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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得残荷听雨声 (征文)
[楼主] 作者:冰冻蝴蝶  发表时间:2003/12/28 14:39
点击:2219次

窗外雨潺潺,室内帘幕垂,独坐窗前,或拥有那一份喧嚣,或品位那一份宁静。黑暗中,划一根火柴,“嚓”的一声,转瞬化作荧荧灯火。昏黄的光晕,仿佛黑纸上的一滴泪水,向四周渐渐渗去,渐渐模糊。深秋的风从窗缝不期而至,如豆的火突的一闪,于是光晕变成了一池泛起微澜的湖水,一漾一漾,漾回了十八年前。

有谁知道中国南方还有这么一条街,青石铺成的路面,被岁月的流水冲刷的溜青光滑,上面有鸡蛋大小的坑,那是来往马车留作的纪念。街道两边有肃穆的黑门楼及楼边静默的石狮子,间或几家店铺也早以公私合营。清晨卖甜水的挑着担子,唱着甜水歌,歌声把墨蓝色的天空搅的七零八落。中午,路边的中国槐树常常在青石板上留下与阳光挑逗嬉笑的痕迹,到了黄昏悄悄借了黑夜的双手一点一点抹去。

这就是十八年前的甜水街,如同胡琴上拉出的咿咿呀呀的旧曲子,伴着女人凄凄楚楚带了尖音的歌声。在如泣的歌声里。生母从街的这一头,默数着青石板的马蹄印,缓缓走向另一头。甜水街的另一头是哪里?记得我第一次迈着蹒跚的脚步走到街的尽头时,一片一望无际的荷田挡住了我。田田的荷叶构成了一片绿色的汪洋。汪洋上拍打着白色的小浪花,横飞过微红的云霞。那时候,生母定是走进这荷田,去捉那小浪花----白的莲花,去捕那飞霞-----红的莲。

莲花开开谢谢,谢谢开开,可生母再也没有回来。我以为,我以为生母变成了那白的莲或红的莲。

今天回过头再看生母,是隔了18年的蒙蒙烟雨,我睁大眼睛仔细看,但只见影影绰绰的一个影子,如同焦距未调好时拍出的照片。其实,照片本不过是人生的一个缩影,而人生又本不过是一件美丽的外衣,空空地挂在那里,任时间把你拉进这一件,再拉出那一件,最后之留空空的衣服给人看。我望着那空空的衣服,一件一件小心的数过去,哪一件是养母的?

那一年,随着生母背影的淡去,父亲的话也渐渐淡去。每日总是干活,细细的苇子在他手里挣扎着,上上下下,下下上上,最后挣扎成一张张死沉的席子---如同父亲的心。父亲的确是一个绝好的席匠,也许更是一架绝好的机器。我站在父亲的旁边,带着与年龄不相称的目光看着席子从我脚下慢慢长起,一点一点 ,超过我的脚面,我的鼻尖,我的额头,终于有一天变成一座我望不到顶的山。

伴着苇席山的形成,甜水街那一头的荷田又渐渐的变成了一片绿色的汪洋,看着那波涛汹涌的汪洋,我寻找白的浪花红的飞霞,可什么也没有,只有那绿色汪洋的起伏,我突然有了不详的预感,父亲会不会哪天走进这汪洋,像生母一样变成一朵莲,只是开开谢谢,却不再回来。

也许,这不详的预感,就是上帝对我的耳语。

当风携来荷花淡淡的苦香时,也捎走了父亲。

清晨起来,床上只有我一个,屋子黑黑的箱柜,黑黑的米缸依然静默,寂寂的屋檐下,苇席山依然岿然不动,远远飘来卖甜水人的歌声,依旧把墨蓝的天空扯的七零八落,仿佛这院落里本来就我一个,这世上也本来就我一个。就这么着,父亲不留一丝痕迹的走了。甜水街的人惊奇与我的表情---我5岁的脸上布满了50岁的沧桑。最后人们又同情起我的表情或者是我本身。我听见他们在心里感叹:可怜的孩子,是吓傻了。我知道感叹之后我就什么都完了,谁会要一个傻孩子?自家的孩子还顾不过来呢。

站在苇席的山下,我盯着门槛,看着从那里跨出去的脚,黑的鞋灰的鞋,蓝底碎花的些,脚步果断的,迟疑的、灵敏的、蹒跚的。一脚一脚踩着我的心坎,跨出我的心槛,我的双眼越来越模糊,恍惚中总是看见越来越多的脚、脚、脚.......

