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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收到高校录取通知的时候,芬正进行另一轮热恋。出行的前一天,一大班原在农中聚过的同学都来祝贺,曾一度让我眼红的芬只捎来一句话:"真羡慕死人了!”从她那高傲的嘴里能吐出这么一句酸溜溜的话,也足够我心理平衡一阵子了。 诸位不要误以为我是个让芬抛弃的纯情少男,事实是我是个让她伤害过的女孩,自从她从那山清水秀的山旮旯里蹦出来,就一直阴魂不散的缠着我,从我这抢走了所有正级的班干部任命书,连个正职的小组长也没给我留下。连她天生的歌喉也比我高一个分贝,舞蹈队里身高偏要高出我那么一个公分,幸好我们一直跳双人舞,所以我还一直感觉得还能与她平起平坐。只是我们这对公认的小鹤女,并没如同拼命培养我们的音乐教师描绘的那样比冀双飞入艺校;更没有如他所担保那样被保送入第一高中。为艺术献身的唯一进步是——音乐教师怀揣着荣誉上调了地市,而我们却如同折翅的小鸡被拢入了深山的那个三流农中。 首先要感谢农中的校长翁铭,如果不是他,我一定是个十五岁的失学少女,只有被母亲驱逐着去种地瓜。恨铁不成钢的母亲巴不得立马从哪能弄块地罚我去种地瓜:“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你呀!就得去种一年地瓜!” 命中注定芬还要和我在一起,因为还有一样至关重要的东西,那就是我们的初恋,我势必还要输给她。 那是农中史无前例的一年,有三十多个城里孩子来到这偏僻的学校。我是珊珊来迟的一位,我甚至不知道帮我搬床辅的那个黑脸高个就是校长。他一直陪着妈妈办完所有手续,并送她离开。他对我说的一句也是唯一的一句话是:“我希望你能让校园活跃起来!”但事实证明我是最让他失望的一个学生。此后我们没有再沟通过一次,即使现在我还对他满怀负疚之感。 那一年的秋天,母亲那只紫红色的小皮箱就一直那么盯着我看。文革时她带着师专的录取通知拎着这只紫红色的小皮箱北上,蹬上的却是一列又红又专的革命专列。书没念成,梦想被封在箱子里带了回来。她指望我去圆她的梦。小皮箱的关注让我简单的思维开始复杂起来。我常常象个游魂似的独来独往。常常一个人咬着草茎仰躺在大槐树底下的大石磨上,对着横跨鹤湖的有六个大拱洞的拱桥琢磨:为何不塌?要不,就在傍晚时分,象匹小母狼似的兀居在山谷那源远流长的鹤溪边的巨石上,对着那轮挂在林梢的血色残阳发呆! 直到青阳的出现,我才突然发觉我那袭白裙已掩饰不了背心上一个显眼的破洞。而那顶简爱式的精致太阳帽已磨损的尤如地里干活的老农的笠帽。 青阳的不同凡响在此后的岁月得到了证实。虽然他有一个不幸的家庭,有一个牢教的父亲,但他那帮姐妹注定是要出类拔粹的。就如他当初步入我的视线一样就显得与众不同。 青阳就出生在山里的一个小集镇,但他却具备在大都市生存的人所必需的所有潜质。那清澈的眼睛就如同蓝色天宇下远山深处两鸿池水,那目光常让我觉得如同金色的麦穗一样的成熟和扎人。最出彩的是,他有一手好书法。正出于这点我痴迷上了书法。我对他的所有倾慕只能用我对书法的热爱来表现。 青阳常出入我们的寝室,形影不离的芬再次展现了她的优势。她那扑闪扑闪的大眼睛就象张了一张无形的蛛网,给她和青阳隔出了一个小空间。我目睹芬的快乐和青阳对她的关心,那失落的伤痛常常象那口挂在老槐树上的大铜钟一样定时的鸣响,提醒我鸣金收兵,远离他们的群体。 这帮城里来的孩子,脱离了父母的约束,他们的快乐和玩劣是同等比例增长的。那些喜好在校园里徜徉的猪,再也不敢进园子一步,一看见这帮人就嘶叫着惊逃;雄纠纠的大公鸡也是一照面就扑楞楞的上树,飞得比草坡上的野鸡还要高。瞅着这帮人闪着手电、拎着鳅剪在田畈里晃荡,用铁叉叉着小鱼小虾在溪滩上烧烤,村民们警惕的将牲畜都圈养起来。 而我作为一个旁观者,势必被村民视为已人。他们总是用最质朴的语言夸我,用他们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态度引导我。在那孤独无助的日子里,在城乡交界处,我找到那么一个缝隙,也找到那么一种安然。在母亲的紫红色小皮箱的陪伴的日子里,我突然发现许多显而易见的道理我从没有明白过。我体味到一种收获的漫长等待,而这过程不只依赖天命更依赖劳作。 二个月后,在地市安家了的音乐教师终于给第一高中发了举荐保送信。而我和芬作为一中第一批代培生收到了迟了两个多月的通知书。而此时,自费生的概念也开始在农中流传。那时我的一篇作文刚获得全县中学生作文比赛一等奖,父母要求转学的请求被翁铭校长婉拒。农中显然开始风雨飘摇,大批请求转学的申请让翁校长头痛,而我的事也因而被僵持着。 母亲离开后的傍晚,我独自一人在金光闪烁的鹤湖边默然伤神。而在农中悠扬的晚钟声中,青阳就在一片余辉里向我走来,那是他唯一一次与我独处。 :“为什么不走?” :“学校不同意。” :“不想走吗?” :“想!” :“那就走!” 我抬眼看着他,从看着他过来我就在幻想着他来说:“你别走好吗?” 一种酸痛弥漫在我的胸口。 :“明天你就走!行李我帮你收拾,你就说请假。” 我盯着他的眼睛,这正是我在计划的,却一语被他道破,转学不行,我不能逃学,退学总可以吧? 说完他转身一言不发就走了。 第二天清晨,我留了一张请假条,便不辞而别了。 进入一中后,为了追上拉下的课,我几乎两耳不闻窗外事,连翁校长与一中校长在教育局打官司的事也一无所知。我的行李陆续运回来。半年后芬和一批自费生也陆续的回到城里。 只有青阳还留在寂寞的鹤湖,他是属于那里的。 三年的高中生活,那源于寂寞鹤湖的思维常常伴随着我。我没有虚度一分一秒。我从不保存自己取得的荣誉,因为每上一个台阶,我就告戒自己:这是个零的开始! 我终于实现了母亲的梦想。那只紫红色的小皮箱在真正开始它的使命时,母亲打开它,取出了一垒厚厚的信件。 :“这是什么?” :“我没有拆开过,只是帮你保存着,现在可以给你了。”她说:“那倒真是个不错的男孩儿,一次次的给你送行李回来。” 我惊讶母亲的耐性,三年来她竟然守口如瓶。 :“一年前他去念军校了,他的一个姐姐如今是电视台的主持人。”母亲意味深长的说:“我关心你,也关心他,这是为你们好。” 这叠信捏在手里,就象针一样的扎人。而那个目光象麦穗一样扎人的男生与这个陌生的军校生如何能联系在一块呢?这些信件历时一年,保存了两年,我是否还要去翻阅那童稚的一页呢? 而面对这迟来的“荣耀”,看着母亲意味深长的笑容,我缓缓的用火点着了他们,看着那青烟里翻飞的黑蝶,我突然感觉如释重负。 人生需要新的开始——感谢母亲让我错过了初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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