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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茹醒了,不用看钟她也知道这时候的时间。但晚茹还是习惯性地偏过头来,略微睁开眼扫了一眼床头柜上的荧光钟,正是下半夜的三点钟。如果不是冬天,晚茹也肯定会习惯性地起床,来到阳台,拉开窗帘,对着深邃的夜空重温一下刚才的梦境,不管是恶梦还是美梦。但现在是冬天了,夜半的生冷逼得晚茹只有躺在暖和的被窝里,闭上眼睛在黑暗中重温着梦境。可是,今夜晚茹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刚才究竟做了什么梦。想了半天也想不起来,晚茹就真的睡不着了,正想伸手开灯,忽就听见了客厅门锁的响动。丈夫回来了,晚茹已伸出被窝的手又缩了回去,想等着丈夫进了他的房间后再开灯。 然而出乎意料的,晚茹在黑暗中又听到一阵近似一阵的脚步声,直达她的床前。接着一团热乎乎的男人气息夹杂着难闻的酒气扑面而来,一个男人的脸贴在了晚茹的脸上,那是丈夫的脸。晚茹感到一种生疏和厌恶。夫妻之间有几年没有亲密的肌肤之亲了?大概有五年多了吧?自从知道了丈夫在外面的那些事,晚茹就开始了这样一种磨人的无性婚姻。不是没想过离婚,但每次看到儿子无邪的眼神,晚茹的心就软了。丈夫无论怎样,他还是孩子的亲爹呀!离婚了,可以找到一个对自己好的男人,但能再找到一个像亲爹一样对待孩子的男人吗?就为了这一点,晚茹也只能将那离婚的念头像石磨一样在心里来回滚着,直将一颗活蹦乱跳的心慢慢滚成了一道硬邦邦冷冰冰的石槽,上面有条条痕印,谁又能看得见? “我抱你过去吧。”丈夫说着就抄开双臂抱起了她。晚茹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拼命挣扎着推开丈夫。丈夫也使着劲地抱着她不想松开。响动难免就大了些,惊醒了身边的儿子。儿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一看爸妈这样,立即就用小手推着爸爸,一边推一边说:“不许你欺负妈妈!不许你欺负妈妈!”在儿子的叫声里,丈夫的手松开了,低着头坐在床边,叹了口气离开了。 晚茹搂着儿子轻拍着,直到儿子重又发出细微的鼾声。但愿儿子在接下来的睡梦中不要做恶梦吧。她知道两年前的那场夜半恶战在儿子的小小心灵里已刻下了一道可怕的烙印。那个寒冷的夜半,归来的丈夫也是借着酒意闯进了晚茹的房间,一阵厮打过后,晚茹的胳膊青紫了好几块,内衣被撕成了两半,但还是没让丈夫碰到她。当时晚茹就换下了内衣,带着被惊吓得嗷嗷大哭的儿子离开了家,住进了酒店。在酒店里晚茹问儿子:“妈妈和爸爸分开了,你想跟哪一个?”儿子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说:“妈妈你是说要跟爸爸离婚吗?我不想你们离婚。爸爸他欺负你,但爸爸没欺负我呀。我要你们两个人。妈妈你别怕,以后爸爸再欺负你时我帮你打他。”晚茹蓄了一夜的眼泪在儿子的哭声中终于淌了出来。儿子太小了。晚茹说:“好,妈妈答应你。”晚茹没离婚,但晚茹回家后对丈夫说:“如果以后你再像这次这样骚扰我,我就杀了你!”晚茹说这话的时候,一股杀气“丝丝”地从漂亮的眼睛里冒出来,“丝丝”地向丈夫的脸上喷去。本来丈夫就知道晚茹的性格,平常也不会惹她的,自从那次以后他更是不敢在这事上惹她了。只是,今夜又怎么会有这一出?晚茹想不透。 迷迷糊糊的睡一阵醒一阵,等到儿子醒来吵着要起床时,已经是上午八点半了。