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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我写了一个有关社会生活的帖子,并把它投到我们地方的小报上。看着报上登的这一块小小的豆腐干,我自以为正在接近生活,靠近现实,离那些让正义之士厌恶的无病呻吟的虚幻东西越来越远了,暗自庆幸自己思想上的飞跃。又想到人们将用尊敬的眼光看我,略微能纠正一下以前乱写文章造成的不良影响,不免有点得意。 没过几天,有人打电话来:“你是张某某老师吗?” “正是本人。” “我们得谈谈,你最近写了个报道,是吗?” “确切地说,只是一点感慨,一个小文章而已。”我谦虚地说。 “我是某某包子店的经理。” “哦,久仰久仰。”我一开始以为是有人采访我呢,呵呵。可是他找我有什么事呢?难道要送包子来给我品尝吗?虽然有点惊讶,我还是赶紧客套着。 “事情是这样的,你在文章里写到了本店的工作。在文章第六段的第一句话里,你用了不该用的字‘该死的包子’,请问这是什么意思?是不是含沙射影?另外,在第六段的最后,你发了点牢骚,就是‘人家却挂出一牌:已售完,明日再来。’这句话,是不是应该改一下,或者发表一个声明,为什么你要这么说?你这样会影响我们的生意。你的文章让人误解,似乎是指责我们管理不善,造成了购买者的心理痛苦。如果你不发表声明,我们可能跟你打官司。” 他的这些话,从我家那个破旧的电话听筒里,清晰地传送过来时,我大吃一惊。想想他引用的话的确是我写的,可是我那不是纪实报道或者新闻专题啊,我急忙跟他说明这个道理,却越说越糊涂,导致他在电话里的口气越来越硬朗:“废话少说,你删不删?声明不声明?” “我不删!也不声明!”隔着一条长长的电话线,我难道怕他不成? “那好,你等着瞧吧。”说完他就怒气冲冲挂了电话。 我丧气极了,没想到自己想同现实生活零距离接触,却接触出事来了,真不知自己倒了什么霉。工作繁忙,我暂且不理这事儿。过了几天,见没有什么动静,心下便放宽了些。 这天傍晚,正和女儿在外吃完晚饭,散步在橘黄色的夕阳里,快乐地哼着小曲上楼梯,忽见我家门口等着一陌生人,见我上来,他推了推眼镜,手指上大方戒顿时忽闪得我眼花缭乱,我正在想这人跑错地方了,不料他劈头问道:“你是张老师吗?” “是。”我一下想起那个经理了,连忙一边正了正脸色,一边赶紧搜肠刮肚找搪塞他的词儿。 “我是某某房产公司的副经理,最近你在你的文章里写到了我们房产公司的事,是吗?” 我的心往下一沉:完了,又有人来找茬了。我旋动钥匙开锁请他进屋,殷勤地泡上浓浓的咖啡,双手端给他:“您请喝,有什么事我可以帮忙的请别客气。” “是有事找你。”那人又推了推那明显装斯文的平光眼镜,把泛着亚光的高档皮包往沙发上一扔,接过杯子,一脸严肃。“你的报道里有一段文字,涉及到我们公司的利益,我们几个经理开了紧急会议后认为,这段话有失偏颇,必须劝你赶紧删去!” “天那,我这只是一篇虚构的文章。当然你们那事,我知道是真的。”我有气无力地说。 “可是你这样一写,还有谁来买我们的房子?” 他把茶杯往茶几上重重一顿,我的心跟着扑通一跳,“不不,我只是据实写了几句而已,并不会涉及你们的利益问题。” “几句而已?你知道这几句多有杀伤力?我念给你听听吧,‘原来是房产商雇人排队,哄抬房价,造成一种虚张声势,装点门面的效果。’谁叫你这么写的?你通过这几句话想表明什么?为什么你要给我们公司做反面宣传呢?我们可没有得罪你吧?是不是因为你自己买不起房子?” 我刚喝下的一口茶,被他一连串的责问噎住,呛得差点喷出来。一时间目瞪口呆,不知说什么好。好容易转过神来,把茶杯往他手里塞。这个陌生人手一挡,以强硬的态度说道:“别来这一套。”我这人偏也吃软不知硬,于是我们俩就争了起来,女儿在一旁吓得簌簌发抖。虽然他人高马大,但是我很勇敢,最后终于忍无可忍撵他出了门。他居然来干涉我写文章?什么人! 受了两次打击,第二天晚上,我小心翼翼地回家,一看,怎么又有人在我家下面的门房那里?我轻手轻脚如同过街老鼠,想从门房前一溜而过,没想门房伯伯眼尖,一眼就看见我了:“张老师,有人找你!” 无奈站住,我定睛一看,乐了,这次来的是我认识的人,就是我们那地方医院的院长。我急忙跑上前去,热情地同他握手,可是他一向热乎乎的手掌,怎么有点像冷冰冰的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凤爪呢?我的心不由又“咯噔”跳了一下,莫非我那文章造成了医生们失业?我试着请他进家门,他说不坐了,就在门口说几句吧。 “小张啊,你这次闯祸了,你怎么乱写呢?我们医院里哪有那么多医生要自己先开药为快的丑恶现象嘛,你以前写写那些风花雪月的故事不是挺好的吗?”院长大人的口气与平时完全两样,有点忧郁,有点愤懑。我的心不停的下坠:要知道院长的爱人是我们学校的副校长,看来我现在是吃不了兜着走了。 “我只是写着玩的……”我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低着头,好象罪犯,可怜巴巴的。 “怎么可以这么玩呢?最近老是鼓捣这玩意儿?也不出去和大伙儿跳跳舞?”院长的口气好象缓和了点。我想起他方圆几里人人兼知的绰号“舞棍”,不禁笑了一下。 “谁不知道院长是舞场领袖,舞坛高手呀,以后我们一起去跳舞。” “好好好,以后少写那些敏感字眼,影响了我们医院事小,你一个姑娘家,写得傻忽忽了才可惜了,那又挣不了几个小钱的,还不如跳跳舞,唱唱歌,和大伙联络联络感情。”院长的脸上浮上慈祥的笑容来,似乎想跟我上楼,好好再教育我一番。我这时已不打算请他到家里坐了,赶紧和他再见。一边上楼一边想:呸,我才不跟你这种人跳舞。 这一天夜里,我做了个梦,梦见公交公司的领导来了,声色俱厉地说:“谁说我们置交通法规不顾了?拿出证据来!”;卖大饼油条的摊主也来了,他们伸着油腻腻的手指,一直指着我的鼻子,好象在说我光吃饭不干活,就知道瞎写什么的;公厕服务部的领导们也来了,他们一边冷笑一边凑在一起嘀咕着什么,好象在商量从此不让我进公厕的方案……在梦里,他们一个个对我横眉冷对,我实在听不清他们还说了些什么,只是吓出了一身的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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