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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初夏的阳光还不是很猛,可也把人照得周身发热。南湖小区中心的花园里,一行五、六米高的玉兰花树在懒洋洋的阳光拂照下,温柔地伸展着。树下,三三两两摆卖小商品、服装、水果的小商贩,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大声的说着一些让少妇听了都会心旌摇曳的荤段子。 三十二岁的他,一直没有工作,只会也只能修补皮鞋,在这个小区而且在这颗玉兰树下修鞋已经有两年。他主要的顾客是身边好几栋高层建筑住宅和十多栋七层的公寓里的女主人。 他没有什么文化,只是个从外地流浪到这里,一直来只靠修鞋谋生,因为他只会修鞋。他修的鞋子多数是女人的,而且多数是高跟鞋的,什么外国的皮尔卡丹、中国的百丽等等的名牌他都修过。 当然,这些鞋子特有的女人味他也体会过。有时候,他在摆弄那些小巧玲珑的精美皮鞋时,也禁不住常常有些非份的念头,猜测着这双鞋子的女主人那双白白嫩嫩的脚,以及那些一个个精巧可爱的小脚指头,偶尔会一直延伸的往上想到那些白嫩的大腿,常常一想到这里,他就会浑身发热,不敢再抬起头看路边的人。 其实,这几天他都病着,感冒让他觉得浑身无力,他本不想再来的,可他依然还是来了。 他来,只是为了一个也许实现不了的梦。 此时,他依然寂寞的坐在树下,摆弄着他那套简陋的修鞋机。阳光隐隐地把一些碎碎的光线透过树的缝隙洒向了他。他重新的把那块黑油油的垫布抖了抖,又铺在了膝盖上,然后拿起了那个矿泉水瓶,发呆的愣着,脑子里浮现了她的身影。 那还是今年初春的时节,尽管是南方,可正是阴雨绵绵的时候,天气也很冷。由于下雨吧,女人的鞋子很容易坏了,所以虽然下雨,来修鞋的女人还是很多的,一直到中午一点了,他还是忙得连头都很少抬起来,无法去吃东西。 这时,一声略有些沙哑的声音响起: “师傅,麻烦你帮我修一修这双鞋吧。” 他连人都没看,只看了一眼递刚来的鞋子说: “先放在这里吧,我忙过这双就给你修。” “师傅,可以快点吗?我下午上班等着穿呢。” “可以等一下吧?我忙到现在连午饭都没吃呢,再说得排------,”他边说边抬头看那女人,话音截然而止。 他见过这个女人! 这是怎样的一个女人啊!不很高的个头,短短的头发下,一双紧锁的双眉,眼睛很美,可是暗淡着,鼻子高而直,很标准的椭圆脸上似乎有着清苦的痕迹,而当时身上穿着的就是这件淡淡的玫瑰色的旧上衣。现在。她手里拉着一个约五、六岁的男孩。 在他看来,这样美的女人应该归入仙女的那类。 他无法抗拒那双眼睛里的恳求,把鞋子拿了过来看了看,哦?他记起了,这双中跟的棕色鞋子他修过一次!那次是鞋的前掌和鞋面分开了,他曾经拿过一瓶很高档的胶水给粘上了。这次是后跟坏了。 “我现在修,你上班前来拿吧。” “多少钱?” “你看看,你这只鞋跟坏了要换的,可是,只换一只,就会两边不平衡,一高一低,走路不方便,所以,要换得全换。全换的还可以便宜你,要六元就行。” 他立刻展开他的三寸不烂之舌,极力鼓动她多修一只,多赚她的一点钱。 “这------,不能再便宜点吗?四元行不?” “四元?我给你换上的不是普通的跟垫啊,而是国产名牌的,是从厂里批发来的。所以,贵着呢。我求质量的,不想搞‘漏野’啊,你再看看。”他拿着那鞋跟垫给她看。 他不知道是为什么这样和她讲价钱,只是认为,在这个小区住的都是非富即贵的女人,哪在乎那区区的六元钱?