醒来的时候,屋里漾着橘黄色的光晕,渐渐又漾出一个影子,我当是荷田里荷花的影子,我喊了一声:”妈“!油灯似乎被风吹了一下,灯跳了几跳,光晕漾了几漾,影子也随之晃了几晃。其实,荷花是生在水里的,眼前怎么是荷花呢?油灯下是张熟悉的脸,以前看她是隔着汤圆锅里的蒸腾的白气,留着湿漉漉不清晰的印象,仿佛哈了气的玻璃。油灯下的脸,罩了层温暖的橘黄,连同眼睛也充盈了那温暖的色彩,凝结成两颗小星,那是柔软的略微粗糙的手,让我想起了人生中最真实的东西。

就这样,养母走进了我的生活,或许更该说我变成了一只小包裹,装进了养母肩头的行囊。

甜水街的人们曾惊异于养母的生辰八字,养母二十岁出嫁的,两年间嫁了三个丈夫,第一个在苦水街,第二个在白水街,第三个在甜水街,可都命运不济地逝去。从此养母不在嫁,也无人敢再娶。养母便支撑起卖汤圆的锅灶。这一次,甜水街的人们又惊异于养母的行动。

惊异是一种来去匆匆的情感,所以惊异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惊异之后的平静-----如同烈火之后的灰烬。那苇席的山固然高,米缸固然未空,箱柜固然坚固,可人们怎么看不到这三者之间的我呢?我这个还有鼻息的活人呢?人们持了世俗流言的暗箭,一箭一箭的射向养母。白天养母依然平静的碾米、和面、包汤圆,只有在晚上等我熟睡以后,才在昏黄的油灯下拔出一支一支毒箭。

以后的清晨我听到的不再是甜水歌,看到的不再是七零八落的墨蓝天幕,代替它们的是一首叫《咿咿呀呀》的曲子,拉曲的自然就是养母-----养母一圈一圈地走,磨盘一圈一圈的转,石孔里留出白色的米浆,一滴一滴。一滴一滴的是时钟的走针,走了寒来暑去,走了花开花落,走了日沉日升。

恍惚间,我7岁了。

我的个子已高过了包汤圆用的桌案,养母和着糯米面,面白白的,软软的,在养母的手里来来去去的变换形态,面和好了,托在手中是冰清玉洁的一团,闪着荧荧的光,可托我手里,是一只褪了色的旧漆盘。小小的我站在旁边,把一张擀好的皮儿放在手心,用小勺舀起黑芝麻馅放在皮上,一点一点的包起来,再用两只手心轻轻的揉,想把它揉的圆一些再圆一些。轻风把锅里的白气一大团一大团的吹过来,包容了我和养母。路人看我们母子时,定是我当初看养母时的感觉----湿漉漉的,隔了层哈过气的玻璃。

8月是采莲的季节,男男女女,下了荷田去采莲。养母也带着我。养母拉着我的小手走在荷田里滑腻腻的土埂上。放眼望去,那莲蓬全都焦黄,如老人的拳头高高的伸出水面,我已分不清哪一支曾是白的浪花,哪一支曾是红飞霞。只有荷叶还是荷叶,尽管青绿里渗了苍黄,可还是挺挺的,一株一株  ,一片一片。

养母问我知不知道荷田那一边哪里。

我摇头。

养母问我想不想去荷田那一边。

我点头。

养母问我知不知道怎么走。

我摇头。

养母问我去了以后还回不回来。

我点头。

养母突然紧紧地抱着我,吻着我的额头。我的天空好象突然下雨了,两滴雨水打在我的脸上,我的心却潮了一片。

我去读书了。

从此养母那芝咿咿呀呀的旧曲子奏的更长了。早晨我在咿咿呀呀里穿衣、洗脸、吃一碗热气腾腾的汤圆,里边常常浮着一个与汤圆一样洁白的荷包蛋。晚上,昏晕的油灯下,石磨依旧唱着咿咿呀呀的曲子,在曲声中我慢慢入睡。白天,摊前只剩养母一人,我背着书包,一步一步走向甜水街的那一边,站在拐弯的地方,扭过头看去,养母还是一个灰黄的影子。放学了 ,我迎着影子一步步地走过去,一步一步被汤圆的馨香包围。

