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鞭子总在响

　　　　　　　　　　　文／涵烟

　　黑岭子上的大风，作根就没停过。——呼——呼……把整个树林子都吹得倾斜起来，好像要飞起来似的。

　　妞妞仰躺在树根子底下。冬天的地上没有草，全是黄泥巴和石头，硬硬的，冰凉。但妞妞不怕冷，她轻轻地摸了摸身上早已洗得灰白灰白的旧棉袄，袖口破了一个洞，白惨惨的掉了一些棉花出来。风从林子外的山那边哗地刮了过来，妞妞小心地把手缩进袖腕里，然后死死地捏紧袖口，可风还是不放过地吹走了那掉在外面的白惨惨的棉花。棉花在风中飞呀飞呀飞呀，向林梢飞去。妞妞的眼睛紧紧地跟着那棉花飞，然后停住。棉花可怜兮兮地挂在一棵树的杆上，飘着。好像是那棵树在举着白旗向风投降似的。
　　
　　天空很暗，灰蒙蒙的。不远处有一只黑山羊在那里啮嚼着树根。山羊不时抬起头往妞妞这边看，那眼神好像在对主人说：这里什么都没得吃。风一吹，山羊嘴角上的一溜粘沫就被吹成一丝丝的，在冷空气中浮游着。妞妞眯着眼睛看了看山羊，又看看灰暗的天空。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眉头微微蹙着，薄而毫无血色的嘴唇固执地闭得很紧，瘦削的下巴配上她苍白的脸使她看起来明显的营养不良。风还要刮多久呢？会刮过整个冬天吗？为什么总是刮干风不下雨飘雪呢？妞妞在心里苦苦地想着。天要黑了吧？
　　妞妞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泥土，“咩咩”地唤着还在徒劳啮嚼树根的山羊。
　　
　　天真的要黑了。妞妞捡起地上的赶羊的鞭子，在风中轻轻地划了一下，山羊就一蹦一跳地跑在妞妞的前面。必须要赶在天黑前下山。回去太早，娘要骂了，说山羊没喂饱；回去太晚，爹要打了，说在外面贪玩去了。要刚刚在天黑前赶回去，这样就可以免了挨骂挨打之灾。

　　以前山羊是两只，一公一母。一天不小心被妞妞赶丢了公羊，被父亲打得半死，母亲在一边流着泪不停地叹息，心疼那只丢了的公羊，三个哥哥就缩着脖子躲在柴房的门背后抖擞着偷看。后来还是邻居的阿婆把她从父亲的鞭子下救了出来，阿婆不断地叨唠着这样打孩子还叫她活么？咋个这林家的大人是这样教孩子的呢？三个儿子都给打得少了男子汉气儿了，都是要娶媳妇的人呢。哎呀，哎呀，不像话，可怜的小妞妞，疼么？阿婆一边叨唠一边摸着妞妞的鞭痕问。妞妞的眼里含着泪水望着阿婆，泪水在眼里一颤一颤的，就是没掉下来，妞妞闭着嘴巴不吭声。那时，她刚小学毕业，１２岁。现在，她念初中了，明年就要毕业了，小山羊都成老山羊了，阿婆去年就到天堂去找阿公了。妞妞不恨爹娘的打骂，无端端地把山羊赶丢了，她也感到难过极了。父亲说等两只山羊长大了，然后就有更多的小山羊出来，再把小山羊买了换一些钱，补贴家用及孩子们的学杂费。可是，她却无端端地把公山羊给赶丢了。她很懊恼自己怎么一点用都没有？家里穷得只剩下四堵空墙了，田地里不争气地就是长不出几颗粮食来，因为没钱买肥料。妞妞能体谅父母失羊的悲痛及愤怒心情，如果可以用她的命换回丢失的公羊，她愿意。可是，公羊就是一去不返了。

　　天刚临黑，妞妞就把羊赶到了村子的路口。风还在耳边不休不止地刮着：——呼——呼……

　　远远地，就隐隐约约听到父亲骂骂咧咧的声音被风送进耳边里。父亲又发火了。妞妞心里一紧，扬起手中的鞭子，在风中轮起一道弧形，“啪”地一声打在羊身上，羊往家的方向奔去，妞妞一边追着羊跑一边想：爹是怪我回家晚了么？这刮风的天，怎么说黑就黑了呢？
　　一个冲头，妞妞就站在父亲的面前了。急急地喘着气，还没站稳就觉得眼冒金星，单薄的身子在风中摇晃了一下。她摸着被父亲刮了一巴掌的脸颊，呆呆地，她看见父亲的眼睛里在燃烧着愤怒的火焰，两片嘴在风里上下翻飞着，可就是听不见父亲在说些什么。耳朵里只是轰隆隆地狂响着，像洪水缺堤般汹涌澎湃。三哥小林子耸拉着脑袋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裤腿被风鼓得涨了起来。父亲指手划脚地骂着。好不容易，洪水退了，耳鸣声没有了。妞妞看见父亲气呼呼地指着她的鼻子骂：

