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睡了一觉，鸿因为口渴醒了过来，似乎听见李静轻轻的抽泣声。开灯一看，李静果然在哭，眼睛红红的。鸿自己起来倒了水喝。也不想睡了，干脆和李静说话。

问李静为什么要哭，李静说鸿对她太好。

“我这样的人你还带给你朋友认识，你就不怕别人说你？”李静问。

“你这样的人怎么啦？一没偷二没抢，有什么不好！”鸿不是安慰李静，他平时就是这么想的。鸿走南闯北见得太多，许多道貌岸然的家伙，未必比李静光彩！

“你为什么要对我好呢？”李静说。

“我没有特别的对你好呀！”鸿说。

“我这个人经常相信直觉，相信感性的东西，经常怀疑理性。我的感觉是和你在一起很舒服，我就喜欢你！”鸿又说。

“喜欢人就应该是人本身，有的人喜欢的其实是人以外的东西，就像什么名声什么的。”鸿继续说。

李静叹了口气说：“可惜你只有一个！”

“我跟你在一起很舒服。你和我遇到过的那些人不一样。”李静又说。

“有什么不一样？”鸿问。

“我也不知道，也是一种感觉。”李静说。说完深深叹了口气。

鸿说：“生活中感觉太重要了，很多的不如意，其实都是感觉造成的。”说完自己也叹了口气。

李静说：“不要说了，我没有奢望，知道你对我好就已经够了。”说完把身子贴近鸿，让鸿抱紧她。

鸿抱紧李静，亲吻着她，这时候他忽然觉得李静真的可怜。他不知道李静做这行的原因，但他知道李静一定有她自己的理由，那些以卖身为乐的女人是不会为一个男人的区区小惠而落泪的。

天亮后，鸿和李静退房离开。出门前，鸿给了李静2000块钱，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心情。李静没有说话，收了钱，眼泪又包在了眼眶里。鸿说：“别这样，我会经常去看你，不值班你就给我电话。”李静点了点头，和鸿又拥抱了一会儿，然后出了门去。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鸿非常忙。马上要过节了，大家都在互相拜菩萨。鸿是管工厂的，这时候的工作就是去厂里安抚困难职工，稳定第一。安抚就是给钱，有钱就有稳定。鸿很乐意做这种事，那些困难职工也太需要帮助了。

在这段时间，鸿给李静打过电话，李静也给他打过电话。李静没有值上班的时候，鸿就开车去把她接出来，在宾馆过一夜。当然，每次鸿都给顾妹儿去了电话，顾妹儿满口答应。按照歌舞厅的规矩，不值班的就要去洗脚、按摩，请假是要扣钱的。给顾妹儿说一声，就算是公司安排了工作，可以不扣钱。

鸿和李静的联系越来越密切，他对李静的感觉也越来越好，甚至有了金屋藏娇的冲动。

这天赵伟来电话，要鸿过去，说快过年了，要和鸿聚聚。上次找牛牛之后，鸿决不主动和赵伟联系，学法律的他知道法律的意义。他不想在这些事情上陷得太深。

到了小餐厅，赵伟一个人在那里。

“有美人在怀，连老同学都不理啦！”赵伟说。

“哪里哪里。”鸿笑着说。

“我可告诉你，不能动真情哦！”赵伟对鸿说。

“我有分寸。”鸿说。

“那就好！”赵伟说。然后叫上菜。

“我给你的卡上进了两万块钱，就当给你的过年钱了。”赵伟说。

“那谢谢了！”鸿想起了李静。

饭菜上来，比上次还简单。三口两口吃完饭。

“不去看看情人？”赵伟笑着说。“这段时间比较忙，人手紧张，一般是不准请假的。你不同，有人帮你哦！哈哈哈！”

鸿说：“是你大老板的面子呀！”

“以后不要说这样的话。我们永远是同学。”赵伟说。

赵伟掏出电话，对着那头吩咐，鸿听到他叫人把李静叫来，鸿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好。赵伟说好好玩吧，就离开了餐厅。

鸿就坐在餐厅等李静，听见有人敲门，鸿起身开了门，门外是李静。

李静看见开门的是鸿，惊喜不已。鸿把李静拉进房间，搂着她亲了一口，李静也亲了鸿一口。然后相视而笑。李静说不是赵董找我吗。鸿说赵董已经走了，是我找你了。李静说怎么不来个电话，鸿说路上打了一个，没打通。李静说小灵通经常有这种毛病。

两个人走出餐厅，鸿握着李静的手说：“在这里玩还是出去。”

李静说：“出去！”

鸿于是拦了辆车和李静到了市区。

鸿这次没有和李静住宾馆，他把李静直接拉回了家。

李静没有想到鸿会把她带回家，这让她心里兴奋不已。李静在鸿的家里像主妇一样的忙活了好一阵，那认真劲儿就像是在自己的家。在鸿的书柜前，李静仔细的扫视了柜里的藏书，叹气说：“书真多，可惜我没有时间看！”

李静打开家庭影院，点了几支抒情歌曲唱。在鸿听来，李静的音色、技巧完全可以和那些流行歌星比。李静在屋里轻松愉快的晃来晃去，脸上满是笑意。李静的快乐也感染了鸿，鸿的心里也很愉快，他站起来拉着李静舞了一曲，可惜客厅空间不大，只能算是抱了抱李静而已。

这晚李静在床上非常主动，她也一点点的把鸿的全身亲了一遍，举止妖娆，语音娇嗲，眼睛里的洋溢着春情，撩得鸿真想把她融化在自己的爱火中。一夜恩爱，鸿非常满足。他现在觉得除了李静，别的女人已经引不起他的性欲了。