有一天,我学到了”母“字,我把这个字用我笔一笔一画写在心头,描了又描。有一天,我学到了”爱“字,我把它添在”母“的后面,读了又读,我知道,将来这两个字是我要永远珍藏的。

再长大一点,渐渐的懂事,渐渐的可以帮母亲做事,母亲花白的头发,通红的手,总让我想起白的莲,红的莲,单薄的身体,就象荷田中的一株荷叶,看着时间悄悄的流去她的青翠,流去她的挺拔。 偶尔翻开相册,会不经意间看到一张发黄的旧照片,那是母亲年轻的面孔,端庄、清秀,面带忧郁,转眼母亲四十岁了,但看上去却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岁月压弯了她的脊梁,捎走了她的点点红妆。 我读完小学,又顺利进入中学,然后考上大学,从南国一个叫甜水街的地方跋涉到北国一个知名的都市。

学校巷口的尽头,是一对南方老夫妇摆的粥摊。每次路过的时候,总看到老妇人在粥锅前忙碌着,随着胳膊的搅动,气大团大团的升腾着,眼前就湿漉漉的,像哈了气的玻璃,老妇人的身影在我的眼前渐渐的模糊...... 那天晚上在街头吃饭,要了一碗八宝稀饭,正喝着,听到一个苍老的声音:“这是八宝稀饭吧”。抬起头是一位老妇人,雪白的头发,布满皱纹的脸,拄一根拐杖,笑眯眯地看着,又说八宝稀饭,用糯米熬,放花生、莲子、百合、葡萄干、红枣.......“这颤巍巍的声音在我耳边回荡,当年养母给我熬八宝稀饭时也这样说。老人走了,我身旁的朋友低声说 :”一个孤独者。“

孤独者,此时南国的养母又在做什么呢?不等我想下去,已泪水涟涟。

-----去了荷田那边还回不回来?

------回来。

啊,养母,我会回去的。我舍不去的东西太多,我舍不去您做的汤圆,舍不去石磨的歌声,舍不去荷田,还有荷田里的一弯残月。

现在,屋内孤坐的还是我,火柴早以灭尽,这样秋夜阑珊的夜晚本不易入睡,亦不易清醒,恍然的心情如同香炉里的一柱香,缭缭绕绕,漫无边际的散开去。隔了潺潺的秋雨细细听去,还是潺潺的雨声。我到愿意化了这雨,飞回南国,去亲吻去拥抱荷田里的那一片残荷,消解它们的寂寞,------久别的残荷,还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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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楼]  作者:独步西风  发表时间: 2003/12/28 15:34 

回复:好感人的文字,平凡之中浸透着深情

回去吧,看看你的养母,她实在是一个伟大的女性,含莘如苦地养育着一个不是亲生的女孩,因为苦难,她怜你,所以你成长了,也要更怜她,

呵,实在难以想象这样一个女人,面对她,我们现在所认为的苦难真正是微不足道了,,

解冻吧,可爱的蝴蝶~~~



※※※※※※
[楼主]  [3楼]  作者:冰冻蝴蝶  发表时间: 2003/12/28 15:47 

回复:谢谢你:)
四十的大家庭里,我感到很温暖,再一次的感谢你。
 [4楼]  作者:阳光世界  发表时间: 2003/12/28 16:51 

回复:在如此美丽的文字中感受着浓浓的亲情...

怎不叫人感动——你的养母是伟大的。

好象是在西陆上选过的作品吧?欢迎“冰冻蝴蝶”飞来“四十港”!希望常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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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5楼]  作者:冰冻蝴蝶  发表时间: 2003/12/28 17:07 

回复:谢谢阳光大版!

第一次来四十,应该没有上过西陆,不信,你可以去查的吆:)呵呵。

 [6楼]  作者:夏蔚蓝  发表时间: 2003/12/28 17:58 

这是我读的所有诗句中最喜欢的一句!

