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个轻慢而率性的女子。生在江南,长在江南,却未沾得丝毫江南温润的灵气。十分的娇惯自己,常常的任由着性子行事。譬若,某日,想念起南京的盐水鸭来,口水淋漓而下的,便索性跑到那六朝的古都去了。到南京,直往秦淮河而去。 一式仿古的建筑粉墙黛瓦,一式商人的菊花笑容,一式车辆的乌烟瘴气,一式人流的比肩继踵。泛舟秦淮河上,水是污浊的,屋是粗陋的,心下已是几分怅然了。
弃舟登岸,漫无目的的朝小巷人家走去。旧式的房子,有乌黑的瓦与长满青苔的砖,黑洞洞的小屋门口摆着几把油光水滑的竹椅,有老人坐在其上奈奈的发呆。低低的空中,有各式的衣裳招摇。远远的有孩子的哭闹与妇人尖利的叫骂。市井人家,南京的,与杭州的,又有何异呢?
不知谁家的梧桐把夕阳剪得零碎落魄的,巷子进得越深越是逼仄而寂寥起来了的。有一黑衣的老妪窝在墙角,前面摆着一长且宽大的物件。我停了下来,好奇的观摩,那是一把旧而落魄的琴,琴身上没有光滑的油漆,没有繁复的雕刻,只有火烧的伤痕,而且有根琴弦是已经断了的。不知为何的,那样的琴却那般的令我欢喜。为什么呢?因为自己爱好一切旧而有味的东西?因为自己从小不曾有一件那般的乐器?因为念着古人的“高山流水”而心向往之?我是不知晓的了。我不动声色的问,多少钱呢?老妪摇摇头说,随便给吧,此琴是卖给有缘人的。我是有些惊诧了,呵,这个时候,还有有缘的东西么?给了老妪一些钱,见老妪不反对,便抱起琴走了。沉甸甸的,还真若抱着个孩子。暗暗的对着自己摇头,自己是否太疯狂了一些了呢?这样将近黄昏的时候,买下这样的一把琴,然后抱着漫无目的的在陌生的城市游走?可是,又怎么样呢?为什么人不能在某些时候做些看来很疯狂的事呢?何况,我本来就很有些疯狂的,不是么?
走不多远,看见远远有挂着红色灯笼的房子,走近了,是一家小的旅馆。已经没有空的房间了,正想离开,那圆脸而又有深的酒窝的服务员说:有没有兴趣住一晚小姐的闺房呢?我一楞。她又补充到:后边,有一个小的庭院与一栋旧的屋子,据说,是早些大户人家小姐的闺房的。我们清扫布置出来,虽然条件相对差些,可是很有些韵味的。看,小姐您带着琴,那地方,可是连琴桌琴椅都齐备的呵。
房间在二楼,虽然亮着灯,却还是感觉阴暗。居然是旧式的床,有蓝色亚麻厚重的布幔。屋里有红色掉漆梳妆椅与昏暗的铜镜。把琴放在琴桌上,推开雕花的窗,吹进清冷的空气,人已慢慢的舒畅起来。
我拿出纸巾,细细的擦洗起琴来。琴身上有屡屡的伤痕,让我的心莫名的疼惜。把断的琴弦接上,坐在琴凳上,吸一口气,摆一个姿势,想弹一曲。终究还是叹口气,垂下手来,今日,还有多少的女子,能弹得七弦的古琴呢?譬若我,做得化学,解得物理,那么,又怎么样呢?与男人一样的世上拼打,与男人一样的做事赚钱,这忙而无暇张望的城市中,这乱而喧嚣的世界上,又哪儿容一个女子去心细如尘的弹一段琴,绣一副鸳鸯戏水呢?
窗外,有淡淡的月光。
(1)
我还是忍不住了,需知我,一直是一个不安分的人呵。拙劣的弹拨着琴弦,有断断续续铮铮的声音。却是不成曲调的,连基本的音也没有找准。
“唉。”听见一声幽幽地叹气的声音。我一惊,停下了手里的拨弄。
侧耳待了片刻,却只是寂寥无声。我想我大约是听错了吧。摇头自嘲了一下自己的“风声鹤唳”。
又拨着琴儿玩,还是只有“铮铮铮铮”杂乱无章的声音。
又是一声“唉”,我顿时停了下来,四周张看了一下,奇怪,明明是没有人的呀。于是张着胆子喊了一句“谁呢?请出来说话好么?”
