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四面灌风的十字路口的人行道上已经大半个小时了，还不见他从对面的球馆里出来。难道今天又是一场空等？她拿出坤包里的手机，看看时间，还有十分钟她就得去上班了。“再等等吧。再等十分钟。也许他正在往外走呢。”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十几天来，她每天站在这里，站到最后一刻时，都要对自己这样说。

 出门的时候还没有下雨，但不知何时灰蒙蒙的天空中就飘起了丝丝细雨。她移到一棵行道树下，裹紧身上的黑色风衣，依然不错眼珠地盯着对面的球馆。那是他每天中午打球的地方。虽然很早以前她就在他无数回复的短信中熟悉了这个球馆的名字，但真正知道这个球馆离自己的单位很近却是在十几天前。那天中午骑车路过这里，偶尔一偏头就看见了“紫薇球馆”这个缩在门檐里的招牌。心里涌起酸甜苦辣的同时又在懊悔：每天上下班都要经过这里，怎么从来就没注意到马路边沿还有个紫薇球馆？如果那时知道了，她肯定会在每个中午都进去，静静地坐在一边看他打球。她看过他打球。唯一的一次。是他们单位同师大体育系的老师进行的一场友谊赛。她去了，自始至终微笑着坐在那儿，看着他将体育系的老师杀个片甲不留。第二天晚报的本地新闻上就出现了他挥舞着球拍攻球的照片。那以后还有很多他参加的比赛，然而他不让她去了。“你去了太引人注目，还分散我的战斗力。”不去就不去吧，时间长着那，以后再说。

谁知道以后就没有他们的以后了呢？“你在哪儿？Miss you！”“我在紫薇球馆。Me too！”每天中午互发着这样的短信时，谁知道不久的将来他们真的就没有以后了？现在想起这些的时候，她的心依旧疼痛着，依旧后悔着那时怎么就没想起来问他：紫薇球馆在哪里？而现在，她终于知道了紫薇球馆在这里，在她每天上下班的必经路上，她却再也没有勇气再也没有理由进去看他打球了。

 其实并不是真的想看他打球，只是想看着他，静静地看着他，在她的眼睛里。

 然而就是这样的一个愿望在今天实现起来却又是那般的煞费苦心。

 不说再见，没有告别，永不相见。这是他的方式，但却不是她的方式。她要见他，哪怕只像个老朋友。但又不能直接去找他了，那样显得自己太没有自尊。她得装着很惊讶的样子在紫薇球馆门口与他“邂逅”，然后盯着他的眼睛微笑着说：“哎呀真巧啊！好长时间没见了。有时间吗？一起喝茶吧。”也许他会答应她，也许不会答应她。但这没有关系。因为她有耐心有时间。以后还会有很多这样的不期而遇的。她只想见见他，只想看着他，像个朋友似的与他说说话而已。

 拥有的时候，只要她想见他，只要一个电话，他们就能相见的。但她总是克制着自己，总想着细水长流吧。但那时的她就是不知道，有些人的感情不是细水，而是山洪。暴发了一泻千里，之后是无影无踪，留下一片狼藉一片伤痕让你在疼痛中慢慢收拾慢慢回味。

      如今她就站在这里，站在与紫薇球馆隔着一条宽宽的马路的行道树下，一边回味着一边焦急地等待着他的出现。她又拿出手机看时间，不由得叹了一口气。今天又是一场空空的等待呀！一条马路真的变成了一条忘川，明知道他就在对岸，而她却就是迈不过去。隔着这条忘川，难道他们从此真的永不相见？不说再见，没有告别，就这样，永不相见？

 无奈地将手机放回坤包里，她推着车下了人行道，慢慢地向单位骑去。

      下意识地回头望向对面。天哪！她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那是他吗？那个站在紫薇球馆门口的男人真的是他啊！她得赶快过去，她得在他离开之前赶过去，出现在他的面前，然后对他说：“………”

      脑子里一片空白，她能够做到的只是下意识地突然扭转车龙头，下意识地想快速横穿马路。她在下意识地做着这些的时候，眼睛根本就没离开过他。她怕她的眼睛一离开他就会突然又消失了。

      她忘记了，这是一个车水马龙纷乱嘈杂的十字路口，每一秒钟都潜伏着鲜血和死亡。

他低着头匆匆地走出紫薇球馆，站在门口望着朦朦的烟雨迟疑了一下，还是低着头走下了台阶，走向他停在不远处的奥迪。低着头沉思状地走路早已成了他的习惯。一长声刺耳的刹车生和旁边行人的尖叫声使他再次抬起头来时，他看见一辆超重卡车停在马路的对面，许多人蜂拥着奔向那里。“又是一场车祸。该死的鬼天气！”他在心里骂了一声，开着车离开了。

 被一股巨大的撞击推动着，她飞向空中。黑色风衣在秋风的鼓动下成了她黑色的羽翼。她真的飞了起来。空中的风真大呀，吹散了她的黑发。她的黑发也在风中飘扬。她飞翔的姿势很美吗？像是一个黑色的天使吗？他看见了空中飞翔的她吗？他应该看见啊，那是她在他眼里最后的美丽啊！她的头饰呢？那个深褐色的叶片中点缀着淡褐色小花的头饰呢？被风吹向了哪里？那是他送给她的惟一的礼物啊。

第二天，晚报的本地新闻版上，同样的位置登载了一起交通事故，同样的位置刊发着一张事故现场的照片。黑白的照片很模糊，他看不清楚，但他还是读懂了，这起事故就是他昨天下午在紫薇球馆看见的那起交通事故。

他拿起手机，选择“编辑短信”，一个字一个字地输入：“雨天路滑，注意安全。”犹豫了一下，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除了。

 就这样吧，从此沉默。她是个聪明人，应该理解他的苦衷和意图。

 不说再见，没有告别，永不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