早上临走的时候，李静告诉鸿，过些天就要放假了，有些东西想放到鸿这里来。鸿说好啊，连人带东西一起放在这里吧。

两个人都笑了。

                                十六

腊月二十八的时候，李静早上给鸿来了一个电话，要鸿给他请假，她想鸿了。鸿就给顾妹儿拨了个电话过去。顾妹儿说：“难得有你这样的男人！这几天是很忙，都不准请假的。要到年三十才放假的。不过是你鸿哥来说，那有什么问题！”

给李静请好假，鸿就回了家。这几天办公室基本上就没有了人，都趁这机会出去巩固圈子或拉圈子去了。这年头，没个圈子的人在社会上很难混。快到中午的时候，李静来了，手里提着一个提包和一个很普通的手拉行李箱，穿的是那件紫色羽绒衣。

拥抱亲吻后，李静坐下来，喝了一口鸿给她泡好的热茶。

“我想今天回家！”李静对鸿说。

想起顾妹儿的话，鸿笑了一笑：“吃了午饭你就走吧！”

“你那顾姐还挺好的，每次都帮你。”鸿说。

“顾姐也是好人！”李静说。

“那张姐是怎么回事，怎么要欺负你呢？”鸿问。

李静想了想对鸿说：“一言难尽。”

鸿打了电话叫社区旁的一个餐厅送饭，然后叫李静把张姐的事说给他听。

李静想了想就讲起来。原来李静是顾妹儿表妹的同学。李静下岗后开过洗头店。县城里治安不好，黑白两道都要收保护费，真的洗头是不能赚钱的。李静后来就把洗头店让给别人，自己到处去打工。县城里的工作很不好找。李静文化不高，岁数也大了的女人要找工资高的工作更不容易，打工只能维持基本生活。李静就来了主城区，通过同学认识了顾妹儿。开始也出去找过工作,大多只有三、四百元的工资，一个月下来剩不下几个钱。顾姐说去坐台，李静想不过就是唱歌跳舞，就去了。以后去学洗脚按摩，本想学会了自己回县里也开一家这样的店，谁知……。李静声音低了下去。鸿揽过李静，在她的背上拍了拍，叫她不要再说。

李静接着告诉鸿，后来她才知道，顾妹儿是赵伟地质队师傅的女儿，也是下岗的。赵伟搞歌舞厅的时候，就把顾妹儿叫来帮忙。以后就成了赵伟生意上的合伙人，占了很小的一点儿股份。顾妹儿在公关上很有一套，那些有头衔的男人在她面前没有不栽的。赵伟自己把精力都放在了房地产等项目上，就把歌舞厅给了顾妹儿负责。本来顾妹儿和赵伟有那么一层关系，后来来了张姐，没多久就迷糊了赵伟，顾妹儿才跟赵伟有了距离。原来顾妹儿管的时候，抽小姐的头是按市场规矩。张姐来后，看歌舞厅生意好，想来的小姐多，就提高了一成抽头。李静有一次手头紧张，没有马上交，张姐就开始找李静的麻烦。估计还是因为李静是顾妹儿介绍来的。虽然顾妹儿是总经理，对李静很关照，但那个张姐是经营负责人，又顾忌赵伟的关系，顾妹儿一般不会插手具体事务。鸿一出现，顾妹儿就把李静介绍给鸿，鸿喜欢李静，顾妹儿自然高兴，张姐就是再跋扈，也不能把鸿怎么样。

鸿听到这里才明白了顾妹儿每次说到李静时的那种关切和笑意。

鸿生来痛恨那些作践同类的家伙，心想你个姓张的不过就和赵伟有那么点关系怎么就这样欺负人！

“坐台的收入应该不少了，何必非要值那个班？”鸿问。话一出口，鸿就觉得不合适，但已经收不回来了。

“如果还有别的办法，谁愿意那样。”李静没有在意，叹了口气说。

“现在找事做大学生都难，我们这些人找工作就更难。好在女人是天生自带饭碗，很多人就涌向了这一行。”李静接着说。鸿知道她说的是实话。

“人一多，就供过于求，坐台也有经常打白板的时候。我相貌不出众，年龄也比较大，客人都不喜欢我，我打白板比别人多。值一次班顶搓50双臭脚，顶上一个星期的台呀！”李静有点无奈地说。

“可我就只看上了你！”鸿想改变一下气氛。

李静笑了，在鸿的脸上亲了一下：“要不然顾姐怎么会说你与别的客人不同呢！”

缘分本是佛家的说法，他一见李静就觉得喜欢，鸿不知道是不是缘分。

餐厅送来了饭，李静张罗着和鸿一起吃了。

吃完饭，李静问鸿要不要休息一下，鸿说不了。他知道去三江要乘四个多小时的汽车，还要不堵车。李静就是马上搭上班车，到家也会是晚上了。

李静指着带来的提包说：“这个就放在你这里了。”

鸿笑着说：“东西少了可不负责。”

李静也笑着说：“少就少了，都是你给的，就当还你了。”

鸿一边和李静说笑，一边从书房里拖出一个纸箱，鸿对李静说：“这些东西你都带回去！”

“什么呀？”李静说。

“都是些年货。别人送的，公司发的。”鸿说。

“你留着吧！”李静说。

“叫你拿你就拿，我从来对过节没有兴趣。”鸿说。

鸿叫李静打开行李箱，从柜子里拿出一套衣服和一双皮鞋放了进去。那是鸿去和陈群结帐时又拿的。鸿看见李静的箱子里有一双运动鞋还有许多药。鸿把纸箱里的食品整理了一下，想了想又放了一瓶五粮液进去。封好箱，又从桌上拿起一个装着现金的信封，叫李静收好。鸿做这些的时候，李静一直没有说话。出门的时候，李静抱着鸿，眼泪又流了出来。

