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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年底了。妻子今年初内退,家里的开销全靠我,有点紧巴巴的。我考虑过了,虽然她身体不好,但还要找个轻松点的工作给她去做,补贴点家用。 风云突变:机关改革,四十五岁以上的人员动员退休。 最可怕的是我自然也在这个之列! 听了这个消息,脑子有“轰”的一声,就懵了的感觉,心里极度的恐慌。 要知道这个单位一成立,我就从别的部门调来了,可以说是个元老。二十年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没有苦劳也有疲劳啊!怎么说要退就退,要走就走了呢?要知道,我从来就没有感觉到我不行。 想到这里,我不自觉的摸了摸我自己的手臂和胸口,那几块三角肌都还这么的结实。可以说像我这样的年龄这样的身体,可正是一个男人风华正茂的时候,还可以为单位做更多的贡献啊!所以,一听到我被“解甲归田”,我傻了眼。而且,一退下来,自然除了退休金就没有奖金了,少了许多啊。多病的妻子要钱看病,心爱的孩子正读高中,今年就考大学了。唉! 这天,办完了退休手续,我约了办公室里也退下来的老刘到对面的翠花饭馆里,我们哥俩要了个青椒炒肚尖,一个香煎猪肝,一盘花生米,半斤老白干。两杯酒下肚,忧愁就涌上了我们的眉头! 我们俩沉闷了很久很久,谁也不愿意开口。不是没话说,而是——唉,说什么呢? 这件事情,我没敢告诉孩子他妈,我自个愁着。 我知道这件事情迟早都会被她发现,我希望在她没有发现前,能找到另一个新的工作。 我这样的一个男人,才几天的功夫,本来才开始白了几根的头发就出现了更多的白发了。 每天,我像上班一样,早早就按上班时间出去了,其实,我就一直在“跑”工作。我现在才知道什么是“跑”工作。我到人才市场去转过了,发现要找工作的人太多了,都是些什么本科生、硕士生、博士生的,多到泛滥。他们的工作都很难找,何况我一个中专生呢。连和他们竞争的资本都这么缺乏!后来,我自己只能到一些单位去问,要不要门卫,要不要收发员,可是,现在的门卫聘请的都是保安,现在的收发都是要年轻的会电脑的中专或大专生。 我的呼机响了。从单位退出来后,就很少人呼我,谁呢? 复机了才知道是老刘。 “喂,你找到工作了吗?”老刘问。 “还没”,我接着说:“现在的世界不是我们的世界了”。 听他的口气,似乎他有办法。我问:“你找到了?” “呵呵,找到了。虽然不怎么好,可是还挺实惠的。” “哦?是什么工作?你快拉兄弟一把吧?” “当然可以,只是得放下架子才行”他有点神秘地说。 “唉,我这时候还能有架子吗?你快告诉我吧?”我有点焦急又有点纳闷。忽然,我想到了另个问题:放下架子?我能有什么架子!啊?不是叫我去做---做那些类似三陪的人吧?听说现在一些有钱的少妇,常常喜欢叫一些中年男人陪聊,说中年男人成熟,稳重,所以放心。天! “收破烂!”,他干脆地说。 “什——么?你说,说什么?收收什么?”我结结巴巴地问。 “收破烂!”他又干脆地说着。 于是,他接着告诉我,他是如何想到这个办法的,做了这几 个星期,赚了多少。又给我算了一笔账,说每天能有多少的收入,又不需要多少的设备,只须一部三轮车、一把称就行,还告诉我怎么去买收破烂用的脚踏三轮车,只是不能顾及面子的。 他在那头唠唠叨叨地说着,我这头一句都没有听进去。 我收收——破烂?我收破烂? 我再不济,原来都还是一个国家干部啊!再说,我去收破烂,同事、朋友、亲戚,老婆、孩子知道了会怎么看我呢?唉,做什么不行?偏要去收破烂啊? “别说了,打死我也不去,我是个文化人,这些是没有文化的人才去做的。”我打断了老刘的话。 “你他妈的还文化人呢,我文化不比你高?到你没有饭吃的时候,你那文化还不斯文扫地?”他气得对着我吼了起来!:“这叫逼上梁山!” 我给这一句“国骂”骂醒了:是啊,自古来民以食为天,历史上的农民造反,不都是为了有饭吃有衣穿?不解决温饱问题,其他一切都是空的,包括面子! “好好好,我想想,如何?”我文皱皱地跟他说。叹了一口气:“唉,看来施耐庵的108条好汉就会多上我们这两位了。” 晚上,上床时,翻翻复复滚来滚去,反反转转睡不着。老婆以为我想什么了,就对我百般温存,可我就是没有精神与她亲热。见我这样,又以为我病了,伸手摸摸我的额头,我推开了她。 “嗯?” “没什么,我喝茶睡不着。” “你经常喝茶的啊,怎没听说你睡不着?” “哦---哦,我,我今天喝的是另一种新茶。” 