窗户里,飘进淡淡的白色的身影,虚虚幻幻的,看得不甚真切。慢慢的,也清晰起来。我先是惊吓,随即便安定下来了。细细地打量了她半晌,是黑而长的头发,只简单的用白色丝带束缚在脑后。是白而宽大的衣裳,腰间系着白的腰带绣着细而微的花朵,白色的襦裙在晚风中轻而飘逸。痴痴地看着我的琴。过了片刻,她抬起头来,是张苍白而瘦小的脸,不美,却很洁净。迎着我好奇的目光,她把蹙着眉头微微的打开,勉强的笑了一笑。
“您是谁呢?”我问。
“我曾经是这把琴的主人。”
“真的麽?”我有些奇怪。
“能不能允许我弹一曲?”她的眼里有微微的泪光。
我站了起来,走到边上。
她走了过来,坐下,轻轻地用手指抚着琴,晃若对着心爱的孩子。轻轻的抖了下纤细的手腕,试了试音。又是幽幽的一声叹息:“分别那么些年,连音也是不准了的。”她慢慢地调着音。调几下,试几下音,过了片刻,说:“虽然还不甚精准,但是,也是勉强可以用了的吧。”
她抬头对着我微微一笑,说:“《凤求凰》,听么?”我忙不迭的点了点头。她低头弹拨起来,安若无人。琴声铮淙,晃若流水缓缓行去,忽又切切加急,譬如平地顿起高楼。夜风徐来,撩拨起她的白的衣衫,“真若仙人呵。”我想。一曲已经终了。
她又抚着琴,手指流连于琴身的每一个伤痕。我见着她的泪,落在琴弦上,在灯光下泛着晶莹的光。
她站了起来,裣衽为礼,说:“实在是谢谢你,让我又摸到这把琴了。今后,还请你好好对它呀。”
我慌忙得不知道如何是好:“不要这么客气,这,这本来就是你的东西。若是你要,你拿回便是了,反正这琴,是赠给有缘人的。”
她掩着面,微微地啜泣。
我拉她坐下来,泡了两杯茶,说:“给我说你的故事,好麽?”碰触到她的手指,是出奇的苍白与冰凉。
她说:
你知道么?那时,有一个都城叫建康。那是个华丽的都城。市井鼎盛,生活绮丽。在秦淮河上,有一座桥叫朱雀桥,在离朱雀桥不远的秦淮河南岸,有一条曾经车马如水的乌衣巷。在乌衣巷里,世代的居住着一些显赫的世家。那时的纶巾如雪,高屐如云。那是最显赫的是谢家。旧时王谢堂前燕的谢家。
你知道么?嵇康东市问斩,高奏一曲《广陵散》,叹息人尽曲散,弹得便是此琴。那暗红的斑迹便是嵇康的血。你知道么?这琴,伴着一个世家兴盛而又伴着一个世家若斜阳般不支倒去。人人皆云雷击木做琴音律绝佳,可又谁知这音律绝佳的琴也是伴随着这般的不幸的呢?
她的声音细而低,却不乏暗的悲呦。
我无声的叹息一下,说:“那么,你与此琴又何关呢?”
她的心绪大约是平静了许多了,脸上忽又泛起淡淡的红晕。眼神与声音开始变得迷离。
她说:
知道么?《庄子》说:“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他的名字是谢鲲。
那时。我们都在洛阳。我与他,是邻居。两家之间,有矮的花墙,有些菱形的孔,可以看见彼此的行踪。我家的花园,对着他的书房。所以常常的见到,那个纶巾雪白,轻袍缓带的男子,持一经书,摇头晃脑的诵读。我想,那时的他,大约也常常的可以望见我在花园里荡秋千,捉蝴蝶的吧。
那天,正是七七,是乞巧节。家里姐妹众多,嘻嘻闹闹地结彩缕,穿七孔针。月亮出来的时候,我们在花园里设了宴席,摆了些瓜果蜜饯乞巧。恰恰是那时,听得花墙那边有铮铮的琴音,细细的听了,是《凤求凰》。那时的我,是脸上烧着红的火么?是心里的小兔乱蹦么?是半羞半喜半怒半惊的不知所措么?
我恼怒的捡起手边的纺锥,投过墙去砸他。听见“哎哟”的一声,我羞涩得不敢看他。…………………………
直到我们成婚以后,每当听见他说话漏风的声音,我的心中,总是一般怜惜一般内疚,我怎么知道那可恶的纺锥竟然这么精准的恰恰敲中了他的牙齿呢?他总是咧着空落落的嘴说:“没什么的,少了两颗牙并没有妨碍我长啸,不是么?”