而这六元钱可是我一家的一餐啊。所以,他在和她力争着。 她露出了很为难的神情。 他看看她那不想修的样子,就说: “这样吧,你进一步,我退一步好不好?两双鞋子修完,就五元,我也不赚你的了,就这样说定了。” 他紧紧的盯着她,她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你先回去,很快就修好,上班前你可以来拿了。” 她又点了点头,牵着那男孩走了。 他忍着饿,立刻放下手头正修着的那双光是尖尖的鞋头就夸张得长出四寸的乳白色高跟皮鞋,低下头又端详起这鞋子来,这是双很普通很便宜的皮鞋,是属于那种在地摊买来的。而他刚才修的那双,一看一摸就知道是牌子货,是从专卖店里买来的。这双便宜的鞋子再来修第二次,凭经验,看来那女人不是很富裕的女人。 当他在修那女人的棕色鞋子时,鞋子的主人留在鞋子里的异样味儿,又让他胡思乱想了。直到一声喊声才把他从遐想中“弄醒”: “叔叔,妈妈叫我给你的。” 他抬头,看到刚才那女人牵着的男孩,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递了过来,袋内装着三个包子。 “哦?这,这-----,谢了。”他忽然语无伦次地说着,没敢接。 “妈妈说了,叔叔到现在还没有吃饭,一定饿了,就叫小宝拿来了。” “啊?”他一个修鞋的那么低贱,竟会有人关心他,而且,而且是个不认识的女人!唉,这个女人真是个知道疼人和体贴人的女人!他手足无措地傻在那儿。 “快拿啊,叔叔。”男孩催促着。 这时,他才把手在围裙上象征性的擦了擦,接过了那还冒着热气的包子。 “哦,你叫小宝?上学了吗?,你妈妈是干什么的啊?”他一面咬了一口包子,一面情不自禁地“打探”起来。 “我上学前班了,妈妈昨晚加班了才回来呢。” “那,那你爸爸呢?” “爸爸?”小小年纪的小宝也微微皱起了眉头:“爸爸病很久了,躺在床上起不来的,妈妈说爸爸瘫痪了。” “哦?”他长长的哦了一声,来不及咽下正含在嘴里的包子,说不出什么。 “叔叔,我回去了。” “你等等,你妈妈的这鞋子修好了,你把它拿回去给你妈妈。”他边说边放下手中的包子,边打开他的百宝箱,拿出了棕色的鞋油,用力挤了一大截在那鞋面上。一般来说他很少给鞋子外带上鞋油的,擦皮鞋油他另外计价,每双二元。这回不但心甘情愿擦,而且还上了一大截的鞋油哪! 他用力地擦着那双鞋子,他觉得唯一能为这个女人做的一件事情的就是给这双鞋子上鞋油了。 把擦亮了的鞋子交给小宝带回去了,他没问要钱,也打算不要这六元钱了。 现在他抬起了头, 望着旁边的那几栋高楼,知道那个穿玫瑰色旧衣裳的她一定是住在里面,可是,不知道她住在哪一栋。他觉得,如果他是她的男人,他一定不会让这样美丽的女人寂寞孤苦,他哪怕不吃饭,也要给她买上一双漂亮的鞋子。 他现在就想好好的爱这个女人。 他知道丑陋的没有工作的他是爱上她了,可这爱是那么的不对称啊。管它呢,他只爱这个女人,她知道不知道有什么关系? 他在等着,想再帮她修那双已经修了两遍的棕色鞋子,可不知道那双鞋子什么时候再坏,虽然他不希望她的鞋子再坏,而他还为她的那双鞋的准备了一对很好的后跟,就放在他的盒子里。 已经过去几个月了,还没见着她,他看了看那躺在盒子里的那个鞋跟,还在发着呆。 感冒带来了全身发软,可他还是愿意来这里做梦,愿意在这颗树下做梦,希望梦见那穿玫瑰色旧衣裳的女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