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歉意

我一直和母亲不很亲热。其实母亲年轻时是个大美人，她身材高挑，皮肤白晰，高而挺的鼻子，瓜子儿脸，眼睛也大。如今已是近七十多岁的老人了，还能隐约看出年轻时的绰约风姿。我除了遗传了母亲的高挑身材和白皮肤，其余五官正好与母亲的相反。我是母亲的六个孩子中长得最丑的一个。但这并不是我和母亲不亲热的原因。

人们常常歌颂母亲的伟大、无私和奉献。可在我心中，母亲是个没有主见、没有自己声音的人。她不是一个称职的母亲，也不是一个称职的妻子。她一直不会料理家务，家中虽不脏却总是乱糟糟的不整齐；她年轻时不会女红，缝缝补补的活儿只能显示出她慌乱的针脚儿，更不会为我们——她的孩子做一件合体的衣衫；她没有像那些有教养的母亲一样对儿女成长细心呵护——每当她的女儿们出现初潮时，她总是用不胜其烦的语气说：真麻烦！让我们深深感到自己是有罪的；在我们最贫穷的时候她还是一如既往地偷偷将钱物送给她的娘家人；她总是有没完没了的牢骚话，总是在我们这些儿女面前无休无止地诉说父亲的种种不是……总之，她没有足以让我引以为豪的优点——就连和父亲的千百次舌战从来就是战败的一方！为此，我从不和母亲沟通，无论我多少失意，无论我多少快乐，我从不告诉母亲。我不会像我的姐妹一样带着母亲上街买她喜欢的东西，我只给钱。每当母亲对我哆哆嗦嗦地诉说她的不满、历数父亲的罪状时，我要么一言不发，要么指责母亲不该说父亲的坏话。我也常常回家看望二老，却总是来去匆匆，丢下钱物就走人。

母亲60岁那年得过心脏病，当时医生要给母亲装心脏起博器，并说装了心脏起博器母亲的生命可以延续8年，否则可能随时会……可父亲坚决不同意，因为动手术的成功率只有50%。这几年母亲的病却在不知不觉中好了。

母亲是得了心脏病从医院出院后开始信教的，她开始瞒着父亲偷偷和同伴去教堂做礼拜，两年后她的病减轻了许多，她才将实情告诉父亲。父亲起初很生气，怕有人说他这个老党委书记的家属竟然信起外国人的教来了。可母亲坚持，父亲也就默许了，母亲这才让我们知道。当看到母亲很珍惜那本《诗经》时，我开玩笑说：《诗经》是不是告诉你们，别人打了你们的左脸你们就主动将右脸也让别人打？母亲的脸色突然大变，异常生硬地说：我没读书，不识几个字，不知道有没有你说的那样！当时我脸就红了，我知道我大大伤害了母亲的心，我慌忙解释道：妈！我真的在一本书看到是这么说的。

以前我们公司在市郊，家也在市郊。这几年公司的效益很好，存了一些钱。为了孩子的学业，我们在市中心买了一套大房子，这样离娘家只有几站路的距离了。我和先生仍然在市郊上班，早出晚归，可孩子的午饭就没了着落。请了钟点工做了一个月，孩子不喜欢，母亲就主动请缨上阵。母亲不愿意住在我家，也早出晚归，来回她自己坐公汽。有时晚上先生回家及时就用车送母亲回家。这样孩子和家务就都交给了近七十岁的老母亲。我只在双休日做做家务。

那一日，在饭桌上，我对母亲说给她工资，母亲坚决不要。我说请别人也是要给钱的。母亲的声音立刻变得哽咽了：我对不起你，我是来还债的，我是该做的，我不能要你的钱。我非常吃惊地望着母亲：为什么这样说？母亲说：你在外地读高中时，我为了省钱没有邮寄，请人将做好的棉裤带给你，哪想到他不守信用没有带到，害你受冻得了风湿病。你生病的那几年，看你病歪歪的样子，总觉得你活不长了，长不大了，我心里疼啊！你刚结婚那两年，虽然你不说什么，我知道你过得不好，总担心你会离婚，我心里急啊！十几年了，我一直很后悔，后悔让你得了那场病！我怎么知道那么熟悉的人会不讲信用呢？你是我和你爸最操心的一个孩子，他们有什么都说出来，你总憋在心里，我们根本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只能干着急！这几年你过得越来越好，我这心里才好受多了。你看你吃饭那么少，脸色不好,嘴唇的颜色也不对，人也老长不胖。你又不缺那几个钱，还是到医院里好好检查检查吧！妈这一辈子没拿过工资，在你爸面前也直不起腰来，是个没出息的人。趁这把老骨头还动得了，能帮你干一点是一点……

我丢下饭碗，跑到卧室里撕心裂肺地大嚎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