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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父亲离我而去已经多年,一直想写篇怀念的文章却不知从何处下笔。只是一直在心里默默地想着他,默默的寄托着自己的沉甸甸的思念。 偶然的一天,我翻出了老爸留给我的“遗产”:一麻袋的旧书!心里顿时便让这些旧书的特有味道熏得翻腾了起来:每一本书都成了翻唱的历史。 当我看到那好几本各种版本的《政治经济学》和几大本像砖头那么厚的用布包的《资本论》,我一下子坠入了那仿佛非常遥远的年代。 那是我非常小的时候,我家有一个让左邻右舍的人都羡慕的大书架,在现在的眼光看来做得很粗糙,漆着老式的红漆,很高,有六层,我需要搬凳子才能站在上面把书拿下来。书架上最多的书是哲学和政治经济学,还有许多评论书和许多小说。老爸是个受人敬重的校长,有着一肚子的文化。他不喝酒,得的工资除了给家里外,剩下的都用来买书了。 那时我对老爸的大红书架总是怀着崇敬的心情,一站在书架前面,就有着一种顶礼膜拜的必恭必敬的心情,我现在才知道这就是知识的力量。 从老爸的书架上我看到了有几个姓很少见,周围的叔叔、阿姨和伯伯都没有这个姓的,那就是姓马的叫马克思的、姓恩的叫恩格斯的、姓列的叫列宁的和姓斯的叫斯大林的人,当时感到奇怪的是世界上还有姓黑的人,后来才知道那就是哲学家黑格尔,于是我就偷偷地翻过这些书,在书里看到他们的相片才知道这都是些外国人。直到后来我上小学时,看到教室的上方挂着他们的相片我才知道这些人都是共产主义运动的领袖。我还是怀着好奇的心情,偷偷地翻过《资本论》和黑格尔的哲学以及《论共产党员的修养》等,尽管那时根本不懂,可是,我知道老爸是个有学问的人,这一点就够了。 老爸喜欢看书,还喜欢抽烟,而且抽得很厉害。在看书中抽烟,在抽烟中看书。有时候那烟灰老长的一截了他都不知道弹掉,常常在烟雾燎绕中紧锁着眉头,一面看书一面抄抄写写着什么,写到高兴之处,就得意地哼着“我们在太行山上,我们在太行山上------”我问过他太行山在哪里,他从书架上拿起一本地图,告诉我,我才知道地图上可以看见太行山,可它离我们南方是多么的遥远啊。 那时候还没有镶着玻璃门装着滑轮的书架,所以常常有灰尘落在上面,老爸就常常把所有的书一本一本的用鸡毛掸扫干净放在床上,然后用湿布把这书架擦了个铮亮,再把书搬回书架。这个时候也是我最忙的时候了,我上串下跳的帮着他的忙,我当时很高兴,可以作大人作的事情了。 常常在深夜,周围的灯光都熄灭了,我还看到老爸在昏暗的15瓦的灯光下背着手踱步在这个书架前,一会把这本书拿出来翻翻,一会把书拿到桌面东画西画。 有一次晚上,很晚了。我习惯坐在旁边看他写东西的,也都困了,可他还在写着,时不时用笔在书上画着。我看他画得很辛苦,觉得写字我是不会,可画横横竖竖的我还是会的,何况他画的不如我快,于是,我很想帮他,就悄悄地拿过一本书,同时,操起一只当时还很珍贵的圆珠笔,在书上乱七八糟地涂着画着,而且,每页都不少的画上几笔。直到画得我满意了,我才拿到爸的面前说: “爸,我帮你画了好多呢,你看我画的。” “啊!”爸惊呼了起来,愣在了那里。 我得意的心情还没来得急像桌布那样展开,就看到爸的眉头像妈妈要洗的衣服那样皱成了一堆: “你,你,你怎么把爸爸的书拿来乱画了?啊?”爸那脸色顿时像遭到霜冻的蔬菜,全变色了。他心疼得急忙把书拿了过来,一页一页的看着,气得直哆嗦,再也忍不住了,他把烟头一扔,“啪”的一声,我的屁股就被爸狠狠地打了一巴掌。 我捂着屁股,“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要知道我有生以来还没有被爸爸捅过一根手指头的啊,我从小就是我爸的心肝,这一巴掌并没有打疼我,可把我打得伤心极了: “呜------,爸爸你不也在画嘛,我帮你画快点,你就可以睡觉了啊!