鸿低头亲吻李静，对她说：“回家过年，应该高兴。”

李静说：“你对我太好了，下辈子我会报答你的！”

鸿哈哈地笑起来，说：“我就要这辈子，行吗？”

李静垫起脚，用自己的嘴唇堵住了鸿的嘴。

到了楼下，鸿要送李静去车站，李静坚决不肯。鸿想现在乘车也方便，就没有坚持。给李静招了辆“的士”，让她自己去了车站。

                                  十七

春节到了，这是鸿最无聊的日子。年三十的晚上鸿回了趟父母家，算是团了年。初三外地的弟弟回来，又回父母家聚了一聚。鸿的年节必修课就结束了。剩下还有四、五天的时间，鸿不知道怎么过。

初五赵伟来了一个电话，要鸿出去聚聚。

赵伟的车来到临江花园接了鸿，然后向100多公里外的银佛山开去。这山是本埠近郊范围内最高的山。此山山形奇特，冬季下雪的时候，远望主峰就像是一座银白色的大佛。近些年修了不少路，去那里有高速公路。两人并不赶路，一路聊着天走。虽然同在一城，但各忙各的，平时见面也不多。趁这个机会聊天，两人都觉得难得。

“你真喜欢上那个李静了？”赵伟问。

“可以这样说吧！”鸿回答。

赵伟一边开车一边扭头望了鸿一眼。

“你见过的女人不少了，怎么你就喜欢她了呢？”赵伟问。

鸿想了想说：“你怎么就喜欢那个张姐了呢？

赵伟一愣说：“我在问你，你怎么就问起我来了？”

鸿说：“以前看人，心里总有这样那样的标准。后来突然发现太傻了，完全被那些制造标准的人玩了。”赵伟点点头说是。

“男人和女人在一起，相互吸引的是什么？其实最根本的就是性别差异。这是人的自然属性决定的。但是人又有社会属性，人的思想行为会被社会影响，这就是人与其他动物的根本区别。”赵伟笑了，说有意思，要鸿继续说下去。

“我们以前受的教育总是要我们这样，要我们那样。而这些要求都是我们以外的别的人提出来的。当我们按照别人灌输给我们的观念去生活，去行为的时候，大家都说我们好。在这种肯定之中，我们的个性完全被抹杀了，痛苦还要我们自己去承受。这是一种悲哀！”鸿说。

“我说不了你这么深刻，你说得很对。我们很多年都是在别人的阴影下莫名其妙过来的。”赵伟说。

一辆军牌车响着警笛呼啸而过。赵伟和鸿都张嘴骂了一声。赵伟说：“这么宽的路，你鸣的那门子笛？！”鸿说：“伊拉克都不打仗了，你他妈的风风火火的闹个什么劲？！”在这一点上，他们都保持了一种传统的纯洁。

车到了银佛山半山停车场，两人下车步行上山。

大雪覆盖了整个世界，满山皆白。绿树上压着雪花，别是一种雪景。

一边走，一边聊，话题重新回到李静身上。

鸿说：“在我看来，我和李静就是一个男人一个女人。我和她在一起很开心，感觉很好。”

赵伟说：“你不是还要给钱的吗？其他的女人难道就不一样？”

鸿说：“感觉是一种心理的东西，很难有统一标准的。自己的感觉自己才知道，我是跟着感觉走。见过不少女人，李静给我的感觉就是不同，这种感觉是钱买不来的。”

赵伟说：“那你就继续感觉吧，我是关心你，不要被骗了！”

鸿说：“我又不是你，有什么可骗的？”赵伟一想说：“那也是。”

鸿说：“你跟那张姐又是怎么回事呢？”

“我和她就是床上关系而已。”赵伟冷冷的说。

“你觉得顾妹儿怎样？”赵伟问鸿。

鸿突然闪过一个念头，看着赵伟说：“如果我不认识李静，我就追她了！”

赵伟看了看鸿，突然哈哈大笑起来，鸿也笑了。

笑声中一只鸟儿飞起，弹落一片雪花。雪花落在两人身上，晶莹洁净。

走到密林边上，赵伟问鸿：“你知道这里同样的树为什么比公园里的树高吗？”鸿说不知道。

“因为树密了，空间有限，大家都要争顶上那点阳光，所以就只往上长，不向旁边开杈。如果被别的树超过了，这棵树的生命就危险了。人也一样，进了竞技场，就要集中精力对付对手。我现在的底子还不厚，实力还不强，市场空间本来就小，我稍有松懈，就会失败。焦生意上的心还忙不过来，哪能像你那样儿女情长！”赵伟说完叹了口气。又补了一句：“顾妹儿是我师傅的女儿，我也喜欢她。那姓张的是天亮就拜拜的角色，不能和顾妹儿比！”说完赵伟拣起一块石头狠狠地掷了出去，像是丢去不快。

鸿心想：那你为什么不和顾妹儿好下去呢？话没有说出口，转念一想，赵伟也有赵伟的难处，也就不再问。

终于登上了顶峰，举目四望，视野之内山峰上白雪皑皑，山腰青绿可见。天地广阔让人心旷神怡。峰顶山风凛冽，赵伟和鸿都被冻得打哆嗦。呆了一小会儿就下了山来。

找了个山野小店，要了一碟土制香肠，一份腊肉炒蒜苗，要了个河水豆花，还要了一盘糖醋白菜，两人勾了四两农家自泡的枸杞酒，一边聊一边吃，一会儿就弄了个酒足饭饱。两个人晃晃荡荡的往山下走，不是酒醉，是一种放松。人是需要倾诉的动物，走了一路，说了一路，他们都觉得心情轻松了许多。

