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个亲爱我的人 家里安静得像正在进行高考的教室。120分钟前,哥哥像乾隆皇帝般向我施号发令:豆子,找一本情书来。我像听命的小太监,猴急猴急地蹦进爸爸的书房,踮起脚尖,两眼疾速地搜索情书。几分钟后,递给哥哥一本《外国情诗集萃——我愿意是急流》。哥哥瞟了一眼,果断地说:“换!把那本唐诗宋诗扛过来。” “《唐诗宋词》”,我嘟嘟嘴:“你不是说那大砖头充当爸爸摧残你快乐青春的满清酷刑!怀念它做什么?” “小笨妹”,哥哥一边敲键盘一边说,“请你分清对像再找抱怨,怀念它的人叫长发鼠。” 长发鼠是哥哥的网络ID。我说这种劣质的称号敢情也有人热爱,叫精灵鼠或野蛮鼠多诗情画意。哥哥摆出一副家长的面孔,说我涉世未深,容易把酷字写成西加告。我最憎恨哥哥戴这种假面具,就因爸爸妈妈去越南前一句话——管好妹妹。他就一统天下地肩负教育使命,动辄摆出当家做主的架子。“讨厌,你又不是大人,有什么资格对我指手脚的。”我偏偏喜欢这样回应他。 和别人不同,哥哥进聊天室纯粹为了演戏好玩。哥哥说其实做大人很简单,他现在就可以,包括女大学生的大人。我脸上重重地打个问号。“哥哥的话你也好意思怀疑”,哥哥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就演一场高度的戏剧证明给你看。” 所以,和宋朝猫认识,哥哥便把诸如韩剧语言并且添加《唐诗宋词》中某句十分慷慨地往聊天室输运。聊了几次后,宋朝猫非但没有发觉,还开始像像皮泥那样喊:“鼠妹妹,鼠妹妹。” “估计是个弱智青年。”我“听”了汗毛毛耸立浑身起鸡皮疙瘩,对宋朝猫的表现大失所望。“亲爱的黄豆同学,请允许我郑重提醒你,不要对长发鼠鹤立鸡群天衣无缝的优秀熟视无睹!”哥哥对我疾首蹙额,说我往来外拐的胳膊足有三千尺长。 那天,宋朝猫终于邀请长发鼠进包厢聊天。哥哥容光焕发,对我说,“羽扇纶巾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 宋朝猫说,相寻梦里路,飞雨落花中。 长发鼠说,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 宋朝猫说,人面不知何处,绿波依旧东流。 长发鼠说,此时何计,托鸳鸯飞去。 “你们比赛背唐诗宋词?”我问。“大人的事小孩子莫问。”哥哥此时的神态有些诡秘。 宋朝猫说,你的才情彻底地将我俘虏,我的直觉告诉我,你是一位纤纤美丽的淑女,我渴望在电话,听听你真实的声音。 哥哥哈哈哈哈又笑了,他把家里电话号码告许宋朝猫,说明天9点可拨打这个号码。 宋朝猫说,我不想再忍受24小时的煎熬,我现在马上打过可以吗?“不行”,哥哥坚决地说——当然现在不行,奶奶正在房里睡觉,她要是知道哥哥扮泰国人妖,向爸爸妈妈打报告,日后,哥哥的人头非被拧下来不可。 下了网,哥哥得意极了。宣布:哥哥做你偶像时间正式进入倒计时阶段。想像宋朝猫得知长发鼠是男生后的表情,“那个大笨笨,会不会当场晕倒呢?”哥哥在地毯上连续几个轻盈的空翻,还伴随着扑哧扑哧的笑声。 第二天早上,家里只有我和哥哥,哥哥知道奶奶这个时候不可能呆在家里。我们端坐沙发上,盯着那部电话,到了9时,电话铃沉默而门铃却大作。门外站着一位身材像航空母舰一样的女人,女人的身旁是位怯怯的小男生——“四眼豆芽”——我的同班同学。 那女人杀气腾腾怒目圆睁,扯开嗓门喝叫:“长发鼠,出来!哼,我要见你的爸爸妈妈。”我狠狠横了“四眼豆芽”一眼,“我爸爸妈妈不在家,找我哥哥做什么?” 说完这句话后,我把眼睛都愧绿了,恨不给把自已舌头剁下来,然后锁到保险柜去——我把哥哥卖掉了! “什么?长发鼠——你哥哥”,那个怒发冲冠大发雷霆的女人这时像极一个突然泄气的大皮球,她转身用手直戳“四眼豆芽”的头,大骂,“臭小子,还扮宋朝猫吗?看见没有,你那个举世无双风流万世的鼠妹妹和你一样是站着撒尿的家伙。” “什么?”我喊起来:“四眼豆芽,你有没有搞错,你怎么可以冒充宋朝猫?”尤其恶劣的是,下楼时,这家伙在他母亲一片骂骂咧咧声,突然,回头,小声说:“黄豆,宋朝猫比长发鼠够力。” 就这句话,哥哥面目无光,几乎当场死翘翘。 莫非盼望着长大的少年真的悲喜无常?或许就因为一次失败的“网恋”,哥哥脾气有过臭不可闻的状态。 那天,我在镜前流连忘返顾盼自美最后伤感涟涟呲牙咧嘴地挤压一颗生气勃勃的青春痘时,一个呼啦啦粗咧咧的声音横冲直撞盖帽甩来,最大限度地损坏了我当时一半大喜一半大悲的心情—— “臭美,香蕉妹。” 我猛地回头,拍案而起。很不幸,当Monkey很及时并笑着把一梳黄澄澄香蕉递到我手心时,拍案变成一个遥不可及的动作。但我速速拽下一只蕉,0·00001秒后,一只大头蕉呼啸向Monkey头顶目标着陆。