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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父亲似乎比写母亲更难，父亲和女儿似乎很亲近，又似乎很遥远。但从心而论，父亲真是我的偶像，他的经历是我永远听不够的传奇故事。他的形象在我心里永远是那样的高大。他的亲切呼唤是我独自在异乡耳边最多回响的声音。 父亲排行老大，接下有四个弟弟和一个妹妹，贫苦的岁月使父亲有着如《家春秋》里大表哥的耐心和忍让。优异成绩初中毕业的他因为家里穷而没有选择上高中，而是进入了发饭菜票的师范。师范毕业北京电影学院免考录取也因想家里再没有能力供自己而选择了从军。从十九岁起，用父亲的话说，就开始穿不要钱的衣服了，一直穿到了退休。四十一年，从全身绿，到下蓝上绿，然后又回到全绿，然后跟母亲转业到了劳改单位，是上白下蓝，或全身蓝，又改全绿，又后来改成现在的黑制服和国际接轨。到接轨的时候父亲是穿白衬衣的二级警监了。让我那穿着灰衬衣的警察姐姐嫉妒不已。 我有哥哥姐姐各一个，我最小，用母亲的话说父亲是最疼我，因为生我的那段时间父亲正好工作不是很紧张。所以我的灰色的童年记忆里有了父亲带给我的温情片段：父亲只是在周六到母亲所在的劳改农场去看我们，但是只要他去就会用自行车带我去农场附近的一个大工厂的小街上买一个甜酱粑粑，七十年代初，那粑粑感觉比现在的汉堡都好吃。或者是用小铝皮给没有玩具的我和姐姐做小锅，小撮箕，还用木头给我做了一个小板凳，那板凳现在我还保存着，现在只有我的手掌大，不过那时候可是我拿着炫耀小朋友的奢侈品。 父亲到了劳改单位后，我上学了，那时候起对父亲的印象就是一个：很害怕。也才知道父亲是怎么工作的。有时候我是一天到晚见不到父亲而只听见父亲声音的，他整天在监舍里，因为文革的很多冤假错案有很多人还在被关押。父亲一个个找他们谈话，帮助他们写申诉报告。并且对那些真正的坏蛋也认真的劝其改过自新。犯人们都爱戴他，但也非常怕他，只要他一声吼，整个监舍几百号犯人鸦雀无声。在后来第一次“严打”时，监舍超编有上千犯人的时候也如此。我能听见父亲声音而见不到他人就是这样。监舍是三个院子，大院套小院的布局，最外面还有一道三米高的电网围墙。但是父亲的声音能穿透这围墙电网，别说是那些犯人，有时候晚上突然听见父亲一声大吼：请安静！连在家里的我都吓一跳。连我家养的狗都怕他，不敢和他亲近，虽然父亲根本没有时间打过它。这样那狗也怕，但是知道是自己的主人，父亲夜里出去查巡，特别是秋收季节里，那狗一定是跟去的，但是和父亲保持几步距离，父亲走就走，父亲停它也停下，有什么动静还勇敢的冲上去，确定没有什么后又回到距离父亲几步的位置。我父亲非常满意那狗的表现。或许，那通人性的狗有着和我一样的心情，爱着又怕着，爱是因为是一家人，怕是说不清为什么怕。 父亲的爱在那些年也不是没有表达给我们，有早起抽时间用自行车把我和姐姐送到那破庙学校，因为天还黑着而我们要走一小时。还有一次带我和姐姐睡觉，睡前教我们唱歌，唱的是《军港之夜》。以及带我们去爬山，并且在山上的草地上教我们匍匐前进。我已经记不得详细的日期和分不清这些事情的前后，但还有一件事情让深深铭刻父亲的形象，那就是有一年下雪，南方很少见雪，上小学的我是第一次见到雪，已经住校的我和姐姐根本没有能抵抗下雪的衣服和鞋子。虽然我们冻的脸手通红，脚上穿的球鞋已经湿透，仍然在雪地里玩耍。远远的见空空的大路上走来一人，路上已经很少有人了，因为路两边的树也因为从没有遭受过雪而不停的有树枝断裂掉下来，很危险。老远听见雪被踩的咯吱咯吱响，走近一看是父亲，给我们送来了衣服和雨鞋。父亲一件军大衣，一顶大棉帽，帽子和肩膀上积上了雪。已经没有车了，父亲在这有危险的路上走了好几里路来的。那个画面，深深的铭刻在我心里，父亲，是那样的爱着我们，为我们可以置自己的安危于不顾。 现在父亲退休了，我也长大了，为人妻为人母。见到父亲的时候我们可以心平气和的谈很多的东西，关于他和母亲的感情，关于我们兄妹三个，关于我和我丈夫，关于我们各自的朋友---一个父亲和他心爱的女儿要经过多少次的关怀，牵挂，争执，发怒，和解，宽容等等等等，才能够走到这样的时候，谁又说得清楚？很多很多时候，遇见伤心事的我是多么想扑进父亲的怀抱，在父亲的怀抱里，我相信没有什么再能伤害到我，没有我再害怕的事情。因为早在父亲送我去上学的时候，踏着满天的星星，穿过树林，越过山岗。我在父亲的脊背上摇过童年，从没有担心过，因为我深信这个世界上最强壮的是父亲。 今年中秋要离开家的时候，父亲提出送我到车站，帮我拿着给我带回省城的土特产，我们一路无话到了车站，当我上了车时，父亲想起来我儿子爱吃的当地小豆腐还没有买。我说不用了，父亲说一会就来，反正车还有一会才开。接着就匆匆走出车站，要到马路对面的商场去买那豆腐。马路上车来车往，父亲着急的东张西望，阳光下他那花白的头发在我看来是那样的刺眼，曾经在各种各样情况下和歹徒敏捷搏斗的身躯在那马路边上竟然是那样的蹒跚不前！眼泪迷了我的眼睛。此时，我才真正读懂了朱自清的《背影》。多么相同的场景，父亲去给孩子买东西，其中重要的不是那些东西，而是父亲对自己孩子那份深深的惦念之情！ 父亲，我是您的女儿，您是我今生唯一的父亲，对于这个我从没有感到遗憾过，我想您也和我有着相同的想法。 父亲，我是一棵蒲公英的种子，被您种在肥沃的土地里，成型了，出生了，长大了，哭了，笑了，您目睹一切。父亲，我是您的孩子，朋友，支柱。您更是我的支柱，我们秤不离砣，谁也离不开谁。现在您老了，有时候批评我的时候，我不再说什么，我很得意有您的关心随时与我在一起，因为这样的日子已经是过一天少一天的了，我要听您说，只要您想说，说那些重复了几千次几万次的话语，一遍又一遍，那些古老逝去的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