走着走着，赵伟居然唱起儿歌来，鸿也跟着唱了起来。

                                  十八

歌舞厅初四就有人上班了，李静到初七下午了还没有回来。初五晚上她给鸿打来电话，要鸿再给她请两天假。鸿逗她说：“不给你请假，我也想你了，你快回来！”李静说：“我也想你，可我还要两天。”鸿说：“那你继续呆吧，我给你打电话。”

给顾妹儿去了电话，顾妹儿满口答应。然后问鸿：“山上那么冷，怎么想起去那里吹风？”

鸿说：“走远点儿，可以多说会儿话。”

顾妹儿说：“那也是。”然后又说：“你们说话怎么把我扯上了？”

鸿说：“不好吗？值得别人说的女人可不是一般女人哦！”

顾妹儿说：“好话我听，说我坏话你小心！”

晚上快九点的时候，李静摁响了鸿家的门铃。

李静一进门，鸿就把她紧紧搂住，把李静的脸和脖子都吻了一遍。嘴里不停地说“想死了！”

亲够了，鸿在冰箱里拿出些速冻食品给李静做饭，李静坐在沙发上看着鸿忙碌。鸿不停的向李静问这问那，一个人在家里闷了几天，他还真有些想李静了。李静没精打彩的应答着鸿的问话，鸿看她面容憔悴，满是疲态，想她可能是累了，吃完饭就叫李静洗澡上床休息。

也就一个多星期的时间，可鸿觉得这个星期过得特别长。上了床，他就不停的挑逗李静。鸿热烘烘的身子燃烧着李静，李静也回应着鸿的爱抚，一会儿就让鸿进入了高潮。李静笑了，这个男人是真喜欢上她了。

良久，鸿终于心满意足地平息了下来。李静枕着鸿的手弯，抚摩着鸿的胸口说：“我想和你商量个事，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你说吧，什么事？”鸿说。

李静停了一会儿小心地说：“我想住在你这里，不住歌舞厅了。”

鸿没有说话。

李静叹了口气又说：“你不愿意就算了！”

鸿这时脑子里充满了矛盾。他心里还真愿意让李静住在这里，他真的喜欢李静。他不像很多男人那样狭隘，也许是外国小说看多了，他很羡慕欧洲文艺复兴运动后的情感生活状态。他觉得女人不应该是男人的附属品，她们应该有自己的自由。事实上还有许多男人都接受了这一观点，不然这么多的三陪女怎么都嫁得出去？这时赵伟的话和顾妹儿的话在他的脑海里翻滚。鸿不担心被骗，他在想李静住在这里会不会有其他麻烦。

鸿想了半天也没有想出李静住在这里会给他带来什么麻烦，于是对李静说：“你住在这里当然好，不过那张姐同意吗？”

李静说：“我每天去上班，住在哪里她管不着。”又说：“你不要为难！”语带凄凉。

“你不要说了，你就住在这里吧！不过说好了，要给我做饭哟！”鸿做了决定。

李静笑了，她在鸿的肩窝上咬了一口，说：“你真好！”泪珠又滚到鸿的胸前。

从这天开始，李静就住在了鸿的家里。白天她给鸿收拾屋子，晚上如果鸿回家吃，就给鸿做一顿饭。鸿觉得李静做的饭比街上的好吃多了，只要不是非去不可的应酬，他一律谢绝，要赶回家去吃李静做的饭。和鸿吃完饭，李静就去上班。如果李静回来时鸿还没有入睡，李静就会和鸿相拥入眠。如果李静回来时鸿已经睡了，李静就会睡到另一间卧室去。这种时候常常是鸿快到天明就会钻进李静的被窝里。而李静无论晚上回来得多晚，早上一定会给鸿做好早点，让鸿吃了去上班。

周六和周日的白天，鸿会带李静去周围的风景名胜区游山玩水，在阳光下呼吸新鲜空气。偶尔还会带李静去到附近的城市旅游。鸿也开始愿意带李静去逛商店，给李静买几件她喜欢的衣服。夏天来了，鸿按照自己的喜好打扮着李静，在时尚衣裙的装扮下，鸿眼里的李静也漂亮了许多。李静的笑容一天天多起来，可能是心宽体胖，身体也慢慢的丰腴，李静直说要减肥了。

歌舞厅那边的班李静依然去上，但再不计较值不值班，她甚至说了不想值班的话。李静晚上在家陪鸿的时间越来越多。搂着李静睡觉，鸿自然非常惬意。

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半年。鸿渐渐习惯了和李静在一起的这种生活。其实，普通的夫妻不就这样过着日子的吗？严格的讲，所谓感情，就是对于习惯的依赖。鸿对这种生活开始有了依赖性，也就是人们常说的感情。

一个电话破坏了这种平静的生活。

这天晚上，李静已经和鸿睡下了，李静的手机响了。鸿嫌小灵通盲区太多，就给李静买了一部诺基亚的手机。鸿听电话那头的声音显得很急，但说了些什么也听不清楚。鸿看李静的眼眶里有了泪，脸色也变了，心知有什么大事发生。