你的文字很美,写出了你内心真实的情感。

残荷真的很美的,无论你什么时间回去看,都会很美。

相信我,我见过的!



※※※※※※
 [7楼]  作者:与你携手  发表时间: 2003/12/28 18:02 

呵,多优美的文字,多感人的亲情

"啊,养母,我会回去的。我舍不去的东西太多,……"

回去吧,去报答你的养母,她是一个多么伟大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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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儿
 [8楼]  作者:神山秀水  发表时间: 2003/12/28 18:16 

回复:到文字或语音室我有事找你!!!
留得残荷听雨声 (征文)
 [9楼]  作者:神山秀水  发表时间: 2003/12/28 18:20 

回复: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
喜欢如此细腻的文字,更羡慕如此眷恋的情感。
 [10楼]  作者:阳光世界  发表时间: 2003/12/28 18:35 

回复:好的,建议上善大姐推荐此文

    只是有些遗憾的是,对于“四十征文”来说,你仔细读了征文公告吗?此次征文,虽无诸多主题限制,但应与“情感四十”有关。个人想法(未征求评委意见),若在文中有“情感”和“四十”的字眼,或许也可视为贴近主题吧:)

征文公告:http://vipbbs.xilu.com/cgi-bin/bbs/view?forum=818y&message=1166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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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楼]  作者:清风笑烟雨  发表时间: 2003/12/28 18:53 

回复:很生活的文字
充满深情,那些难忘的岁月,如歌……

※※※※※※
[清风笑烟雨文集]
 [12楼]  作者:小雅无尘  发表时间: 2003/12/28 18:58 

回复::)

欢迎你来到四十港,欢迎你参加征文,这么好的文字给征文增添了一道美丽的风景。喜欢!

唉!文中是怀旧古雅的情致,怎么能和现代的网络论坛联起来呢?是个难题,但是征文的主题限制也是个难题,这么好的文章真不象拒之初选门外,能巧妙地带点主题的影子吗?

喜欢你的文字,望常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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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 诗情画意文学网:http://711145.76148.3366.net/ 诗情画意:http://sqing.xilubbs.com
[楼主]  [13楼]  作者:冰冻蝴蝶  发表时间: 2003/12/28 20:53 

回复:我是无意之间闯进来的:)
我来的时候没有看到征文的内容,只看到了征文,所以匆忙间,缀上了征文两个字,如果让斑竹为难了,可以撤掉的,相信以后四十还有这样的机会,我会如期而至的,谢谢。
[楼主]  [14楼]  作者:冰冻蝴蝶  发表时间: 2003/12/28 20:57 

回复:生活让我们难忘!
生活有时候象歌,有时候象画,可以倾听,可以欣赏,歌声可以引起人的共鸣,画可以让人神思向往,只要心中充满美好,充满深情,爱就渗透到每一个角落。
[楼主]  [15楼]  作者:冰冻蝴蝶  发表时间: 2003/12/28 21:01 

回复:正因为母爱的伟大:)
这个世界母爱最伟大,无时不刻围绕在我的身边,让我不能忘怀,让我在灯红酒绿时候,让我在意气风发的时候,想起我母亲,让我想起那一碗馨香的汤圆,让我想起遥远的南方。
[楼主]  [16楼]  作者:冰冻蝴蝶  发表时间: 2003/12/28 21:02 

回复:谢谢:)
常回家看看的歌词一直萦绕在我的耳畔,我会如期回去的:)
[楼主]  [17楼]  作者:冰冻蝴蝶  发表时间: 2003/12/28 21:05 

回复:此篇是离题了:)
末班车看来要错过了,我真的没有阅读公告,这是我的失误,只知道期限是12月底,相信以后还有机会的:)
 [18楼]  作者:小雅无尘  发表时间: 2003/12/28 21:37 

回复::)
有点可惜了,写的这么好。看看稍作一下改动吧,应该不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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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楼]  作者:阳光世界  发表时间: 2003/12/29 00:49 

回复:再提醒一下...

