阿弥陀佛,菩萨保佑,毛主席万岁,这我可不能不看了。一种偷窥的有点罪恶的感觉让我的心怦怦直跳,我匆匆扫了一遍,大意是说我平时挺能装,一种伪装的故做的所谓气质,以此去勾引英俊潇洒玉树临风高风亮节风流涕淌天上难找地上难寻的世界第一美男鼹鼠同志。看了之后我的第一感觉是哭笑不得,都不知道她写的这个到底是鼹鼠还是费翔。天地良心,鼹鼠同志在她的眼里是香馍馍,可我对他并没感觉啊。而且第一次发现,女人之间的友谊真是不可靠。
那天晚上在回寝室的路上我还气咻咻的。并且恨恨地想,我以后就和鼹鼠亲密无缝儿啦,气死老五得了。可是又想若是这惟一的一个朋友也失去了,自己真的就成孤家寡人,其情可悯。而且上一次在我生病的时候老五给我买药给我打饭,当时激动之下我曾躲在被窝儿里暗暗发誓,以后永远和老五好,不管她怎么对我。最关键的是,我到目前也没发现鼹鼠有什么特别可爱的地方。于是,没用在校园里徘徊多久,我就对着月亮下了决心,丢车保帅,以后坚决不理鼹鼠了。
从那以后,不管鼹鼠和我说什么,我都嗯嗯啊啊的。有时候干脆就装做听不见。开始的时候鼹鼠还不太习惯,也问过我两次:“周老师我没得罪你啊,你干嘛不理人?”我便把头一扬:“我说鼹鼠你得话痨了?我就是不爱理你。”如此者二,他便也不再理我。
后来在毕业聚餐上,我班同学都喝了很多酒。酒精烧得大家脆弱而敏感。眼看就没机会了,大家是有仇报仇,有冤报冤。鼹鼠拿着一杯酒,刚和一群人理论完又冲我来了:“我说周老师你忒不够意思了。你平时是不是特瞧不起我?”我回头求助似地向老五望去。老五正柔情似水地看着鼹鼠,回头毫不客气地瞪了我一眼:“老十,你就是太能装了,你凭什么不理鼹鼠?”鼹鼠一听更来劲了:“对!周老师,你就是不如你五姐。”――当时气得我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我揍他俩一顿的心都有了。我这不整个儿一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嘛。这叫什么事儿呀。
而今恍惚之间毕业十一年了。我们班现在混得最好就是鼹鼠了。很滋润地做着行长,每天车接车送,身体也发福了,啤酒肚也出来了。现在他给男学同打电话一律是:“啥时来鹤岗啊,我全安排!”给女同学打电话一律是:“当初你怎么没有嫁给我?”
至于老五,我毕业之后出差见过她两次。她找对象时,老费劲了。高不成低不就的,特挑剔。29岁了才结婚。上次她给我打电话我们聊起同学,我问她:“现在还有鼹鼠的消息吗?”她呵呵笑了:“你怎么问我,我还想问你呢。”接着她又兴奋地说:“哎十妹我跟你说,我女儿长得可漂亮啦,都会喊妈妈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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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于七十年代——同龄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