李静放下电话，在鸿的怀里哭了起来。鸿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能用抚摩李静来安慰她。哭了一会儿，李静说她父亲病危，家里要她回去。鸿想说明天行吗，但一想病危可不能耽误，就叫李静起来赶紧走。李静说这么晚了不知道还有没有车，鸿想了想说：“我开车送你！”李静说不要。鸿心想李静就是睡在这里也一定睡不着，就翻身起来，叫李静跟他走。李静拗不过鸿，就匆匆收拾了几件衣服跟鸿出了门。

                                十九

鸿招了一辆出租车，叫司机开到鸿的办公大楼。鸿从车库里开出自己那辆大宇车，出门向南开去。

“错了！”李静叫住鸿说。

鸿一怔说：“不是去三江吗？”三江在本埠的南边。

李静说：“去黄水。”黄水在本埠的北边。

鸿扭头看李静，李静的眼泪不住的往下流，她把眼睛转向窗外对鸿说：“我对不起你，我以后再给你解释好吗？”

鸿知道自己受了欺骗。他把车停向路边，想弄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久经风雨，鸿已经不会轻易上火。李静说：“三言两语我一下子说不清楚。但我一定给你说明白。你不要去了，我自己去车站等车吧！”

看着李静凄楚的模样，鸿心里觉得她很可怜。想起顾妹儿的话，鸿一踩油门，汽车掉头向北开去。

到黄水县城的高速路还没有完全修好，下了高速路还有一段泥石路。已经深夜了还有许多车在路上跑，这年头要钱不要命的人太多，毕竟生活的压力太大。会车的时候，鸿要避在路边。每到这时，鸿都会伸手把李静的手握一握，李静泪痕满布的脸上会艰难的挤出一丝凄苦的笑容。

车到黄水县城已经是凌晨三点多钟。李静指引着车字开进了县人民医院住院部。她轻轻地对鸿说：“我下了！”鸿点点头，李静就下了车，想再说点儿什么又没有说出来。她深情地望了鸿一眼，转身进了住院部大楼。

开了几个小时的车，鸿觉得累了。他不想马上就赶回去，他已经没有那个精力。于是他把车开到医院旁边的县委招待所，开了一间房间，匆匆洗了睡下。

也许是劳累，也许是紧张之后的轻松，鸿这一觉睡得很好。腥来的时候，鸿觉得精力已经全部恢复。县城的空气比主城区好，县委招待所里的林木养得好，鸟儿在树上啾啁，没有来来往往的车流声，这样的环境适合睡觉。

去门外街上吃了一碗铺盖面，鸿就开车回市区。路过县医院，他减缓车速往里看了看，在门口什么也看不到。

回到主城区，鸿没有去公司。他把车开回家，在家里又昏睡了一觉。

电话响了，他没有接，他现在不想接电话。电话一遍又一遍的响，鸿干脆把电话关了机。他脑子里都是李静的影子，他想知道李静还对他隐瞒了什么？想到李静的可人和李静对

他的隐瞒，鸿的心里像打翻了的五味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鸿在社会上历练了几十年，早已形成了充满个性的生活态度和人生观。如果是10年20年前，他会把李静的隐瞒看得很重。他认为，现在连夫妻间都在讲隐私权，夫妻都可以同床异梦，和他只有鱼水欢情的李静有什么理由要向他坦白一切呢？所以李静对他有隐瞒鸿并不觉得是很严重的问题。只不过他觉得自己坦诚待人，别人却没有同样对他，心里有些不平衡。

阳台上还晾着李静的内衣裤，鸿把它收了下来。睹物思人，李静和他的往来一幕幕的在他脑海中滚过。他现在还是觉得，李静是他最喜欢的女人。

门铃“咚咚“的响起来，有人在门外叫鸿的名字。鸿听声音像是顾妹儿，就起来打开了门。门外果然是顾妹儿。

顾妹儿不知是着急还是什么，头上沁出了细细的汗珠。

顾妹儿喘着气说：“你没事吧？”

鸿说：“我有什么事？”

“那你怎么不接电话？”顾妹儿问。

鸿说：“我累了，在睡觉！”

“睡觉还能关电话？在生气吧？”顾妹儿笑着说。看见鸿手上拿着李静的内衣裤，顾妹儿又说：“还是想李静的吧！”

鸿说：“不告诉你！”

顾妹儿说：“你从黄水走后，李静担心你，就给我来了个电话，要我看看你是不是平安回来了。”

鸿没有说话，顾妹儿见鸿不想多说，就停住了嘴。

鸿的目光注视着顾妹儿。这里的天已经热了，顾妹儿穿了一身轻薄的浅色丝质套装，丰腴而不肥的身子在衣服后面若隐若现，非常性感。顾妹儿虽然年龄比李静大，可是因为天生的美丽而比李静更抢眼。顾妹儿看鸿注视着她，脸不禁红了，说：“你怎么这样看我？”

“你不好看我还不看呢！”鸿笑着说。

“鸿哥也开我的玩笑？”顾妹儿的话里其实有些骄傲。

“你和赵伟又是怎么回事？”鸿突然问。他不想顾妹儿再说李静的事，就把话题扯到顾妹儿自己身上。

顾妹儿没想到鸿回问这样的问题，一时语塞，不知道怎么回答。

“没有什么呀！“顾妹儿想了一下说。

“不会吧！赵伟可是说了喜欢你的。”鸿说。

“真的？！”顾妹儿一挑眉毛问。

“当然是真的。就是我们上山吹风时说的。”鸿认真的说。

顾妹儿开始泪眼盈盈，“他还会说这种话？！”顾妹儿自言自语。

“我和他的事他还说了什么？”顾妹儿问。鸿说没有了。

顾妹儿就给鸿讲了她和赵伟过去的事。赵伟找她帮忙的时候，顾妹儿刚下了岗。那时的社保还没有现在这样，只要有事做她都愿意做。她帮着赵伟管理歌舞厅。时间久了，就有了感情，以后就经常在一起。赵伟对她很好，可以说比她老公对他还好。顾妹儿对赵伟也是巴心巴肠，愿意为赵伟牺牲自己的一切。搞掂那些政府官员，银行经理，顾妹儿有自己的一套。她也曾经想过离婚和赵伟过一辈子，但赵伟没有答应。他说他做的事有风险，不想拖累顾妹儿。当时顾妹儿想不通，也伤心了好久。