母亲的年龄是否可提到四十?至于说情感二字想必更不难加了吧。有心的话,可以尽快修改。(个人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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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20楼]  作者:冰冻蝴蝶  发表时间: 2003/12/29 09:15 

回复:谢谢:)
现在没有时间,晚上一定改出来:)
 [21楼]  作者:peter_xiao  发表时间: 2003/12/29 16:07 

回复:好美的地方!

好美的地方啊?你是个孝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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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2楼]  作者:风清纳兰  发表时间: 2003/12/29 20:14 

回复:感人的故事……
优美的文字!非常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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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感四十][纳兰文集]

[楼主]  [23楼]  作者:冰冻蝴蝶  发表时间: 2003/12/29 21:25 

留得残荷听雨声

文  冰冻蝴蝶

    窗外雨潺潺,室内帘幕垂,独坐窗前,或拥有那一份喧嚣,或品位那一份宁静。黑暗中,划一根火柴,“嚓”的一声,转瞬化作荧荧灯火。昏黄的光晕,仿佛黑纸上的一滴泪水,向四周渐渐渗去,渐渐模糊。深秋的风从窗缝不期而至,如豆的火突的一闪,于是光晕变成了一池泛起微澜的湖水,一漾一漾,漾回了十八年前。


   有谁知道中国南方还有这么一条街,青石铺成的路面,被岁月的流水冲刷的溜青光滑,上面有鸡蛋大小的坑,那是来往马车留作的纪念。街道两边有肃穆的黑门楼及楼边静默的石狮子,间或几家店铺也早以公私合营。清晨卖甜水的挑着担子,唱着甜水歌,歌声把墨蓝色的天空搅的七零八落。中午,路边的中国槐树常常在青石板上留下与阳光挑逗嬉笑的痕迹,到了黄昏悄悄借了黑夜的双手一点一点抹去。


   这就是十八年前的甜水街,如同胡琴上拉出的咿咿呀呀的旧曲子,伴着女人凄凄楚楚带了尖音的歌声。在如泣的歌声里。生母从街的这一头,默数着青石板的马蹄印,缓缓走向另一头。甜水街的另一头是哪里?记得我第一次迈着蹒跚的脚步走到街的尽头时,一片一望无际的荷田挡住了我。田田的荷叶构成了一片绿色的汪洋。汪洋上拍打着白色的小浪花,横飞过微红的云霞。那时候,生母定是走进这荷田,去捉那小浪花----白的莲花,去捕那飞霞-----红的莲。


   莲花开开谢谢,谢谢开开,可生母再也没有回来。我以为,我以为生母变成了那白的莲或红的莲。


   今天回过头再看生母,是隔了18年的蒙蒙烟雨,我睁大眼睛仔细看,但只见影影绰绰的一个影子,如同焦距未调好时拍出的照片。其实,照片本不过是人生的一个缩影,而人生又本不过是一件美丽的外衣,空空地挂在那里,任时间把你拉进这一件,再拉出那一件,最后之留空空的衣服给人看。我望着那空空的衣服,一件一件小心的数过去,哪一件是养母的?


    那一年,随着生母背影的淡去,父亲的话也渐渐淡去。每日总是干活,细细的苇子在他手里挣扎着,上上下下,下下上上,最后挣扎成一张张死沉的席子---如同父亲的心。父亲的确是一个绝好的席匠,也许更是一架绝好的机器。我站在父亲的旁边,带着与年龄不相称的目光看着席子从我脚下慢慢长起,一点一点 ,超过我的脚面,我的鼻尖,我的额头,终于有一天变成一座我望不到顶的山。


   伴着苇席山的形成,甜水街那一头的荷田又渐渐的变成了一片绿色的汪洋,看着那波涛汹涌的汪洋,我寻找白的浪花红的飞霞,可什么也没有,只有那绿色汪洋的起伏,我突然有了不详的预感,父亲会不会哪天走进这汪洋,像生母一样变成一朵莲,只是开开谢谢,却不再回来。


