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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雪再落 燕山头场雪下来,正值我外出还家。雪乃不速客,我是有缘人,就倚在窗前歇息着看雪。抬眼望过去,天宇渐渐宁肃,面色沉静如哲学家。雪羽初落时还小心冀冀,在旷地上试锋茫,无多时就逐风驰骋,或舒或卷,笔笔都成了大写意。再过些时候,漫天里都是雪,四下里无一个人,这世界竟比银子的还好看。 人难得有片刻的专注,我也是。眼前雪舞,脑子里也禁不住纷纷扬扬。由不得忆起京剧里李少春那一嗓子:好大雪……李少春饰的林冲。我没那调门身段,自是不敢喊,怕杀了风景。思量间有一人闯了视线,窝着身子,急匆匆往前跑,不留神扑在地上,爬起来胡乱掸着衣裳,还是跑。我看了好玩儿,就笑。没幸灾乐祸的想头,只看那情态有趣儿才忍不住。 戴敦邦绘《水浒人物谱》中林冲夜奔一幅,毡笠腰刀,花枪葫芦,斜着身子躜行。身外四周虽没怎么点染,却让人觉得雪紧风劲。也惟林冲才配得上这样间架,耸肩缩首,负冤衔屈,苦寒中另有一股英气,依稀是风雪山神庙传说中一团升腾不息的小太阳。若换了李逵踏雪必是另一番模样,肚子须得挺起来才像。同是好汉,性子气脉不一,外在的风光就该不同。前人陈老莲《水浒叶子》也有豹子头,行家早有佳评的,终觉得不如戴敦邦的这幅画龙画骨。 电话铃响,脆如冰棱敲地,朋友说今晚煮酒。我听了高兴,说正撞在我心坎上,此时浮一大白正好当令,有多少酒也能穿肠而过。问下酒物,答涮羊肉。北地不像长江那边,肴馔讲求个精致,名字都有别趣,好像得了夫子“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南传真谛。孔夫子终归是咱北方土佬,老先生在肉割得正时,估计也会放开肚皮吃饭,才好立定脚跟做人。要不,也没有了周游列国的劲头。 出门走在雪上,一步一印,一印如一字。足下有声,仿佛在教我这字念什么。听了也不懂,大约是苍天所书,且天机不可泄露的缘故。园圃里翠草已被覆住,绿意虽在下面,过些时日还会翻出来。这里植的是常青草种,我叫不上名,只知不用春风吹过,也四季盎然而有生机。一茎草也有这样造化,做人的更当努力。今天我已经做了些事了,再奋发的话,就是且努力吃羊肉去。 桌边朋友团团坐定,桌上摆黄铜火锅,擦得锃亮,刻有龙云腾挪图案,底下炭火红花绽开。如今这样摆设的少见了,大多是用电用煤气的,也还算好,只是不大怀旧。羊肉端来,白底蓝花盘里码得齐整。其薄如纸,筷子拈起可透过灯光,向锅里一涮,入口即化,滋味浓郁鲜香。肉是小尾寒羊所赐,手工切成。切这肉的,刀工不俗。古有疱丁解牛,恢恢乎其游刃有余,今人解羊的技术,我看也当得过。男人一起时就坏,吃菜坏,喝酒坏,却都是友情里的坏。点其它菜品时,叫了羊鞭羊宝,说是专门给老大哥预备的,增补元气。这桌上我不最大,落得吃还免了调侃。举杯时又有主意,每人说句诗词,要有个雪字或酒字,没话的要罚。那罚酒的杯能盛白酒八钱,比我们现用的要大,立在那里,威风八面。 我对古体诗词,素来敬谢不敏,不能如白毛红掌一样,放开嗓子曲颈向天歌。心下晓得不能逞强,但也没奈何,不是大哥,也有难言处。抖擞精神,撇出“北风卷地百草折,八月胡天即飞雪”,““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的句子,搪塞得过。好在几巡后,有人又出了别的玩法,乱了这个令。“百草折”一句,意境苍凉,我爱它的廓大而有雄浑意,不见金戈,却也遥闻铁马的韵律。“小火炉”那个,优雅有古意,但我还是嫌它小气,不爽利。“梅花欢喜漫天雪,冻死……”这句,我知道,偏不说,瞧别人说不说,果然有提到的。 众人散去时,还说着雪。我与一朋友同路,他问我还看不看梅花。他在郊外有园子,去年花开时我叩过柴扉,今冬想来也要去。上回看梅,不远不近。远了不好看,也不想太近了,“幸有微吟可相狎”就有些帖而不切。人家无意苦争春,我敬的也是她这个高洁。说着话时天光大晚了,天色如墨,地下的雪明明灭灭,好似地在天上,而天际的白云平展展铺在脚边。只饮酒这一刻,天与地就在不经意间翻转了一下,天却还是天,地也还是地。我思忖:自己怕是已经微醺。 回味那天景像,还隐隐有喜乐的甘甜,虽淡淡的,却是舌尖上的真感觉。我有大好的冬日过,北望燕云,了无尽意,还盼着一场好雪再落。
※※※※※※ 准风月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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