“现在想通了吗？”鸿问。

“也许他说的对，只能把幸福和爱人一起分享，不能把痛苦留给爱人半分。现在的社会，正经做事是发不了的，不正经做事就随时会出事。”顾妹儿说。

“赵伟说的？”鸿问，他想起赵伟用树作的比喻。顾妹儿未说是否。

顾妹儿又接着说，后来赵伟和顾妹儿认真谈了一次，说为了顾妹儿，他必须疏远顾妹儿。顾妹儿没有答应，赵伟就和张姐好了起来，顾妹儿知道赵伟的用意，可又没有办法。

“嗨！能够真心被他爱，我已经满足了！”顾妹儿说。

鸿想，这可真是各有各的难处啊！

顾妹儿告诉鸿，她不知道李静没有告诉他真实情况，但她说李静说要找个机会说明白的。谁知会这样！末了还说“李静真是可怜啦！”

鸿说：“李静的事你不要说了，让她自己来解释吧！”

顾妹儿听鸿这样说，也就罢了。

                                  二十

一周的时间过去了，李静一点儿动静都没有。鸿晚上睡到床上就会想起她，想她的温柔，想她的娇嗲。

星期六的早上，鸿睡了个懒觉，然后准备出去喝茶。门卫递给他一封信。现在人们都用短信、伊妹儿传递信息，写信的已经不多了。鸿接过信一看，信封上的字细小娟秀，信封下角落的是黄水的地名。他知道这是李静来的。

鸿一边走一边撕开了信，有好几页，鸿瞟了一下第一页，就把信揣起来。到了茶馆，鸿找了一个角落里的位置，叫了一碗绿茶，然后看信。

六月的阳光从头顶的黄桷树枝叶间照射下来，直晒已经热了。

打开信，信纸上有泪湿的痕迹。李静在信上写道：

鸿哥：你好！

    我想吻你，不知道你还愿不愿意？

    几次拿起笔，我的眼泪就止不住的流下来，我不得不停下我手中的笔。我想今天无论如何也要把信写出来，可还没有动笔，眼泪又淋湿了信纸。

    那天早上，我看见你的车停在医院门口，我想叫你可又不敢。我的父亲那时还没有脱离危险，周围有许多的家里人，我怕我见到你时会控制不了自己，只能眼看着你孤单的离去。

    我知道我的欺瞒伤害了你的心，我给你写这封信并不想乞求你的原谅，但我还是要对你说一句对不起！

说实话，当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只是把你当成普通客人，虽然顾姐说过你与别人不同。可对我来说，那时的你与别人有什么不同呢？当小姐是不能用真名的。这是个畸形的社会，人们可以接受强盗，可以接受强权，也可以接受偷情，可是谁都不能接受小姐，虽然我们只是在谋生。在那些人的眼里，小姐只是他们玩乐的工具，不是人！谁愿意去公开自己，让社会歧视呢？知道你与别人不同，已经是以后的事了。

    与你接触多了，我知道了你和其他人的确不同。当你把我介绍给你的朋友的时候，我对你的看法已经有了根本改变。虽然我要和你上床，你也给我钱，但你把我当成了你的朋友，那种关切和爱护，使我冰冷的心开始变暖，我真的被你感动了，不是因为你的钱，而是你的情。后来你爱我的时候，我都会主动的迎合你，我想你是会感觉出来的。

当我发现你真的很喜欢我，而我也喜欢你的时候，我一直想给你解释，可我总是怕因此而失去了你。几次话到嘴边我都咽了回去……唉！

    我从来就不是贪图金钱的人！但我走进这行，图的就是金钱。我过去也有理想，也想求上进。我在县宣传队跳过舞，在我们这个小地方也算小有名气。后来厂子垮了，我和老公都下了岗。我们是丝纺厂，那些专业技能早已被社会淘汰。我和其他下岗女工一样尝试过各种生存之路，但都失败了。偏偏在这个时候，我老公又在一次交通事故中受了重伤，几乎就是全身瘫痪，手术做了好几次，东挪西借的欠了十几万元的债。肇事车是一辆私车，根本不可能赔偿，全家顿时落入困境之中。老公治疗需要钱，孩子上学也要交钱，我父母以前在集体企业，退休早，退休金不到300元，还不抵许多官员的一条烟钱。老人有个病痛，我也要承担。亲戚朋友能借的都借了，家里能卖的都卖了。后来许多熟人见了我都绕着走，那时候真可以说是求天天不应，求地地不灵，那种难你是体会不到的。最难的时候，我死的心都有！我去歌舞厅坐台，可以解决生存问题，可不能解决我老公的治疗费用，也不能偿还债务。借钱给我的大多也是我一样的穷人，他们也难啊！最后，在生存和名誉面前，我选择了生存。以后的你都知道了，我挣的钱，解决了生活上的燃眉之急，也偿还了一些债务，这或许是对我的一种安慰。