   也许,这不详的预感,就是上帝对我的耳语。


 当风携来荷花淡淡的苦香时,也捎走了父亲。


    清晨起来,床上只有我一个,屋子黑黑的箱柜,黑黑的米缸依然静默,寂寂的屋檐下,苇席山依然岿然不动,远远飘来卖甜水人的歌声,依旧把墨蓝的天空扯的七零八落,仿佛这院落里本来就我一个,这世上也本来就我一个。就这么着,父亲不留一丝痕迹的走了。甜水街的人惊奇与我的表情---我5岁的脸上布满了50岁的沧桑。最后人们又同情起我的表情或者是我本身。我听见他们在心里感叹:可怜的孩子,是吓傻了。我知道感叹之后我就什么都完了,谁会要一个傻孩子?自家的孩子还顾不过来呢。


   站在苇席的山下,我盯着门槛,看着从那里跨出去的脚,黑的鞋灰的鞋,蓝底碎花的些,脚步果断的,迟疑的、灵敏的、蹒跚的。一脚一脚踩着我的心坎,跨出我的心槛,我的双眼越来越模糊,恍惚中总是看见越来越多的脚、脚、脚.......


   醒来的时候,屋里漾着橘黄色的光晕,渐渐又漾出一个影子,我当是荷田里荷花的影子,我喊了一声:”妈“!油灯似乎被风吹了一下,灯跳了几跳,光晕漾了几漾,影子也随之晃了几晃。其实,荷花是生在水里的,眼前怎么是荷花呢?油灯下是张熟悉的脸,以前看她是隔着汤圆锅里的蒸腾的白气,留着湿漉漉不清晰的印象,仿佛哈了气的玻璃。油灯下的脸,罩了层温暖的橘黄,连同眼睛也充盈了那温暖的色彩,凝结成两颗小星,那是柔软的略微粗糙的手,让我想起了人生中最真实的东西。


   就这样,养母走进了我的生活,或许更该说我变成了一只小包裹,装进了养母肩头的行囊。


   甜水街的人们曾惊异于养母的生辰八字,养母二十岁出嫁,先后嫁了三个丈夫,第一个在苦水街,第二个在白水街,第三个在甜水街,可都命运不济地逝去。从此养母不在嫁,也无人敢再娶。养母便支撑起卖汤圆的锅灶。这一次,甜水街的人们又惊异于养母的行动。


   惊异是一种来去匆匆的情感,所以惊异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惊异之后的平静-----如同烈火之后的灰烬。那苇席的山固然高,米缸固然未空,箱柜固然坚固,可人们怎么看不到这三者之间的我呢?我这个还有鼻息的活人呢?人们持了世俗流言的暗箭,一箭一箭的射向养母。白天养母依然平静的碾米、和面、包汤圆,只有在晚上等我熟睡以后,才在昏黄的油灯下拔出一支一支毒箭。


   以后的清晨我听到的不再是甜水歌,看到的不再是七零八落的墨蓝天幕,代替它们的是一首叫《咿咿呀呀》的曲子,拉曲的自然就是养母-----养母一圈一圈地走,磨盘一圈一圈的转,石孔里留出白色的米浆,一滴一滴。一滴一滴的是时钟的走针,走了寒来暑去,走了花开花落,走了日沉日升。


  恍惚间,我7岁了。


   我的个子已高过了包汤圆用的桌案,养母和着糯米面,面白白的,软软的,在养母的手里来来去去的变换形态,面和好了,托在手中是冰清玉洁的一团,闪着荧荧的光,可托我手里,是一只褪了色的旧漆盘。小小的我站在旁边,把一张擀好的皮儿放在手心,用小勺舀起黑芝麻馅放在皮上,一点一点的包起来,再用两只手心轻轻的揉,想把它揉的圆一些再圆一些。轻风把锅里的白气一大团一大团的吹过来,包容了我和养母。路人看我们母子时,定是我当初看养母时的感觉----湿漉漉的,隔了层哈过气的玻璃。


    8月是采莲的季节,男男女女,下了荷田去采莲。养母也带着我。养母拉着我的小手走在荷田里滑腻腻的土埂上。放眼望去,那莲蓬全都焦黄,如老人的拳头高高的伸出水面,我已分不清哪一支曾是白的浪花,哪一支曾是红飞霞。只有荷叶还是荷叶,尽管青绿里渗了苍黄,可还是挺挺的,一株一株  ,一片一片。