晚茹衣服也没穿,下床来到阳台拉开窗帘,扑面的阳光刺得晚茹有些眩晕。是昨夜没睡好的缘故。晚茹重又跑到床上,对儿子说:“你看,今天的太阳是2004年元旦的太阳。我们上午不出门了,就在阳台上晒着元旦的太阳在电脑上画画图打打字好吗?”儿子“噢噢”的叫着,刚掉了两颗门牙的嘴巴直往晚茹的脸上亲。晚茹一边躲着一边说“臭,臭,嘴好臭。”儿子越发起劲地张大着没门牙的嘴在晚茹的脸上啃着。 起床,吃过早饭,儿子在电脑上画图,晚茹里外忙碌着。将衣服晒在阳台外,将花搬到窗台上,将金鱼缸也搬到了阳台能晒到太阳的地方。忙完后,晚茹挺了挺胸,活动一下腰肢,搬个小板凳,抱着琴也坐在了阳台上。 晚茹一边弹着琴一边看金鱼缸里的那条金鱼“小黑”,看着它随着她弹奏的音乐摇头摆尾地上下窜动着。这个可爱的小精灵,刚买回来时,它隐在那几只色彩斑斓的金鱼里一点也不起眼。但那次它在鱼缸里翻着肚皮奄奄一息时,晚茹不抱任何希望地把它捞出来重新换上水,它却出其不意地活了下来,晚茹就对它另眼相看了。特别是前几天又一条金鱼也在鱼缸里翻起了肚皮,晚茹用同样的办法没能救活时,就更加珍爱劫后余生的小黑了。“小黑,你在干吗?”“小黑,你知道我弹的是什么曲子吗?”晚茹喜欢一个人趴在鱼缸上对着小黑说一些话。晚茹相信她和小黑是真有缘分的,小黑能听懂晚茹的话,就像小黑能听懂晚茹弹奏的曲子一样。晚茹对小黑说话的时候,小黑总是会仰起头,对着晚茹吐出一长串泡泡,那是小黑对晚茹的祝福呢。 中午,丈夫破天荒的没在外面吃饭。一家三口坐在饭桌上一边吃饭一边说着不咸不淡的话。夜半的事情在晚茹和丈夫的脸上没能留下任何痕迹。吃完饭,丈夫对儿子说:“今天放你妈妈半天假,我带你去公园玩。”丈夫和儿子出门了,晚茹清净下来,站在阳台上想着该去哪里。街上人多,不想去。朋友没几个,联系起来也麻烦。突然想起有一个多星期没做美容了,便快速翻出美容卡,穿上细格呢裙和驼绒大衣,略化上淡妆出门了。 晚茹走着去美容院。虽说有一段路程,但如若没什么事情,晚茹还是喜欢闲闲的走着去。 出了大院就上了西津路。这条路太破太旧,真不知当初单位怎么在这条路上选址的。人多车多,路面坑坑洼洼。走在路上,不仅得提防着横冲直撞的车,还得提防着挑着担子横冲直撞的菜农。晚茹一边走着一边提防着这些,一抬头便看见了路边那条斜着上坡的小巷。平时匆匆忙忙的,每次经过时也只能匆匆扫一眼这条巷子,匆匆在心里想一下那些新鲜的往事。但今天晚茹走到这条巷子时,便有些走不动了。她站在巷口,呆呆地将眼神爬上缓坡,一直爬到坡顶的那棵树下。那棵树下埋葬着晚茹的一段爱情。短暂的爱情,宿命的爱情,饮鸠止渴的爱情。 在晚茹已不年轻的心里,经历了这一次的失败,她不知道还能相信谁,还能相信什么。 一个菜农的扁担扫到了晚茹的身上,晚茹一惊,嘴轻轻地动了动,谁也不知道晚茹说了些什么。只有晚茹清楚。“他妈的。”晚茹动着嘴皮无声地骂了一句。晚茹的这声骂不是骂菜农的,是骂谁的呢?晚茹也不知道。 终于走出了破旧的西津路,上了宽敞的九华山路。这是晚茹最喜欢的一条路。整个一个秋季,晚茹每星期一次走在这条路上,看着路两边扇形的银杏树叶由绿变黄,继而金黄。极目望去,金黄的树叶一半在树上,一半在地上。走在这样的景致里,晚茹就想像着自己成了一幅油画里的主角。于是晚茹在这个秋季里不敢穿其它颜色的衣服。她只有穿着黑色的长裙和黑色的风衣,走在这条飘着金黄树叶的大道上,回味着一个人在年初给她发的短信:在一个叫“晓起”的地方,落叶如蝶向你问候。 今天,银杏树叶早已不知去向了,空留下一排排光秃秃的银杏树。晚茹不禁有些感慨,心里有些怅怅的,连着在心里重重地叹了几口气。最后一口叹气余音未了时,晚茹的手机响了。