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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落他乡 记忆中,故乡极少下雪。读着“瑞雪兆丰年”的句子长大,但终究体会不到“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地飘落”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于是,便常常在寒冷的冬夜里夜夜躺在暖和的被窝里做梦,梦见天上下雪。于是,果真就有那么一个天气奇冷的晚上,被盖里一片冰凉,睡梦中迷迷糊糊听见簌簌飘落声和园子里竹子的折断声。于是拉开房门,就有一股清寒的凉气和一片刺眼的白光迎面袭来,自己禁不住打了一个寒战和趔趄,惊喜而呼:哇,好大的雪!于是,梦在惊呼中醒了,窗外,仍然是黄叶故意沙沙做成反声响,然而,却没有雪。 第一次看见真正的大雪是在1991年的冬天。那年,我在一个距离家乡几千公里的城市开始了我的大学生活。同寝室的七个女孩,除了我,都是北方的。对于雪,她们如同看待秋之为秋冬之为冬一样,既无可咏可叹也无可喜可悲的意味,而我不然,在冬天还没有开始的时候我就开始念雪了。于是,就有那么一个黄昏,我感觉到一种冷呼啸着扑来。这种冷,不是故乡的那种冷,故乡的冷比冷更令人瑟缩,象是浸泡在凉水里,那种沉默专注而又毫不放松地浸透着人的身体。这种冷,是一种鞭打着的,撕裂着,呼喊着的冷,冷得不只让我瑟缩,让我打颤,而且连思想也无法集中,就象那呼啸着席卷荒原的北风,那么迅疾迷离而又捉不住踪影。 同学说,要下雪了。果真,天快黑的时候,雪终于纷纷扬扬地飘了下来。跳舞在灰色天空里的雪花,象羽毛一样,任意地飞舞到我的身上。趁它们还来不及成为明珠的时候,我用手轻轻一拍,结果大半落在了地上,小半部分却已渗进我的衣服去了。 那个晚上,我一直忐忑不安。我以为他乡的那一场雪,也如故乡檐漏的滴答,是不终朝而消尽的。直至第二天早上推开窗,愈白的雪光耀眼,极目之处,都是一个清旷莹明的世界。窄窄宽宽曲曲弯弯的路,枝枝桠桠的树,高高低低的屋顶,都秃着白头,耸着肩膀,在雪海中沐浴而嬉。我终于相信:我到他乡后的第一场雪真的就这样落了下来。 那个雪天,我照了好多像。相片的背景遍及了校园的每一个角落:古朴的教学楼,宽阔的运动场,漂亮的图书馆,破旧的学生寝室……,而照片的主题却只有一个-------一个长发披肩明眸皓齿的清秀女子,身穿一件鲜红的毛衣,脖子上围着一条长长的淡紫色的围巾,在雪地上或站立或奔跑,或笑如春花之烂漫,或静如冬日温暖的雨滴。 那卷胶卷最终定格成为我生命中的一个永恒。我以为那白雪,黑发,红衣,紫围巾会如紫罗兰凋谢时的芬芳在我的记忆中久久珍藏,而那雪地里洒下的笑声,会永远如音乐消灭时的余音在我的记忆中常常振荡,然而,也许是那场学下得太久,那年的冬天又似乎分外漫长,而春天又是那样的姗姗来迟,就在冰雪消融的时候,我竟与死神恍然相逢。从此,我的健康不再,美丽不再。以至在以后的十多年的时间里,那卷胶卷在我的记忆里每显影一次,我的心就要经受一次痛苦的洗涤。 那年冬天之后,我不再想雪,也不再梦雪。可是,我总会在每一个有雪的日子做着一个相同的梦:一个长发披肩明眸皓齿的清秀女子,身穿一件鲜红的毛衣,脖子上围着一条长长的淡紫色的围巾,从雪地里向我走来……而每次醒来之时,我都会清泪涟涟。 又是一个冬天,又到了下雪的日子,我不知道,他乡的雪是否一如当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