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每天清晨梦回醒来，匆匆梳洗、下楼、上班，傍晚走上楼梯，九点准时上床。这一旅程无限循环着，似乎没任何内容可回味。

但她是女人，是一个美丽的离异的女人，时常有同事夸张地说她长得像天使，她自己却不以为然，认为自己骨子里根本不像天使般纯洁，只是一个有着天生丰富想象力的女人。因此，在她平淡乏味的生活中，在上楼下楼之间，就隐藏了无数生动激情的故事，或惊心动魄的事故。

白天，她工作、应酬，不得不卷入一些勾心斗角中。到了晚上，在爬这个窄窄的楼梯时，她常常在这里独白。这肮脏破旧的楼梯，一到夜晚，在楼梯灯昏暗的光线照射下，被罩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于是有了一种罪恶似的魅力。夜在它的背后蓝得诡异，浸润在空气中的若有若无的一丝欲望，令人窒息，却又有着一种神奇的力量，缠绕着她，激动着她，教她幻想。

比如，三个月前的一个傍晚，天气不大好，早早地灰黑一片。楼下那条幽暗的小街，两边的路灯一路惨白。灯下，行人的脸白中带黄，一双双眼睛却贼亮，常有人不经意似地盯她一眼。这其中，有几眼超过了三秒，于是她开始想入非非，觉得独自走在沉默的夜里顿生风情。于是，她的步子越发轻柔，脸上也漾起一层笑意。被人注目的感觉总是愉快的。一个单身女人，年过三十，却依然可以活得有点妖娆，她的愉快无可厚非。

她这样为自己辩护着，独白着，已经走到了三楼。楼梯转弯处，一阵风刮过，301室虚掩的门被吹开，里面传来咿咿呀呀的对话声。她只是一瞥，就想象出一幅画面：一台老式的彩电，因为少了一种原色，显出一片暧昧的落日黄，小小的屏上人头攒动，仿佛在讲述着一个久远的爱情故事。

她这样想着，微笑着，继续迈着轻快的步子，向五楼——自己小小的蜗居爬去。突然，她看到脚下有一个阴影，是一个人的影子。接着听见一个声音：“你好，我是新搬来的。”他的声音低沉、温柔、清晰。抬头时，一个陌生的男人，正站在四楼的楼梯平台上，手扶着栏杆，头上罩着一层暗暗的红晕，对她微笑。这一眼超过了五秒。这时，楼梯显得特别陡，仰头望，她觉得必须制造点童话什么的。于是，在这短短的五秒间，楼梯被幻化成梦境中的原野，到处都是高高的树木，楼梯里的灯似一抹夕阳，透过斑驳的树叶，光影洒在他俩的脸上，他们越走越近……毫无疑问，他们之间已经有了一层微妙的关系。

而事实上，她只是笑了一下，转眼间已来到五楼，走进自己的家门，把一切关在了门外。她明白这只是幻觉，但她爱它，却胜过真实。后来，他们又碰上了几次，于是她知道，他就住在她楼上。

之后，她开始渴望整天整夜地爬楼梯，同时对自己的想法觉得羞愧。每天，她看着自己楼梯上的影子，就像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见到了自己蜕出的破碎的蛹壳一样，充满了厌恶。于是她再走这个楼梯时，总是先正一正脸色，捋一捋长发，但还是不自觉地竖起耳朵倾听，倾听他的脚步声。他的脚步，不是很沉重的那种，也不轻飘，总是恰如其分。他们总是在某个转弯处相逢，点头微笑，进进出出，都是单独着。

她总是笑得很含蓄，其实后来她觉得，那些黄昏的楼梯里，她根本就是在心怀叵测的装淑女，带着某种诱惑。而他似乎很清楚，稍稍逾越常规的言语是机智成熟的表现。因此在碰上几次之后，他开始用耳语般的音调，同她说几句开心的话，有时也有足以使四周雪白的墙壁泛上红晕的话。有一两次，他的目光，在转弯走上去时，还是停留在她身上，她虽然没抬头，却能感觉。

冬天来了，整个天空萧条得令人精神恍惚，连白天也没有一丝暖意。

这一天，她上楼时突然想起，如果没离婚，这应该是她结婚十周年的纪念日。“该死的跛脚的日子。”她照例独白着。斯人已去的这个冬夜，她独自踯躅在冷冷的楼梯上，内心一片空虚。这样的夜晚，独自呆在家里凭吊这个日子，会把她压垮。于是她刚走到门口拿出钥匙，就转身下楼。这时，似是巧合，他也正好下来，用早已熟悉的微笑打着招呼：“一起走走，好吗？”

这是他第一次邀请她，却好象顺理成章，她的脸色煞白。她匆匆看着他因为很近而模糊的脸，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们并肩走下去时，“他会不会拥抱我亲吻我？”这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在她心头一掠而过，不知不觉侵袭到她的喉咙口，她急忙紧紧咬住唇，不让自己说出口。

二楼的楼梯平台窗口，正巧有一片夕阳射来，就像她不久前想象中的那样，红里透金，瑰丽奇异，消消停停地照射在他们身上。瞥一眼窗外的夕阳，变化诡谲的云彩，排列成各种图案，静谧得象一幅油画。晚风徐徐，夜幕低垂……这一切，仿佛把他们囚在了一个富丽堂皇的牢笼里，挣扎不得。

突然，他停住，靠她更近，凝视着她，艰难地温柔地说：“我可以亲吻一下你那刚拿过钥匙的手吗？”她颤抖了一下，因为心事被他看穿而有点恼怒，脱口而出：“不行，它还做过很多别的事。”人却站住，三面雪白的墙，亮得扎眼，期待的眼神无处躲藏。然后他像白痴一样，胡乱说了些话，她没听清楚一个字，心却在胸腔里扑腾扑腾地跳。

他们开始不出声，静得连绣花针掉地都能听清。在他的凝视里，她恍惚了……突然，她的发卡掉了下来。“哐当”一声，这清脆的响声惊得她打了一个寒战。发卡落在楼梯上，滚动着，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滚下去。她想去捡，却又觉得不该这样煞风景，而且也动弹不了。她终于还是挣扎了一下，他放开她。她捡起发卡冲上楼去，扔下他独自发呆。

在家门口开门时，她弯下身子，抚摩一下自己颤抖的双腿，发现铁门下有一只蚂蚁。她蹲下来，凝视它爬，看它碰着一块突起的水泥渣子就转身，慢慢地爬，又碰着了一条不知谁扔下的线头，于是又转身，继续执着地爬着，不知疲倦，不知目的在哪里……她的心头，涌出一阵悲哀来。

她关上门，背靠在门上，摸了摸发烫的脸颊，问自己：“他是什么人？来自何处？”她一个人呆在渐渐黑暗的阴影里，空荡荡的房间游走着寂寞。窗外，偶尔有车灯划过，一闪一闪，照得她脸上的泪珠，如水钻般晶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