我想，是命运让我和我的老公、孩子上了生命中的同一条船，我们命中注定要同甘苦，共患难。当风雨来临的时候，即使只有我一个人划桨，即使累死我，我也应该把他们度上安宁的彼岸。我老公和孩子都不知道我在城里做什么，我不敢让他们知道，我不想让老公在身体的痛苦外再加上精神的苦痛，也不想让孩子在同学们面前抬不起头。这也是我用假名假地址的原因。

我庆幸我遇到了顾姐和你，你们帮助我度过了最困难的时候。

    在歌舞厅的生活，就像是一场梦，我知道这梦不会长久。当我不再年轻的时候，我必须去面对更加残酷的明天。你的出现，改变了我的生活，我有了新的梦！有了新的希望，因为你把我当成你的朋友，我从你这里得到的不仅仅的是金钱的支持，更多的是精神的抚慰。人总是和希望生活在一起，希望就是心底里最美丽的阳光！

    我不懂为什么人一生只能爱一个人？！我爱我的老公，可我也真的喜欢你。这些年来，我最开心的时候就是和你在一起的那些日子。那是一个普通人的日子，可对我来说那时一种近乎奢侈的生活。我迷恋你的亲吻，陶醉你的拥抱，在你的怀里，我才会觉得我是一个平常的女人，是一个身心健康的女人。我会永远怀念这段生活。

    失去你我很伤心，失去你我才知道你已经深深的嵌刻在了我的生命中。我不知道我前世是不是有什么错，我必须在今生受到惩罚？

    我的泪不停的在流，我的心底里的血也在流。此时此刻，我觉得我是那么的悲惨，那么的无助。如果烧香可以让你马上出现在我面前，让我再在你的怀里躺一躺，让我再和你跳一次舞，让我再享受一次你的爱，我愿意把全城的香的买来烧给神佛！

信末印着一个红红的唇印，红得耀眼。

    落款处写着：“刘小梅哭书于黄水家中。”鸿知道这是李静的真名。

                                二十一

汽车向黄水驶去。清新的山风从车窗吹进来，沁人心肺。

顾妹儿坐在副驾驶座上，摆弄着汽车上的放音机。这不是他的佳美车，音响效果自然不能比拟。她一直在放蔡琴的歌曲，在中年人群里，蔡琴可是真正的明星。

看完刘小梅，不，是李静的信，鸿两天睡不安寝，食不甘味，他想了很多很多。李静的身影一直在他的脑海中出现，他几次打开衣柜，把李静的衣服贴在自己的脸上，鼻中似乎就闻到了李静身上的芬芳。人世间的悲剧鸿已经看得太多，可李静就在自己的身边，她的悲哀已经已经直接进入了鸿的生活。他相信李静信里说的话，他已经不在乎李静的欺瞒，反而充满了同情。男人的英雄主义有时候仅仅就是一种冲动。鸿想去看李静，给她一些安慰，可是又担心被那里的人发现，让李静为难。

顾妹儿约鸿去吃了一次饭，她很关心鸿对李静的态度。她对犹豫之中的鸿说：“聪明的女人对感情的需要比男人更强烈，爱是她们精神生活的全部。李静也有这种女人的通病。”

鸿说看了李静的信，他已经了解了李静的苦衷。鸿说：“我很理解她的苦衷。她这样做有她的理由。我们是一个有几千年落后意识的国家。虽然物质方面社会进步了，但道德观念还很陈旧。我们现在的社会环境就是这样，很多人在别人为生存而发愁的时候他们无动于衷，当别人自己解决自己的生存问题的时候，他们却要用不能解决温饱问题的道德观去指责别人。没有生存，哪里有什么道德？我讨厌这些人！”鸿说他不知道该怎样去帮助李静。

“你对她最大的帮助就是去看她！”顾妹儿说。

“做这一行的女人，都把自己埋在了黑暗之中，可人不能总是生活在黑暗中。你，就是她心里的太阳。”顾妹儿又说。

鸿说：“我心里其实很想她的，梦里都会和她在一起”。

顾妹儿听了不禁叹了口气：“赵伟有你一半就好了！”

鸿看着顾妹儿突然想起一个主意，请顾妹儿与他一起去黄水，不就可以避免给李静造成麻烦吗？

顾妹儿听了鸿的主意也认为挺好，于是就有了这次黄水之行。

顾妹儿的父亲原籍是黄水，所以顾妹儿在中国的习惯里也可以说是黄水人。在黄水顾妹儿还有许多亲戚。

车到黄水，叫鸿把车开到县城边上的一个度假村，那里的经理是顾妹儿的表弟。顾妹儿让表弟安排了两间最好的房间，让鸿在房间里休息。鸿说不用，他想立刻见到李静。顾妹儿看他迫切的神情，就找到自己的表妹，让她带着去李静家。

李静家在老县城的一条小街里。街两旁的房屋大多是那种六、七十年代的砖木或砖混结构房，原县丝纺厂的职工宿舍就在这里。上了二楼，靠西头的第二个门就是李静的家。这种房屋没有独立的厨房和卫生间，洗衣、做饭都在走廊上，上厕所要下楼去公用厕所。如果在现代城市长大，你看到的这一切可能会让你感到时光倒流。

