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林十三郎
我以为,挟挤在现代都市汹涌的人流中,可以冲散岁月堆积的伤痛;我以为,奔波忙碌的求生欲望,可以击溃雕刻文字的思维。我可以忘记,我的过去,所记起的,只不过是偶尔的回忆,所怀念的,只是一段段美好的残片。是谁?残忍的将年轮收拢,一圈圈扼住了我的脖颈,让我在痛苦的窒息中清醒?——流年
1远行
车门口,瘦小的子非背着大包,在一小圈人群中象一片叶子晃动。这一小撮人群在三分钟的拥挤中,都感觉好象过了一年的光景。子非的身子被冲击着朝前移动,她的头拼命的蹩折着斜斜的回视,汗水粘粘的,顺着子非的皮肤渗出。子非感觉到眼中的潮湿,在短短的三分钟内,她努力的克制着自己的感情,不愿让母亲看见第一次离家的自己,在还没有登离站台的时候,就开始对未来的生活充满了恐惧。
车厢内到处堆积着大大小小的行李箱,座位上千奇百怪的坐姿。子非攥在手里的车票湿唧唧的,她就扬起紧攥着票的右手,抵依着封闭着的车窗,掩憋了许久的泪水滑了下来。泪水模糊的双眼,依稀看见母亲——映蓝依靠在站台上的路灯边。空旷的站台穿过的风扬起了她的发丝,苍白的脸,颊上帖服着的水渍。子非知道,妈妈早已经是泪流了满面。子非强装笑脸,在列车缓缓移动时,微笑,晃动着手臂,象往常一样,将左手插在额前的刘海中,她试图隔着厚重的玻璃窗,告诉母亲:看,你又乱了发,要注意形象哦!
真的离开了小镇,离开了母亲,子非靠在座位上,呆呆的注视着迅速后移的景象。没有丝毫的喜悦,从收到N大的录取通知书开始,子非感觉和母亲的日子越来越少了,少到多少,她不知道。
列车摇晃着,沉沉的,子非陷入了迷糊中。
2破碎的窗
子非拖着被镇上孩子们扯断的书包,那个妈妈亲手缝制的布口袋,顶着一头乱发悄悄走进家大门。落日的余辉撒满了整个园子,一排矮矮的篱笆内,细细架条支撑着的黄瓜秧苗,开着小小的黄花,有几只贪玩的蜜蜂还盘旋在花朵间,象晚归的孩子等待着母亲的召唤:细伢~归家吃饭~~
这一声声的喊叫,是这个小镇独有的风韵。
子非从不晚归,哪怕是从镇上小学回家路上,以锁柱为首的一帮孩崽如何责难她,包括将她的书包夺过去,抖散包内的所有课本,然后一群孩崽们猛烈的呕咳,奋力地将一口口浓痰喷向她的书本,她都快速的俯下身子,准确的将自己的书本拣起。低头时,子非的小辫子翘翘的,倔强的扬在小小的头颅上。锁柱就吆喝着一群孩崽,用脏兮兮的手揪扯着子非的辫子,子非迈开双腿向家奔跑时,散乱的发也跟随着,在一群孩崽的土块与沙砾飞扬中跑向家。子非不哭,她只是想:妈妈今天又要熬夜给她缝书包了。
子非进了厨房时,映蓝正在洗头,一盆水,浸着一头浓浓的长发,肥皂泡沫在发丝与盆际间浮漾,子非就站在映蓝的身后,看着碎花衫的背影在眼中晃摇,母亲伸手扯下搭在肩上的毛巾时,她就会咯咯的笑着夺过它:妈 我来给你绞干!
子非喜欢妈妈的手,有时甚至是渴望它能长久的停留在自己的额头。那手总有着淡淡的皂香,还有夹杂在皂香中的叹息,唏嘘间让子非感觉无尽的温暖。
没有人疼子非,除了映蓝。
子非不知道为什么,若大的小镇没有人喜欢她,不知道为什么,她一出现在小镇上,就会有大人们的白眼,孩崽们的追打。不明白这些的时候,子非还不知道映蓝不是自己的亲妈妈。
子非很少一个人出去,即使天黑了,映蓝还没有收工回家,子非就一个人,缩在大门的阴影里,尽量的伸缩着小小的身子,目光追随着夕阳的影子,想象着远空浮动云彩的模样;要不,就趴在篱笆上,看着一只只不倦飞动的蜜蜂,从一个又一个的花蕊中爬进爬出,等待着映蓝的出现。这样的时光总是很短暂,只要子非出现在自家大门的阴影中,锁柱和他的一帮孩崽就会蜂拥而来,子非远远看见他们奔涌向自己家时,飞快的缩回到门里,吃力的用木杠子将大门顶死。
:野种,你出来!
锁柱们扯着喉咙,各种喊叫声顿时飘荡在小镇的街头巷尾。子非的手扣在大腿上,心里惶惶的,泪就象小河里的水哗哗的不止:妈妈 快回来!
在孩崽们的扯喊声中,子非不敢出声,即使是哭。
哭也能招惹来是非,只要子非的哭泣声飘过门缝,石头土块就会如冰雹般越过大门。玻璃的破碎声是如此的清脆。子非忘不了,晚回的映蓝收拾好了一切,抱着哽咽的子非,窗上的黑洞,象一个人的眼睛直直的勾望着子非,有点月光洒进来,子非蜷缩着身子,映蓝的手轻抚着子非的额头,讲着N城里漂亮的钟楼,弯弯的石子路环绕的荷塘。
子非哽咽着,在睡梦中,不停的问:为什么没有人喜欢我?野种?