晚茹习惯性地先看号码,是国外的区号,便忙不迭地按下了接听键。一声轻轻的“喂”,晚茹的脸上现出了微笑。 手机里传来辉的声音,还是厚重的男低音,还是带着浓浓的皖北口音。“你好吗?新年快乐!”“我很好。新年快乐。”晚茹一边说着话,一边就不自觉地用一只手抚摸着自己的长发,就像辉每次回国时用他的手抚摸着她的长发一样,从头顶,快速地,往下,直到发梢。 二十多年了,从晚茹和辉一起分到单位,到现在俩人的天各一方,晚茹知道单位里还在流传着她和辉的谣言。那些闲话流传了二十多年,有时竟连当事人晚茹也有些恍惚,也有些怀疑她和辉之间是否真的纯洁。但说出来谁能相信?晚茹和辉除了跳舞之外,竟然在平日里连手都没拉过。辉知道这些谣言吗?晚茹从来没问过他,也不想问他。在辉临近出国的一天傍晚,俩人在食堂里不期而遇,辉站在她身边轻声说:“我要去上海办一些事,你跟我一起去吧。”晚茹没心没肺地说:“我跟你去干什么?我又帮不上你的忙。”辉第二天一个人去了上海。三天后,当辉飞向大洋彼岸时,晚茹的心里才空落落地难受,才想起辉对她的暗示。如果真的随着辉去了上海,他们之间会发生些什么?这给了晚茹极大的想像空间。但晚茹又有些庆幸,毕竟辉那时就已经结婚了。 辉出国了,带走了老婆孩子。晚茹几年后也结婚生子了。辉固执地让晚茹的儿子叫他“大舅”。辉每次回国,依旧不与晚茹握手,但他的手却喜欢停留在晚茹的长发上,快速地,抚摸下去,直到发梢。然后辉就蹲下身子对晚茹的儿子说:“好好念书,好好听妈妈的话,等你上大学时大舅来接你。”今年辉回来时肯定听说了一些晚茹的现状,再做这些举动时,难免多了一些沉重和悲壮。 如今晚茹一边与辉通话,一边抚摸着长发。她的长发不会剪去的,辉给她的唯一的身体信息就留在长发上,一留两三年,直到辉的下次回国。 晚茹躺在美容床上时,还没有从刚才与辉通话的欣喜中醒过来。她心情舒畅地躺在那里,任由美容师在她的脸上涂抹按摩着。整个美容院里飘逸着阿杜的《天黑》,晚茹不知不觉就在美容师轻柔的按摩下,枕着阿杜的歌声沉沉睡去。 是美容师揭去脸上面膜时轻微的“咝啦咝啦”声惊醒了晚茹。晚茹睁开眼睛,看墙上的挂钟,已经快五点了。赶紧起来,快步走回家来。这次在路上晚茹什么也没想,只是埋头疾走回家。 到家了,免不了先跟儿子亲热一番。吃饭的时候,晚茹催儿子快吃,吃完了看电视晚会。儿子一听说让他看电视,几口就扒完了饭。晚会还没看完,晚茹就关了电视,又催儿子赶快睡觉,明天要上学的。 儿子想起了轻轻的鼾声,晚茹轻轻的起床,打开电脑,上网去几个论坛看帖。平日里晚茹喜欢看帖回帖,但今夜晚茹不想说话了。快12点临下线时,晚茹习惯性的打开Foxmail收邮件。但令晚茹失望的是,今天一封邮件也没有。是呀,该发出的贺岁邮件,该收到的贺岁邮件,都在元旦前发出收到了,今天该是个空空的开端。晚茹又打开文件夹里的日记,开始写日记。 2004年1月1日,晴。 元旦。一元复始,万象更新。 我不知道,我能有什么更新?走到人生的秋季,我希望自己也像一片落叶,飘落了,然后不知去向。 元旦,跟往日一样,琐碎平常地过去了。只是现在,想起了几个人。他们也会想起我吗?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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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感觉悠哉悠哉,任性灵飘来飘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