　　“你又是死到哪里去玩了？天黑都不归家？”
　　“我哪里也没去，风太大了，下山的路不好走。”妞妞委屈地望着父亲说。
　　“风？这风都吹了半个冬天了，你拿这个当理由来驳嘴？”
　　父亲说着就夺过妞妞手中的鞭子，往妞妞身上没头没脑地一顿痛打。一边打一边不断地骂着：“看你还贪玩不，看你还贪玩不，再贪玩打断你的腿。”

　　妞妞没有躲闪父亲手中的鞭子。十几年了，她早已习惯了被父亲莫明其妙的痛打，父亲心里一不痛快就拿孩子们出气，出完了就没事了。她想，如果家里有钱，父亲就不会打人了，母亲也不会掉眼泪了。想到母亲弯着腰捂着肚子咳嗽的样子，妞妞的心里就开始发酸，一股热浪涌进眶里。她紧紧地闭着嘴巴，眼睛睁得大大的，父亲的鞭子还在一下下地抽打在身上。那条用来赶羊的鞭子。

　　“你娘的肺病又犯了，你们几个兔崽子还不争气，尽给家里添乱。”那条挥动的鞭子终于停下来了，父亲叉着腰，还在骂着：“你，小林子，你那高中也别再念下去了，更不要在我面前提什么考大学的事。”父亲喘口气后，又指着妞妞：“还有你，妞子，开年后也别去上学了，剩那期读不读都一样，一个丫头片子读那么多书来有什么用，在家帮着你母亲做家务。”

　　“轰”地一声，妞妞只觉得眼前一花，身子晃了一下，脑袋里刹那间一片空白。耳朵里反反复复地只有“别去上学了”那几个字。爹怎么可以不让我念书了呢？我没有做错事啊，怎么可以不让我念书了呢？心里又气又急，一急眼泪就从眼眶里哗哗地奔流而出。

　　“爹呀，妞子到底做错了什么呢？您怎么可以不让我把书念下去呢？”妞妞一边哭着一边诉着：“爹呀，只要您让我念书，您让我干什么都行，就是不能断了我念书啊。我可以把家里的活全干了，我还可以下田插秧，只要让我念书，我什么都愿意啊……”
　　“哎！哎！哎！”父亲跌着脚哀叹：“我这是前世造的什么孽啊！”
　　“爹，我不再提考大学的事了。”小林子开口说话了。他抬起那颗耸拉着的脑袋，脸上的表情木木的。“让妞子念下去吧，她年年都拿全年级第一，不能让她荒了，我到队里帮着干活挣公分吧。”
　　父亲听了小林子的话后，呆了呆，那条扬武扬威的鞭子突然间蔫了，倒提在手中。父亲看了看他们两个，再跺跺脚，转身进屋了。

　　天，完全黑了。村里家家户户都陆陆续续亮起了灯。妞妞不再哭了，泪水在眼角挂着，她紧紧地咬着下嘴唇，望着邻居窗户上映出的人影子发呆。
　　
　　“妞子，你好好读下去吧，父亲不会再提不让你读书的事了。”小林子在黑暗中对妞妞说。声音干干的，像那一直吹着的风。

　　妞妞没吭声。小林子也进屋去了。突然，屋里传来一阵咳嗽的声音，母亲的病又犯了。父亲说母亲的肺病又犯了。

　　母亲病恹恹地躺在床上。桌上，一盏煤油灯扑闪着火苗子，晃呀晃的。窗纸在风中沙沙地响着……
　　妞妞端着一碗水，扶起母亲，然后小心地侍候母亲喝水。母亲“咳咳”地咳了两声，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妞呀，刚才是你爹打你来么？”
　　“没有，爹只是训了我跟三哥，爹气消了就没事了。”
　　“哎哎，都几十岁了，还改不了这暴躁的臭脾气，不就是这害人的病没钱看么？拿孩子出什么气？都是老毛病了，治不好啦，听天由命吧。”
　　“娘，”妞妞趴在母亲的床边，悄悄地擦去从眼眶里新掉出来的眼泪。“娘，你不要这样说，您的病会好起来的，大哥和二哥不是在山那边干活么，等他们挣了钱回来，您就有钱治病了。”
　　“可怜的丫头，疼么？”母亲伸出枯竭的手抚摸着妞妞的脸颊。幽幽地叹了口气：“唉，就这么一个女儿，也要打。”
　　“如果能让娘的病好，就算打死我也不疼。”
　　“你恨你爹么？”
　　“不，我知道，爹心里也苦。”
　　“妞长大了，懂事了。是啊，如果不是我这拖人的闹什子毛病，家里也不会穷得连油也吃不起了。妞呀，不管你爹怎么打你骂你，你不要记在心里头，他说不让你念书，也只是怒急的话，不要当真，其实他心里还是想让你念书的，你要明白。你争口气吧，没文化是不行的，将来有出息了，飞出这个穷山沟吧。你放心，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你就会有书念的，这一点你爹还是拗不过我的。”

