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11月初冬·碎片

　　　　　　　　　文／涵烟

　　那双曾经熟悉的手，轻轻把椅子从饭桌底下抽出来，我坐下。然后，炜走到饭桌的对面，坐下。

　　这天，与他约好一起吃晚饭。

　　酒店把包房的灯弄得很暗，晕黄而显得朦胧。炜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不经意地看了他一眼，他的眉梢紧蹙着，好像挂了霜。炜吐了一口烟圈出来，我便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了。

　　“你这些日子还好吧？”挂了霜的眉梢在烟雾后扬了扬，好像开始有了笑意。
　　
　　感到那道似曾熟悉的灼热眼光穿过桌子直射过来，我慌忙调开视线，让眼光飞向饭桌上的菜。举起筷子夹了菜放进嘴里，嚼着。

　　“还好。”
　　
　　然后，都不再说话，静静地吃饭。长久。时间悄悄地往黑夜滑过去，如果灯光再暗一点就好了，这样就不会看到彼此之间的尴尬表情了，虽然这种难堪的局面并不常有。这是与他分手后第一次吃饭，几年了。或许，以后不会与他再一起吃饭了，在这种尴尬的场面下。
　　
　　时间从来不会为谁而停留半秒的。所以，总会有一些东西在不知不觉间流逝掉，而这些流泄的往往是你不要的，或是得不到的，故常常在你回往过去的时候无不遗憾和留恋。人生苦短，有太多的东西值得我们去回味了，所以我们会悲伤会忧郁，毕竟是人，怎么可以做到无私无欲呢？

　　“这个是你最爱吃的。”
　　
　　炜用筷子指着盘子里的清蒸桂花鱼。那鱼秃露着两颗白眼珠毫无生气地瞪着这个世界，令人看了害怕。他不知道我早已不爱吃桂花鱼了。看看那无可奈何的鱼，抬起眼睛，对面的人用期待眼光望住我。他希望我还爱吃清蒸桂花鱼。我望着轻轻地笑了笑，没说话。

　　“太远了，夹不着？”他说这话，脸色略微变暗了些，是失望吧，或者是怕失望。突然，感到心底有些发酸，抬起手轻轻揉揉眼皮，那里热热的，眼睛一热就开始发烧。

　　炜试着对我笑了笑，很难看的笑容。然后站起身来，用自己的筷子夹了一筷子的鱼肉，准备往我面前的碗里放，想想又从旁边拿了一个没用过的空碗把鱼肉放了进去，再端着装了鱼肉的碗绕过没人坐的地方走到我面前，把碗放下，然后又绕过桌子回到他的座位上，坐下。静静地望着我。
　　我感到鼻子酸得更厉害了，抬起手再揉揉眼皮，眼睛里好像长了刺一样难受。几年前，他习惯用他的筷子为我夹菜，我习惯吃他筷子为我夹的菜；几年后，似乎什么都变了，什么习惯也不再自然了，连夹菜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到了，还有什么没有变的呢？什么又不能变的呢？我低头开始吃鱼。

　　“这鱼，还是以前的味道，没什么两样。”
　　“吃吧，今晚叫的全是你爱吃的菜。”
　　“......,......”
　　
　　菜吃在嘴里，跟嚼草一样，食不下咽。怕对面的人担心，便忍着吃了一些，虽然胃里早已堵得慌。一直低着头，看不见他，只是不断地听见他倒酒喝酒的声音，偶尔有轻微的叹息，或许是我听错了。
　　
　　“北京现在很冷吧？”
　　“比这儿冷多了。”
　　“昨天以前这边都二十几三十度，很热，今天刚下的温度，有风，你就回来了，多不巧？记得多穿一点衣服。”
　　“知道。”
　　“记得你老爱感冒的。”
　　“现在很少生病了。”
　　“是么？这样就好了，免得家人担心。”

　　放下筷子，不再吃菜，胃里实在是装不下任何东西了。抬起头，看见对面的人除了喝酒似乎什么东西也没有吃。我用很低的声音说你怎么不吃菜光喝酒？他掩饰地咳嗽一声，淡淡地笑了笑，算是回答了。我在北京的时候，炜有打过电话来，认识他到与他分手，他还是改不了担心我好像总会要出点什么事似的，几天不打电话来，就会感到心里不安。他说除非我嫁了人，那样他就不再担心了，至少不会这样有完没完地打电话了。其实，我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毕竟是他爱过的女人，他是我生命的第一个男人，一个永恒的故事。曾经惊天动地寻死寻活，结果还是选择了分离。做人有时真的很难，谁说的因为爱可以不顾一切？没错，爱是自私的，爱着的人更是自私的，只是，当你蓦然回首，你会惊觉最渴望与之携手的人已经肩负沉沉责任时，那份与天俱来的良知会使你发现，原来，爱并不是你一个人的！情愿灼痛自己，也不愿伤害别人，就让那份朦胧的美意悄悄安慰自己烙下的烙痕吧，随着时间的推移，心底那份无私的爱在淡泊忧伤后，成了真正的永恒。

