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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四与禅 我的书桌上摊着本书,久已不翻看的,今天拾掇什物时方找出来。它的品相有些残破,但通体依然精神:《中国哲学史稿》。掀看扉页,上签着我的名字,还有购置的时日:八四年。彼时我还没学会吸烟,亦未牵过女孩子的手,那年夏天我打点行装去另一个城市上学。《史稿》的书名是启功所题,四百多页,定价一块两毛钱。按现今几十元一盒的高档香烟论,它只值一支烟的钱。 这是我看得比较细致的一本书,也是对哲学与佛理认识的一个启萌。那是个意气风发的年龄,艳阳高照,清风缭绕,前路行去,仿佛会自然直抵黄金海岸。听闻有人于生计、恋爱中受挫才求诸于哲理和禅意,但对我却不适用。要究根底的话,或许是我天性中有喜欢默思的成份吧。掀开略微泛黄的书页,里边的句段被我勾画了不少,有原子笔的,有红铅笔的。凡我所看的书,只要是自己的,没有不在上面落墨的,文学类的除外。沿着《史稿》上的笔迹,时光回溯,我亦少年。 书里涉及佛学而单列的,大抵只有两节,之一还是灭佛的。一是范缜反佛和其《神灭论》,二是佛教唯心主义哲学思想。范的观点在初中历史中就有介绍,时至今日我认为仍有他独具慧眼的地方。如他以偶然论来反对因果报应论和所举的例子,让人难以驳辩。把“佛教唯心主义哲学思想”作为一节的标题,用意自不待说,当时那个年代凡戴上“唯心”帽子的,至少是要人们“批判地进行学习”的。不过这反倒让我大感兴趣,理由简单:你不进行观察、认知,怎么知道它是落后甚至反动的呢?凡那些“上边”说了某人某事不好,就不走脑子只跟着保持一致的人,我素来有些瞧不上眼。这样人或者日子过得好些,但脑袋里可能一贫如洗。人们可能比不上动物园的老虎,每天都有几十斤肉可以嗟来之食,但我们是人。 从书的批注与勾抹上看,这节我看得细且不止一次。特别是慧能与禅宗的三五页中,编著者基本是介绍而没有什么夹叙夹议式的批判。现在,大凡接触过佛学与禅宗的人,对六祖及《坛经》都有所知。但在那时,于一个才进成年的人来说,这都是新知。它给了我很大的震动,亦可说它确立了我多年以来对禅的趣向。但从上面仅有的两个批注上,能看出当时我并未一头扎进去。一是“说的局限性”,这是对禅意的理解,也符合大音无声的中国古意;再一个是“人永远不能认识自身?”,这应该是我对禅学究极所致与人类自身能力的怀疑。“说的局限性”,对我来讲,今天大致已没有了疑惑;而后一个问题还没解决掉,有闲时可能会想一想。 《中国哲学史稿》是粒种子。此书在今日可能没有了再读的价值与必要,有更多更好的可以来瞧,可于当时来说,不啻于惊蛰之雷。我可能有些狂喜,但没有狂信。我素来驽钝,不会是“顿悟”之辈,亦相信世上不会有一个道理马上就能让一个人五体投地而疯狂追随。出了这样的理,我就会怀疑;有了这样的人,我就会视之为不智。这与做生意的投机不一样,所谓真理不会是忽红忽绿的股票。这与阵前拼刺刀也不同,一时的血勇得不来长久的安宁。对于禅,我所信从的是其合理的而非合意的的部分。合理要有理由来佐证,而合意往往无须说明。人兴盛时可能流于狂浪,以为万物皆备于我,而落寞时就易把宗教来做解脱,幻想来世的喜乐。我理解的禅意之根本还在于今生,在于日常的运用。合理且合意,或许为最好。 我对有兴味的东西虽欢喜但不会盲从,难得糊涂当指的是小事,在大道理上绝不想昏昏然。这如我至爱一个女子,情感上喜不自胜,理念中也明了她亦会有不足的地方。一九八四年的禅,目前看来也是如此。二十年过去了,只不过是一眨眼间的事。窗外夜色苍茫,指间香烟明亮。一个礼花从不远处腾起来,光华灿烂,于一瞬间把小世界打扮成了繁星天。 检视一下这段文字,我把一缕蓝色的烟雾吐在空中,温和而轻快地把打开的《中国哲学史稿》阖上。二十年的光阴,就在这一开一阖之间了。或许,这其中有些微的禅意。 二○○四年一月九日 ※※※※※※ 准风月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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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感觉悠哉悠哉,任性灵飘来飘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