  养母问我知不知道荷田那一边哪里。


 我摇头。


 养母问我想不想去荷田那一边。


 我点头。


 养母问我知不知道怎么走。


我摇头。


养母问我去了以后还回不回来。


我点头。


   养母突然紧紧地抱着我,吻着我的额头。我的天空好象突然下雨了,两滴雨水打在我的脸上,我的心却潮了一片。


  我去读书了。


    从此养母那芝咿咿呀呀的旧曲子奏的更长了。早晨我在咿咿呀呀里穿衣、洗脸、吃一碗热气腾腾的汤圆,里边常常浮着一个与汤圆一样洁白的荷包蛋。晚上,昏晕的油灯下,石磨依旧唱着咿咿呀呀的曲子,在曲声中我慢慢入睡。白天,摊前只剩养母一人,我背着书包,一步一步走向甜水街的那一边,站在拐弯的地方,扭过头看去,养母还是一个灰黄的影子。放学了 ,我迎着影子一步步地走过去,一步一步被汤圆的馨香包围。


   有一天,我学到了”母“字,我把这个字用我笔一笔一画写在心头,描了又描。有一天,我学到了”爱“字,我把它添在”母“的后面,读了又读,我知道,将来这两个字是我要永远珍藏的。


   再长大一点,渐渐的懂事,渐渐的可以帮母亲做事,母亲花白的头发,通红的手,总让我想起白的莲、红的莲,单薄的身体,就象荷田中的一株荷叶,看着时间悄悄的流去她的青翠,流去她的挺拔。

   偶尔翻开相册,会不经意间看到一张发黄的照片,那是母亲年轻的面孔,端庄、清秀、面带忧郁,转眼间母亲是四十岁的人了,但看上去却比实际年龄苍老的多,岁月压弯了她的脊背,捎走了她的点点红妆。

   我读完小学,又顺利进入中学,然后考上大学,从南国一个叫甜水街的地方跋涉到北国一个知名的都市。

    学校巷口的尽头,是一对南方老夫妇摆的粥摊,每次路过的时候,总看到老妇人在粥锅前忙碌着,随着胳膊的搅动,气大团大团地升腾着,眼前湿漉漉的,像哈了气的玻璃,老妇人的身影在我的眼前渐渐模糊........


     一天晚上在街头吃饭,要了一碗八宝稀饭,正喝着,听到一个苍老的声音:“这是八宝稀饭吧”。抬起头是一位老妇人,雪白的头发,布满皱纹的脸,拄一根拐杖,笑眯眯地看着,又说八宝稀饭,用糯米熬,放花生、莲子、百合、葡萄干、红枣.......“这颤巍巍的声音在我耳边回荡,当年养母给我熬八宝稀饭时也这样说。老人走了,我身旁的朋友低声说 :”一个孤独者。“


   孤独者,此时南国的养母又在做什么呢?不等我想下去,已泪水涟涟。


-----去了荷田那边还回不回来?


------回来。


   啊,养母,我会回去的。我舍不去的东西太多,我舍不去您做的汤圆,舍不去石磨的歌声,舍不去荷田,还有荷田里的一弯残月。


    现在,屋内孤坐的还是我,火柴早以灭尽,这样秋夜阑珊的夜晚本不易入睡,亦不易清醒,恍然的心情如同香炉里的一柱香,缭缭绕绕,漫无边际的散开去。隔了潺潺的秋雨细细听去,还是潺潺的雨声。我到愿意化了这雨,飞回南国,去亲吻去拥抱荷田里的那一片残荷,消解它们的寂寞,------久别的残荷,还好吧?


 


[楼主]  [24楼]  作者:冰冻蝴蝶  发表时间: 2003/12/29 21:31 

回复:稍稍做了改动:)
文章中只加了四十两个字,想再加其它的文字,感觉就失去了文章原来的意思,只在最后稍稍加了两个段落,情感自不必说,那是文章自然流露的,斑竹自己定夺吧,可以选,也可以不选,我在意的是过程,而不是结果:)
 [25楼]  作者:木谷菌  发表时间: 2004/01/07 12:07 

写的很不错,很令人感动,好久没有读过这么令人可以不断回味的东西了,宁静而致远,韵味十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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