　　“你现在找到你的缘份了吗？”问话的人尽量把声音装得自然些。
　　“我......”拿起酒瓶，为自己的杯子添了些酒。“找到了。”我犹疑了一下，回答他。
　　“噢......”拖长的声音被咽在喉咙里。

　　我不安地动了动身子，感到有两道眼光湿湿地飘了过来，心尖已开始发酸了。他不应该这样的，这么多年了，他早应该把以前的那些美好及破碎忘记得一干二净，虽然我也还能感受到那些潮湿的片断。人，有时真的很矛盾，在希望对方忘记自己的同时，却还在渴求着对方不要把这个人丢在记忆的边缘外，这又是自私的体现。难道真的忍心对方心如死灰冷酷淡漠？或是像我一般造作虚伪似平静的脆弱？这些，都显得那么的苍白和不堪，做人不应该这样，应该更公平一些，优雅一些。这样才会使你更美丽。

　　大家又保持了好长一段时间的沉默。这种沉默几乎要把我吞噬，压得我气都喘不过来了。然后，他按了响铃，服务员进来了。他吩咐服务员把未吃完的饭菜拆走。望着那一桌的残羹剩汤，脑海里竟是浮现出与炜分手的那个夜晚。那天，在下雨，心很潮湿。当我对他说：我这次是真的要离开你了！他就在我面前哭了起来。一个男人在我面前哭。

　　终于，服务员把桌子收拾干净了，酒还在各自的面前放着。不用再担心他叫我吃那些像草一样的菜。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是泸州老窖，他爱喝的，没征询他的意见，我就要了这种酒。没有像草一样的菜了，喝起酒来就感到很辛苦，因为嘴里没有可嚼的东西。仰起脖子，往喉咙里倒了一点酒进去，只觉那里噼呖啪啦地开始燃烧起来。酒很辣，喝太多了。我摸摸开始发烫的脸颊说。那就别喝了。炜站起身来想要取走我手中的酒杯，我把手碗略微往后缩了缩，他没碰到杯子。我说我可以一点点地喝，没事。　

　　没有吃菜的声音，很静；偶尔听见从口中传来呷酒的声音，很冷。窗外在刮着风，很大。包间的窗帘没有拉下，可以看到酒店对面的广告招牌在风中摇晃，好像随时都有可能跌落下来，有一个亮着的灯箱晃了几下，居然灭掉了，想必是电路断电。我只是把脖子往领子里缩了缩，炜便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拿起我身后椅背上的呢子大衣为我披上，我差点感动得要哭了起来。紧紧地抓着大衣的领子，望着他，在嘴边做了一朵笑容。炜也对我裂了裂嘴，他的牙齿还是那么白。他忘记我与他已经分手有三年了，他习惯地拍了拍我的手试图要给我一点温暖。我感觉到他的手很冷，与我的一样。南方的天气真的降温了。
　　
　　炜回到座位上。我们又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也喝酒。

　　夜已经深了。酒已喝得差不多了。我说：“我们走吧！”
　　“好！”
　　于是，我们都站起身来。
　　“我送你？”炜盯着我看，问。
　　“不用，我想慢慢走着回去，这里离家不远。”我的视线从他的脸上轻轻地飘了开去。
　　他打开门，然后站在一边，让我先走出去。经过他身边时，我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味道，身子不自禁在颤抖了一下，很清脆的声音。他并没有注意到。
　　“他对你好吗？”突然，他问。“你的那位缘份？”
　　我的心痛了一下，停住抬起的脚步，低眉顺眼地埋着头，听着他的声音，望着脚尖，鞋面上不知什么时候擦上了尘土，灰白灰白的，很难看。
　　“他在北京？”
　　“他对我很好！”心底里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唉，他为什么要问得这么清楚呢？
　　“这样啊！”听到一个好像有些失望的声音。“这样我就放心了。”
　　“我先走了！”
　　不等炜的回答，我已经走出了那间包房。炜跟在身后，我们踩着酒店的地毯，皮鞋踩在上面没有任何声音，悄悄地。

　　与炜挥手道别，然后各自往两个方向走去。他去车库取车，我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偶尔有车从身边开过，呼地一下就过去了，带着风，似乎没留下任何痕迹。天上没有月亮和星星，这些并不重要，只有爱幻想的人才会去注意那些月亮和星星。此时此刻的我，没有任何幻想和一丝欲念，只想做一个平凡的人，不，应该说是没有了思想。思想早已停留在某个年代或某个地点或某个酒吧......却是不属于我。
　　一个女人把男人弄丢了,只剩下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行走在这月黑风高下。
　　(2003.11.14凌晨1:10)
　　

<听烟竹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