残破的窗一直在子非的睡梦中出现,子非想:我终究是无法逃出这个噩梦了!
3吊脚裤
当子非懂得不再哭的时候,也就不再惧怕锁柱,甚至有些可怜他。拖着两桶鼻涕,常年累月的带着一群七扭八歪的孩崽们疯跑在小镇唯一的一条大路上,锁柱他妈,那个膀大腰圆的妇人,常常不顾手上的污渍油渍,一手插着腰,一手舞动着,扯着喉咙:锁柱,死孩崽,快滚回来!那喊声洞彻了整条街。每当此时,子非总觉得非常幸福,这个小镇,就没有哪家的妈妈能象映蓝那样漂亮,那样温柔。同样一身碎花衣衫,同样一句的话语,只要是映蓝说的,做的,是那样的与众不同。能有这样的妈妈,子非觉得很满足。
可子非也不明白,映蓝的身后总是有小镇上女人们的唾沫。
子非不懂的事情,总是在一瞬间出现,然后就悄无声息的埋在了心底,象一粒小黄豆,自己慢慢的发芽。
子非喜欢看映蓝做衣服。农闲的时候,正是伏天,一早的风还凉爽的很,到了中午,大大的太阳火辣辣的挂在蓝蓝的天上,没有一丝风。这时,子非最惬意,映蓝会用几片松木板铺在倭瓜架下,展开一片凉席,子非躺着,她就席而坐,一块块小花布在手中翻来倒去,子非朦胧着睡意,圆睁着双眼,想看的仔细,可晃动在眼里的,只是映蓝的手,粗糙,骨节粗大,夹在小小的剪刀中,还没有等子非看的仔细,瞌睡席遍了全身。子非始终都不晓得映蓝怎样变的戏法,成就子非的吊脚裤和兜肚小褂子。
在夏天是最幸福的,有映蓝的兜肚小褂子,吊脚碎花裤,这是小镇独一无二的服饰,每每子非张皇的穿行在小镇大街时,都会吸引来羡慕的眼神,转而是恶毒的诅咒:破鞋的野种!
子非有些懂事了,可她还是忍住了要发芽的念头,夏日的夜晚,有时有风,风就从破碎的窗洞中走进了子非的梦,梦里子非听到了奇怪的响声,喀哒。子非害怕黑洞洞的窗,害怕她总也无法逃脱的梦境,这一声响,让她有理由睁开双眼。
4永远的夏天
子非做错了事情。就在那个夏天的夜晚,子非没有舍得脱下白日里映蓝给她缝制的新兜肚,甚至她的手也一直散开放在凉凉的席子上,一边叠放着碎花吊脚裤。对子非而言,这个夏日的夜晚充满了欢乐。
当黑洞洞的窗在喀哒声中破碎时,子非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昂昂然的从破碎的窗洞,从容的打开挂钩,子非惊恐的缩着身子,压着碎花吊脚裤,然后渗出冷津津汗水的小手触到了吊脚裤下的剪刀,下意识的,子非想扣紧自己的大腿,想用尖利的指尖刺痛自己,象以往那样,在恐惧与无助到来时缓解自己的哭出声的欲望。而此刻,子非紧紧的,握到了剪刀,映蓝裁剪用的工具。
月光在这个夜晚,也懒懒的,只洒了点点的斑痕,子非借着泻进窗内的斑痕,看见黑影晃向了熟睡的映蓝。
子非在这个本来充满快乐的夏日夜晚做了错事。
黑影欺身向映蓝时,子非握着剪刀缩进了里边,依着墙,惊恐的大睁双眼。映蓝与黑影开始了无声的撕扯,贴近的碰撞声是那么的微弱,可子非的心象一面铜锣,急皇皇的撞击着胸膛,班驳的月光下,子非恍惚看见了妈妈的泪水,刹那,子非仿佛经历着锁柱们的喊骂与袭击,狠狠的,子非移动到了黑影的背后,用映蓝裁剪的剪刀,扎向了黑影的屁股。时间仿佛在子非奋力的一扎中停滞,那一刻,成了子非一生中无法忘记的瞬间。黑夜,点点碎碎的月光,从可怕的破碎窗口晃进来的黑影,恐惧,无奈与孤立无援,一下子将子非困在了中央。黑影在瞬间的停顿后,扑向映蓝的双手猛的回转,一只捂着自己的屁股,另一只高高的扬起,子非的头砰的一声撞击到了墙壁上。
:那可是你的女儿!
映蓝在黑影的身下,眼见子非撞向墙壁,脸更加的苍白,不由的嘶喊着,同时得以瞬间活动的腿狠狠的撞向黑影的裆部。
子非撞墙时有无比的快意,甚至觉得痛楚并不象想象的那样可怕,然而映蓝嘶哑尖利的喊叫,让她有了莫名的沮丧,一骨碌从墙角爬起,张着双手,在夜色里长时间的望着隐隐哭泣的映蓝。黑影消失的那样迅速,在映蓝喊叫的那刻,跃身从窗跳出。
子非无措的手感觉失去了剪刀时,不禁涌起无边的懊丧:没有了剪刀,以后妈妈怎么给我做吊脚裤!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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