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 寞 夜 色
入夜,家家户户传出的都是电视的声音,外婆轻声细语谈古说今的情形只能在记忆中寻找了。
那会,有电视的人家极少。外婆那间客房兼卧室里常常坐满了七邻八婶听她讲旧时戏文才子佳人鸳鸯蝴蝶。
每日黄昏,婶婶姨娘们三三两两地就来了,坐在床沿边,挤在藤椅里,等着外婆开口。
故事一开讲,一大群女人听得入迷,一会爆笑如嘎嘎叫的鸭子,一会叹息三两声,如小弦幽幽;充沛的情感对于经历了八台样板戏年代的人们来讲,才开始释放。
我呢,或是在听客们如林的腿间钻行,或是配合外婆的讲述,披着棉被枕巾扮小姐,玩累了就迷迷糊煳地倒在外婆怀中沉沉睡去,朦胧中,听到王宝钏与父亲三击掌,结果苦守了寒窑十八载。
印象中,外婆说故事不会半点说书人的技巧,精彩之处不卖关子,紧张之处不加油添醋,悲伤之处虽语音低沉也是三言两语轻轻带过。有人若是听到半途,高声议论或是感叹几声,她便停下来待别人讲完,再续下文。
外婆说故事随和闲淡,几乎不带什么感情色彩,却是高朋满座,嘉客盈门。平淡是真,刚从颠簸岁月里过来的人们也许并不喜欢曲里拐弯把个木头尺子楞说是革命的尺子的作风。
天长日久,外婆的肚子里的存货越掏越空。可巧,在书店工作的大姨带回来一套《射雕英雄传》。这下好了,外婆边看边讲,听众里还添了不少表叔舅舅们。梅超风的"九阴白骨爪"是我最早记得的武侠"上乘功夫",够狠够厉害。后来见到03版的梅超风,虽美艳有余,却远没了一抓至命的恐惧与鬼魅,离童年印象差之远矣。从此,外婆在各类传奇武侠里进进出出,即使后来没了听众,她仍然捧着书浸淫在奇侠怪事中。
听母亲讲,外婆大半生都是为了三男六女九个孩子而活的,年青时的许多美好理想只是虚无。远社会近疱厨,那些故事却可以表达她曾经的绮丽幻想和不甘的心境。
后来,大舅二姨三婶陆陆续续抱回电视机,有了专门讲故事的匣子,外婆的小屋自然是门前冷落鞍马稀了。人人都守着一台机器凝神屏气,远没了当年一团和气围在小屋里悲悲喜喜的快乐。
等到外婆的屋里也摆上一台电视机时,外婆已沉疴在身,言语日稀,日日捧着一本书在手里细细地看。而我被学业拴住,自由不得了。
当中国的电视产业开始走向轰轰烈烈之际,外婆走了。盐街一号从此再也没有夜来有风雨,戚戚复欢喜的情形了。
长大成年,在一个寂寞深夜里,看到一部美国故事片。片中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奶奶每天深夜里在电视里讲述一个又一个充满了童真的纯美故事,居然意外地挽救了一档即将被取缔的栏目。暖暖的炉火,一把陈年的摇椅,古旧的钟,晃动的烛光,一位慈祥的老人,一个稚趣故事,这该是漫漫长夜里最有暖意的一幕了;被吸引的不仅仅只是孩子,还有事事疏离淡然的成人们。
被物质牵绊住了主神经的社会里,在冷漠与孤寂的黑夜中,需要一点星光照亮夜空,那星光是冰层下游动的鱼,是被窝里暖暖的水袋,是心底那无声的花开。
当人们习惯在电视机前看故事的时候,被遗忘在心灵深处的老奶奶讲故事,又以新的形式出现,以一种带有温情、怀旧、寻找快乐的方式出现;究竟能起到什么作用谁也不知道,毕竟那只是一部寻找温情与快乐的影片。
现在我们又习惯守在电脑前看世间万象,看人情流转,看自编自导自演的布袋戏,似在顾影自怜!
这一切是否真能挡住渐行渐近的寂寞与无法细诉的忧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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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看,只是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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