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又写了一个连载小说贴在网上，当写作成了一种习惯后，我陷入困境，总是在写了“连载一、连载二……”之后忽然搁笔，重新写一篇，似乎写作与做人也有关系，有始无终，一如我为人处世。

    十二月的雨落在身上，总是带着一些烦人的寒湿，愁绪在明媚的春天时常有所保留，留到冬季一并释放。前些日子租了本石康的杂文集《鸡一嘴鸭一嘴》，很嚣张的笔触，狂妄得近乎无知的文字一向是我的偏爱，可能我就是这样的人。石康说特烦中国那些所谓的作家，因为他们太不称职，他只认同王朔和王小波——恰好我也一直喜欢这两个家伙的小说，这就对上胃口了，杂文集看得我晕头转向，差点就把石康当偶像了，待读了他的小说之后，只好深叹一声：手低眼高啊年轻人！

    人只有在孤独的时候才能执着地去追求一些东西，我常常觉得寂寞，却没有去尽力追求过什么，我追求过什么吗？好像没有——有吗？我嘴里含着牙刷，看着镜中的乳白色的泡沫静静地从我唇角滑下来，狼狈不堪，也潇洒无比。

    我可以感觉一些东西，那仅仅是我的感觉，所以只代表我自己，诸如别的谁谁的感觉（我是指针对所有事件、人物），那不在我考虑之内，我不考虑别人的想法，同样别人也不会考虑我的想法，所以说人是独立的，独立地存活于自己的想象的或是营造的世界里——可是，她说她爱我——虽然我也表达过类似的意思——没当真，没完全当真。她有没有当真？根据我前面的推测，只能说我不知道。分手是谁提出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仍然在等我，对此我确信不疑。

    她等我去找她，带着我的小说，她会笑着大声读一些孤立的句子，然后我会去抢她手中的打印稿，我们会将不久前分手的话题故作遗忘。在一切交织附会的吵闹之后，或许是她，或许是我，精心地选择一个自然的角度旧事重提，我们互相指责，随即真诚地看着彼此装扮完美的真诚的眼睛，再将时间拉后，是接吻，热烈地拥抱，不合逻辑却清晰地表达痛苦，无聊地感动……

    镜里的我在笑，我庆幸我心情很轻松，我常常这样开解自己。我仿佛看到她倚立在黄昏的阳台上看着路人稀少的长街，人们都将走出她的视线，只留下孤独的背影逐渐被早早亮起的街灯拉出的抽象的人形；我仿佛看到她白晰的牙齿轻咬怀中玩具熊的布耳朵，唾液浸湿了布，一如此时阴郁的天空。今天应该做什么？继续某篇未完的小说？去街角的咖啡屋倾听孤独的失恋情歌？忽然百无聊赖，无尽空虚，继而降临的是愁绪与苦楚。

    雨天的小巷沆沆洼洼，更显得道路曲折，我低帮皮鞋里的袜子早已湿透，我仍无意于盯视前行的路面。点烟的时候闻到口腔中传出的牙膏味儿，烟抽得有点凶了，我想。都是写小说惹的祸！我以前一天只抽10根，现在一天2包——可能与她也有关，恋爱后烟瘾大多了。有一段时间不信写作中有所谓的“灵感”，现在信了，灵感这东西我理解为黄易小说里的“灵觉”，原先只是一个点，却在写作过程中如触须般持续蔓延……我写小说与她有关吗？应该没有，只是在认识她后写得多了点——多而不勤奋，随写随抛，语言运用到文章里开始很自然，很容易，但构造一篇小说却为许多讨厌的框框架架束缚，不能准确……

    我又绕进去了。我现在是在往她家的方向行走，我思索写作毫无意义，她一定正在看着窗外的雨，想着与我之间的点点滴滴，犹豫是否打个电话骚扰我一下，只为让我记得世上还有她——我希望是这样。万一这时候正有一个男人恬着脸坐在她卧室的床前给她解释人生，也不奇怪——我忽然意识到我并不了解她，她是什么样的人？喜欢听音乐，喜欢吃西红柿，喜欢穿宽松的休闲装与紧身牛仔裤，讨厌悲剧电影。我对她的了解仅止于此，她对任何事会有任何自发的举动、至今为止对我是什么样的看法，我一无所知。为什么漫长的17个月时间，我对她的了解竟如此贫乏？

    我有时候会想写她，可每每念及，总感无法下笔，写什么呢？一个相识，一段经过，一次似乎刻骨铭心的恋情，再加些修饰，需要一些加工的对话，最好不失真——虽然难免。

    旧城长街已静无一人，我的脚步声也被雨声掩盖，银灰伞布被右侧四楼折射出的灯光照得半边昏黄，那是她的房间，她还没睡。我仰脸看去时，忽然想到电影中张艺谋嘶声地叫“安（俺）红”，我笑着掏出手机，拨了她的手机号，铃声只响了一次便接通了，我说是我，她问你在哪儿，我说就在楼下。

    我说话时仰头看着她的房间，越仰越高，雨水顺着伞面倾斜流进我的颈子，冰凉地刺激我的神经，这一瞬间我似乎听到她房门打开的声音，她站到阳台上，俯视我，脸上表情在雨夜的天幕下模糊不清。我没动，依然仰头看她，伞面的雨水不倦地持续流入我的颈子里。

    她对着手机低声说我们分手了。我说是的。我说我又写了一篇小说，你要不要看？她没说话。

    我们彼此看着对方灰蒙蒙的脸的轮廓，我几乎就要转身回家，然后我听到她说：我知道你会来。是你上来，还是我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