老婆听我这一说就不再问了,背对着我睡了过去。 我不得不认真考虑老刘说的话。 两天后,我用单位发给我们的最后一笔退休补贴,悄悄地去老刘说的地方买回了一部脚踏三轮车! 并且还和老刘请教了一些收破烂的诀窍。 今天一早,我没等太阳出来天还阴着,就戴上了特意买回的黑眼镜、戴上帽子和手套,收拾好后,就悄悄的骑了车子晃了出去。我锁定了一个目标:到富裕人群聚居的金山园里。他们有的是废置的纸箱、塑料罐、可乐罐、旧报纸和旧书刊等等。 我没去老刘那,我不想和他抢“生意”。 这一天我收破烂的情景记得很清楚: 既盼有一来,又怕熟人看见。我在不安之中焦急着。我一直等到了上午的十点多钟,才有人来。 第一个和我交易的对象是个老太婆,拿来了七八个废纸箱,当她问我多少钱一斤时,我的心几乎都跳了出来:“四,四毛,四毛五。”不知道是激动还是心慌,我多称了一斤给她! 第二个是个男士,拿来了几捆旧报纸,------, 第三个是个漂亮的中年妇人,那神态极具雅致,我不自觉地又拉下了草帽,不让她看清我。唉,要是平时,我会认认真真地明明白白地看她一眼。她捧来了一堆的旧书,有学生旧课本,有一些旧的杂志,还有一些旧的书刊,我忽然被一本书吸引了: 《诗词例话》,我拿着它说:“都卖啊?可惜了。” “哦?”瞧,她居然哦了一声才说,:“这些书太多了,家里挺乱的,再说现在网上都能找得到。” “哦?”我也哦了一声,是啊,有电脑的人可以随时上网看,要书来实在是占了太多的空间了。不过,我认为将来就算是电脑的天下,永远也无法消除了拥有书的那种特殊的感觉。对书来说,我是不会遗弃它们的,我心里打算,她一卖,我就把它留下来。 结果,这一天我在惦惦不安中,凡有人来卖破烂,我都把帽沿拉下,巴拉着脑袋。 等我把这些破烂送到收购站后,我终于获得了我辛苦了一天的报酬:52元。我一路往回走一路想着:照这样的速度下去,一天52元,十天520元,一个月就1560元了。 哦,多少都能补贴奖金的缺陷了。重要的是多少都有事情做了。 一个月来,我都把这些事情掩得实实的,妻子、孩子都还以为我在单位做得正欢。老刘打了电话过来,问我情况如何,我告诉他尚可,只是感到委屈。可恶的他却笑了,说过不久就习惯了,还说什么不要把自己放在自己的角色中。得,他老哥子的心态调整得够好的了。 那天中午,虽然太阳出来了,但还挺冷的。因为不是周末,卖废旧的人很少。 “老郭!”一个推着自行车的人走到我的面前,认出了我,忽然叫了一声。这一声把我吓了一跳,我一看:啊?糟糕,是老钱!他老婆正是我老婆的柜台的组长,她们俩玩得挺来的。 我当时真有种魂飞迫散的感觉。 “呵呵,收废旧啊?” “呵呵”,我也尴尬的呵呵了两声:“是啊,是啊。我退了,没事干,就出来溜溜。” 瞧瞧,我多轻松,把无奈的收破烂叫做“出来溜溜”! “呵呵,现在这样的世道,英雄无奈啊” 啊?这家伙,是不是把我刚才的心理活动看穿了?我说: “哈哈,混碗饭吃呗。怎么,钱科长现在还干得得意吧?” “也不行了,正准备搞人事制度改革,要退了,看来也得学你了。” “哦”,我同情的看了他一眼:“没事,没事。物竟天择,做什么都一样。” “说是这么说,可真做起来也不容易适应啊” “是啊。唉”我同情的看着他转身远去的背影。我知道他如果要像我一样的收破烂,“科长”的这个架子让他更吃重。只希望他回去不要告诉他老婆说我在收破烂就行了。 过了两天。晚上,我高兴的揣着1861.03元钱回到了家里,自己偷偷的藏了200元,掏出了1661元给她。一看,她的脸色有点不对。我心里慌了,不知道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她直盯着我,看得我心里发毛。我说:“咋,咋了?” 她没出声,眼睛继续像锥子盯着。我低下了头,不敢看她。 “你收破烂了?”她声音在颤抖。 “是——是的。” “你下岗了?” “嗯”,我的声音低了下来,依然不敢抬头看她。 “收破烂是多久的事情了?” “三,三个,个月了。”我结结巴巴地说。 屋子里一阵沉静,静得似乎连蚂蚁的呼吸声都能听到了。 我沉不住气了,一面抬头看她一面说:“你笑我——”我声音截然而止! 她眼里亮晶晶的两汪泪! “我不笑你!”随着这声音的滚落,她的泪也滚落了下来。 “啊”我如释负重地呼出了一口气:老妻!毕竟是我的老妻。 她把一双筷子递给了我,眼里还有泪:“吃饭吧”。 我一看,那是一桌很久很久都没有的盛宴了! “明天我和你一起去。”突然,她说。 “啊!”这回是我瞪大双眼看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