　　妞妞含着眼泪望着母亲，轻轻地点着头。母亲又开始咳嗽了，脸上泛起一片潮红，那是肺病的症状。

　　那天晚上，妞妞梦见自己考上了大学，还戴着大红花，被村里人簇拥着，敲锣打鼓，父亲手中没有鞭子，母亲靠着父亲的肩膀颤巍巍地站着，脸上带着惨白惨白的笑容。

　　“——下雪喽——下雪喽——下雪喽……”

　　第二天清早，还在梦中，妞妞就被村里的一群孩子给叫醒了。
　　下雪了？妞妞腾地一下钻出被窝，披上棉袄，光着脚丫就冲出屋子。
　　啊！真的下雪了。满天的雪花飞舞，密密麻麻地好不漂亮。多好的雪！多美的雪！妞妞兴奋地跑到雪地上，翩翩舞着。落下一个个深深浅浅的雪沆。
　　一群孩子在雪地上玩起了雪仗，嘻嘻哈哈地好不热闹。

　　“妞妞姐，来给我们一起玩雪仗，好么？”邻居阿婆的孙子跑过来拉着她的衣袖说。
　　“姐姐看你们玩。”妞妞笑着说。
　　“妞妞姐，你没穿鞋，冷么？”
　　“妞妞姐，你屋子里好像有人在哭。”
　　“……”
　　
　　“我的天呀，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呀！”屋子里有这样的声音传出来，可比哭的声音更凄凉。是父亲的声音。
　　妞妞的心咯噔一下，突然感到有一股冷气从脚底直冒上来。父亲怎么会发这种声音来？她想也不想就拔足奔进屋子里。

　　睡房里，母亲静静地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很安静。父亲趴在母亲的身边，捶胸顿足地嗷嚎着。母亲一点反应也没有。
　　
　　妞妞呆呆地站在屋子中央，不敢向前再走一步，眼睛直直地盯着床上。昨晚还与母亲说着话，怎么今天突然就不说话了呢？妞妞无能如何也不敢相信躺在床上的母亲已经死了。
　　小林子跌跌绊绊地冲了进来，撞到妞妞的身上，她晃了晃身子，然后一把拉住泪流满面的小林子。

　　“三哥，告诉我，娘是怎么了？娘这是怎么了？你们为什么都哭了？看，连平时凶巴巴的爹也哭了。”妞妞指着床上，眼光直直地盯着小林子问。“告诉我呀，三哥，娘为什么不说话了？告诉我呀。”
　　
　　小林子没有回答妞妞，甩开她的手，一下子扑倒在母亲的床边，与父亲一样嗷嚎着。那声音比昨天刮得风还要凄凉悲壮。
　　
　　母亲死了？母亲死了？母亲死了？

　　妞妞终于明白，母亲死了！

　　——娘……

　　她悲切地哀叫一声，然后转身冲出母亲的睡房，冲进雪地里，朝黑岭子的方向狂奔而去。
　　一路跌跌爬爬，泪水在风雪中飘飞。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到哪里，只是不断地跑不断地爬，根本就忘记了自己是赤足奔跑在雪地上。脑海里不断地闪现着母亲的笑母亲的泪母亲的咳嗽，还有学校及父亲那高高扬起的鞭子……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上黑岭子的。
　　站在高高的山顶上。她不再跑了，那里已经没有路，下面是悬崖。

　　雪下得更大了，密密麻麻地，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满天的雪花在飞。风从山的那边呼啸而来，那些没有叶子的树又被吹得倾斜起来，好像要飞似的。突然，一根树枝“卡嚓”一声断了，像鞭子一样打在她的身上。
　　妞妞的身子就像那雪花般，在黑岭子的悬崖上，轻飘飘地飞了起来……
　　(2003.11.16-晚上19:00)

<听烟竹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