只听见一声巨响,上苍NO天遂人意,香蕉弹击中刚刚掩上的房门。里屋传来Monkey嘿嘿嘿嘿的坏笑声。 :“我现在严重警告你——Monkey同学,别以为爱吃香蕉的人统统衷爱香蕉妹,再喊我香蕉妹,我和你没完没了你死我活,董存瑞舍身炸调堡的故事重拍。” 我气汹汹地嚷道。不用说,Monkey这个绰号现场发明是香蕉妹以牙还牙报仇血恨的成果。 Monkey这时伸出半个头嘻皮笑脸幸灾乐祸说:“这么腐朽的灌篮水平!你偶像乔丹伤心太平洋了。算了算了,哥哥不跟你生气,瞧在你热爱臭美份上,越南的西贡蕉全部贡献给你了。顺便告诉你一个非常严竣不争的事实,别以为成天搂着镜子就是天然大美女,哥哥说你是中等美少女还有安慰嫌疑喔。” 我气得胡子直翘翘,假如我长有胡子的话,我想一定就是那样的情形。气急了的我猛地跺一脚紧跟着放声大呼——奶奶!奶奶!哥哥欺负我! 奶奶急颠颠从厨房跑出来,冲着哥哥房门嗔责:“做哥哥的不知好歹,好好的妹妹,你欺负她干什么!”援军驾到,委屈感漫浸金山,梨花雨带委屈万分,扯着哭腔说:“奶奶,Monkey骂我香蕉!”奶奶又心急又心疼地把我搂在怀里:“小宝贝哦,那个芒气又是什么新鲜东西?” 多么经典的绝句!我倏地从奶奶怀里弹跳而出,站在客厅中央破涕为笑,学着奶奶的语调极力夸张地感叹:“那个Monkey——又是什么新鲜玩意儿哦!”。 哥哥不知什么时候乖乖站在奶奶旁边。我们都在笑:奶奶宽慰地笑,哥哥傻傻地笑,我得意地笑。 我得意是因为想着讨厌的“香蕉妹”这个绰号从此金盆洗手销声匿迹。 秋季的校运会如期举行。老班安排我的项目是800米。“不行”,我尖叫起来,据同桌说我当时的声音比杀人还恐怖。 放学回家,不吃不喝把自已埋在沙发。(1)班至(18)班的选手一一从我的脑子里过滤,结论沉淀后的联想令人心惊胆颤惶恐不安:光天化日众目睽睽这下,一个美少女轰轰烈烈地上气不接下气,老牛拉破车似半死不活地远远落在后面,在一片嘘嘘中,这个美少女狠狈丑陋地“著名”着。这样的活灵活现的“现场直播”,惶然加深之余让我更加气恼老班。气恼加重的结果,一个点子电光闪过。 哥哥一进门就自言自语:“噫,稀奇,镜子没人理睬?”他瞅瞅了我,突然漫不经心地说:“小妹你信不信,明天,我们家肯定会有人请病假。” “没听说过病来如山倒么!病生之前有义务提前通知你么!”我边说作贼心虚地抓起一本书挡住“门面”。 “跑就跑,有什么大不了的。跑的结果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你赢了,一种是你输了。赢了你不必请假。输了也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你尽力了虽败犹赢,一种是没比赛的就输了。不比就输也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因为你的生理疾病,一种是因为你的心理疾病。生理疾病,必须请假,病好以后,从头重来。心理疾病嘛……不必请假,因为你一辈子都在病中,还有什么请和不请的。” “像隔壁说越南话的老爷爷,叽叽呱呱老半天,也不知他说什么!”把书扔给哥哥,我大口大口地吃香蕉,宣称这样至少排除有些人把我当成嫌疑犯看待。 Monkey!该死的Monkey!那一刻,我就是那只被Monkey狠狠踩了尾巴的小花猫。夹着剧痛难忍的尾巴,疯狂地向终点冲去。初一(15)班沸腾了。特别是老班,像喝了两吨的二锅头,春风得意说自已大海捞针慧眼识珠,表扬我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为班集体争光。我不管不顾这些甜言蜜语,冲出初一(15)班的包围圈。四处张望,咬牙切齿,一心辑拿犯人,然后拳脚交回千捶百炼。可恶的Monkey呢?就是挖地三尺,本小姐也……一个熟悉的身影径直地闯进我的视线,但见他两臂竖立,一边举着矿泉水一边举着香蕉,笑眯眯地喊叫——黄豆,我在这儿!“死Monkey”我心里这么恶恶地骂着,冲出口的却是充满了喜悦、马屁明显灌得十足的一句——“哥——哥”,以及,一脸的灿烂阳光“哥,我得第2名”。 日子在我和哥哥打打闹闹的故事中一点点地西落。总以为长大和哥哥分开是遥遥无期的事,可是转眼就到哥哥离开家上大学的日期,哥哥走的那天,在火车站,奶奶哭得天昏地暗一蹋糊涂。我不哭,哥哥说,你的眼泪全跑到奶奶的眼睛去了。我说,笨笨,少了一位业余家长,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哪有时间哭泣? 2003-11-28
※※※※※※ 沉默是鱼,喧哗是鸟, 在千山鸟飞绝时,我想和鱼说说话; 在万径人踪灭时,我想和鸟聊聊天。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