进了李静的家，鸿心里一惊，虽然他有思想准备，可眼前的凄凉与贫穷景况让他不能不感到震撼。

房间不算太小，有20多个平方米。墙壁没有抹灰，裸露的砖上看得出曾经刷过白石灰。一道单砖墙把屋子隔成了两间。进门一间稍小，有一张小床和一张书桌，似乎是孩子睡觉和学习的地方。靠墙有一张小茶几，上面放着一些锅碗杂物。里面一间稍大，摆有一张大床和一个老式五斗橱。墙角有两口木箱，叠在一起的木箱上摆放着一台老式电视机，是这个家庭里可以肉眼看到的最值钱的东西。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谁会相信都21世纪了还有这样贫困的家庭。鸿去过的工厂职工家庭不乏这样的贫穷，可这是他所喜欢的李静的家！想起李静说可卖的已经卖完的话，鸿一阵心酸。

床上躺着的就是顾妹儿的老公了，经过治疗，他的手已经可以活动，也可以坐起来，但是不能站立。房里弥漫着浓浓的药味和另外一种怪味。顾妹儿以单位领导的身份对他表示关心，给了他一些钱。李静老公知道顾妹儿这个人，也谢了顾妹儿对李静的关照。他说李静跟他受了许多苦，如果没有李静，这个家早就完了。说着自己就哭了起来。从头到尾，李静老公就没有和鸿说一句话，他那怀疑的目光使鸿很不自在。

李静没有在家，她老公说她去医院轮换照护她父亲去了。

顾妹儿和鸿从李静家出来，就往医院去。到了医院，她妹妹说听说她们来，李静已经回家了。鸿想可能是走的不同的路而错过了。

李静的父亲是中风，虽然已经脱离了危险，但还要住院治疗，还要有人陪护。医院的气氛很不好，鸿和顾妹儿在医院站了几分钟就回了度假村。

进了房间，鸿就躺在床上。他觉得很累，不是因为开了几小时的车，而是看到李静家的悲凉给他造成的心理上的冲击。他心里很乱，有一种负罪的感觉。

门铃响起来，鸿开了门，门外是李静。

一见到鸿，李静的泪就流了下来。

李静想说话，鸿紧紧吻住她，让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此时说任何话都是多余的，人的情感的最高表现形式就是动作。鸿曾经的不解在此刻已经无影无踪，他的心里只有对李静的怜惜和思念。鸿的到来无疑使李静心里的痛苦得到缓减。他们紧紧的相拥在一起，尽情的倾诉着对对方的想念。

依偎在鸿的怀里，李静似乎是回到港湾的航船。她闭上眼睛，静静的享受着鸿带给她的热爱和满足。这10来天的时间李静几乎瘦了整整一圈，脸上失去了光泽，人老了好几岁。鸿看着很心疼。李静一会儿哭一会儿笑，重新躺在鸿的怀里，她非常非常的满足。如果不是顾妹儿来叫，两人还会在床上躺下去。

晚饭后，鸿牵着李静进了度假村的小卡厅。卡厅里空无一人，顾妹儿已经给他表弟打了招呼，晚上卡厅包房。顾妹儿自己和表弟看亲戚去了。

随着舞曲的旋律，鸿搂着李静开始跳舞。李静的脸上虽然已经有了笑容，但鸿觉得她的笑容很凄凉，仍然心事重重。鸿可以感觉到李静的舞步很沉重，没有了往日的轻盈。李静也不再嘲笑鸿的不规范舞蹈动作，她几乎就完全是贴在鸿的身上。

鸿问李静什么时候回主城区，李静的嘴嗫嚅着，好半天才说“很难说。以前孩子是父母管，现在父亲一病，孩子没有人管了。家里兄弟姐妹都有自己的事，也管不了这么多。成天躺在床上的老公虽然好了一些，但生活自理还不行。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鸿的心情也沉重起来，他紧搂着李静说：“不说那些了，咱们好好跳一支舞吧！”他叫DJ放一支欢快的曲子，DJ 应声放了一曲《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可李静怎么也跳不起来，她的脚像灌了铅，挪不开步子。

鸿说：“还要我帮什么忙吗？”

李静说不用，她对鸿说：“我以为你会恨我，讨厌我，我再也不能见到你了。你今天能来，我已经非常非常的满足。我想要的，你都已经给了我。我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到你的身边，可我知道你真的喜欢我，我已经没有别的奢求了。”鸿没有说话，他用自己的唇吻住了李静的唇。

回到房间，两人默默相拥，一直到李静不得不去医院换班的时候。

李静出门的时候，鸿给了李静一张银行卡，那里面是赵伟给鸿的过年钱。李静推了一下，鸿没有说话，他把卡塞进了李静的手心。

李静擦干自己脸上的泪痕，把自己颈上用红丝绦系着的一块心形小玉摘下来，给鸿挂在脖子上，说戴着它就像她贴在鸿的心上。

第二天，鸿和顾妹儿回城，李静没有来送他。

鸿一路无语。他想，李静这样一个柔弱的女子，承担着这么多的苦难，承担着这样重的生活负担，她牺牲自己，只身划着家的这条小船在生活的波涛中行进，世上还有什么样的道德可以比它更崇高？鸿心里对李静的爱意勃然增生。

鸿恍惚中进入梦乡，梦中的李静正在起舞。舞姿婆娑，一举手一投足都是那么的美。

渐渐的，李静的舞步越来越沉重。几条五彩斑斓的蛇缠住了李静的腿，让她挪动不开步子。鸿想去拉李静，可怎么也无法前进，泪水从鸿的心里流了出来。

有人摇他，是顾妹儿。一张纸巾递到鸿的眼前。

蔡琴的歌继续在唱：迷惘的星空，舞影摇晃……，情太多，愁太多……，我把生命深埋你怀里……。

车窗外阳光明媚，也许是空调开大了，鸿觉得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