呜------。” 当爸听到我这样说,又看到我当时那种梨花带雨哭得伤心的样子,也感到心疼了,一把把我扯入怀里,一边帮我擦去眼泪鼻涕,一边说: “爸的书是大人工作用的,你不可乱画的。” 随后,把我拉到那个红书架前,说:“这些书你都不可乱画。等你长大了,你就可以看这些书了。知道吗?” 我点了点头,从此知道了书是爸爸的宝贝疙瘩了。有时候我都在嫉妒那书架上的书,有一次我问他: “爸爸,我和书架上的书,哪样才是爸爸的宝贝啊?” 爸爸笑了笑,用手揪着我的鼻子说:“被揪鼻子的才成为爸爸的宝贝。” 于是我又满意又得意的笑了------我是我爸的第一宝贝。因为那些书永远没有鼻子,爸爸不会揪它们。 上了小学后,我越来越对爸爸的大红书架感兴趣,常常在他出差的时候,一个人躲在家里,把他的书一本一本的翻过来翻过去,我在那里发现了《红楼梦》、《水浒传》、《西游记》,还看到了《安娜.卡列妮娜》、《青春之歌》、唐诗宋词等等。当然,我硬是凭借着我小学学来的那几个字,偷偷的看了,越看越有味道。虽然,我是看不很懂,可是,竟沉浸在主人翁的悲欢离合当中。 直到有一天,一群人戴着红袖章的年轻人,突然凶狠地涌到我家里,对爸爸推推挤挤着,随后,“哗啦”一声,野蛮地把大书架推倒了。 突然有个人拿着一本书,叫了起来: “看,快看,这个反动分子竟敢侮辱我们最最最敬爱的伟大的导师,伟大的领袖,伟大的统帅,伟大的舵手毛主席!” 于是,那群人迅速地围了上去,先是默然地立正,然后交头接耳地在看着,再然后全体人员又迅速地转过了身,一齐整整齐齐的狠狠地看着爸爸,就像要把他吃进肚子里。 爸爸妈妈一惊,迅速的对视了一眼。 我看了过去,竟是那本我因为乱画而被爸爸打了屁股的那本书。 “他妈的,斗他!”为首的那个头目咬牙切齿地说着。 他们全都像疯了那样,把那些我越看越有味道的书,踩来踩去,我气得跳了起来,要冲过去想把他们推开。妈妈眼里含着恐惧,一把紧紧地拉住了我,还把我的嘴给捂住了。 我被妈妈拉住动弹不得,可双脚在地上急得直跳,嘴里说不了话,心里在喊着:我的书!我的书!我的书啊!! 他们把这些收缴去的书拿到院子的球场上烧了起来。看着火苗的不断大起来,最后成了一堆灰烬。我呜呜的哭了,这真比我爸打我的那一巴掌还让我疼到肺腑。 从那个时候起,老爸就成了“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和“反革命分子”,然后被捉去关在牛棚里,很久很久,被斗得死去活来。而我,连见他一面都见不到。斗他的人竟是他教过的学生! 他们走后,妈妈一面哭,一面把家里被操得乱七八糟的东西整理着,我和妈妈扶起了那个大红书架,这时,只剩下了那几个姓马的,姓恩的、姓列的和姓斯的人的书了,当然,还有毛主席的书,可那里面再也没有我画得乱七八糟的那本书了,后来我才知道我画的那本是《毛泽东选集》第三卷,那帮人戴着红袖章的人拿了去,说是反动证据。 那几个晚上,我一直在作着噩梦。 后来的好多年,大红书架上还是只剩下了那几个人的书。 我对着这大红书架,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从那时起,我暗暗的发誓:我长大了一定做个大大的书架,大得像一幅墙那样的,还要漆成大红的,还要买多多的书,把我的房间都堆满! 后来,我实现了我的愿望,做了个大大的同一面墙那么大的书柜,而且漆成了红色,我的先生对这个颜色很不解,说和房间的色调不协调,我才不管他呢,坚持要这个颜色。因为我知道我老爸喜欢这个颜色。 而且,我把我童年的痴书梦都放入了这个书柜里了,每一层都有! 老爸去了,永远的去了。 晚上在灯光下对着书写写画画的人不再是他,而是我了。站在大书柜前面踱着步的人也不是他而是我了。 是的,我在续延着老爸的痴书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