我想,那时的我是幸福的。尽管社会无限的动荡,尽管朝局瞬息万变。尽管我们从洛阳背井离乡地迁徙到了建康。但是,在爱人的怀里,我有什么好害怕的呢?做一个小妇人,有温暖的家庭,有富足的生活,其他的,我又有什么好奢求的呢?
| (3) |
|
我看着她。脸上有微微的潮红。苍白的嘴唇,泛起一丝的血色。
她急促的问我:“你,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爱情么?”
我哑然无语。多么难的问题。什么是真正的爱情呢?爱情无为,爱情无欲,可是当你生活在尘世之间,当你呼吸着污浊的空气,当你为衣食而奔走,你又怎么无为怎么无欲呢?我是不相信有爱情这种东西的。需要思量的东西太多太多,如果生活真的必须放弃什么,那么,请让我丢弃爱情吧。可是,我又怎么对她说呢。
她看了我片刻,见我无语,叹了口气,说:
那时,我们从建康搬到豫章去了。鲲受到了王敦的赏识,在他的手下做一名长史(相当于助理)。工作清闲而不寂寞。
我有了孩子,一个儿子取名谢尚,一个女儿取名真石。闲暇的时候,弹弹琴,逗逗孩子。但是鲲开始越来越忙了,忙得我经常几天都见不到他的身影。我知道的,我知道每个男子,都不能只是营营役役在家中的。我知道大丈夫,应该志在四方的。但是,心中,总有些无端的怅然。生活,便是如此的将梦想褪色成苍白的吗?
家中总是宾客盈门,日夜不停的。偶尔实在闲得无聊了,偷偷的站在常常的布蔓后看来客,听他们谈话。
他们大肆的喝酒,醒了复醉、醉了复醒,几日方休。他们拿着麈尾不停的争论辩驳,谁也说服不了谁,却谁都为对方所折服。他们穿着宽大的衣裳,若放肆了,便统统的脱掉抛却,赤裸裸的喝酒清谈,安之若素。
哦。那是一个放诞不羁的年代,那是一堆纵情背礼的人。
直到,我见到了他。
那是一个平常的午后,鲲正在庭院里“切切”的弹琴,鲲说,他可以教真石学琴的。阳光温暖,花园里藤蔓肆意。有仆人进来禀告说,卫芥来了。他激动地站了起来,抛下了琴,抛下了我,忙着往客厅走去。甚至,来不及扑掉身上的草芥,来不及整理皱折的衣裳。鲲,他可是从来都不如此失色的呀。我好奇在跟着他去了,照例悄悄的躲在布蔓之后,照例偷偷的张望厅堂。
那,真是一个美奂绝伦的人。如明珠一般照亮了客厅。我的心的某处被触动了,微微的惆怅。为什么世界上有这样的一个人呢?有绝色的姿容,有温文的修养。身材颀长,而双目炯炯。为什么这样的人居然是一个男子呢?为什么这样的一个男子是在这个时候这个场景下出现的呢?
鲲居然是以“亚父”之礼相待的。我承认,那是一个值得任何男子待以“亚父”之礼的男子,那是一个值得任何女人昏眩的男子。
他很快的便走了,匆匆的离开,没有酒,没有肉,没有扪虱而谈。他飘然而去的,只留下我与鲲痴痴的目光。他说,他觉得王敦野心勃勃,豫章非久留之地,他要去建康了。
是多大的一个讽刺,第一次看见一个让我全心陶醉的男子,却只是隔着布蔓远远的相望。我从来不奢望什么,我知道我的身份,我是鲲的妻子,我是尚与真石的母亲,可是,可是又怎么样呢?即使什么都不能改变,那么,请赐给我多看他一眼的权利吧。可是,却连这样一个卑微而渺小的希望,也轻易的失却了。
我终日恹恹的,对什么都了无兴趣了。
我不知道。什么是爱情,什么是真正的爱情。或许,我是笨拙的,笨拙得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要什么,但是,那又怎么样呢?鲲在家中有很多妾室,鲲还拥有很多的美人。而我所思念的,只是一个卫芥罢了。命运,总是很公平的东西。
| (4) |
|
我的心里有淡淡的忧伤。一个生活富足且安逸的女子,大约,是特别容易被所谓爱情的感觉捕获的吧。
她说:
你知道麽?卫芥真的很美。
那天,他到了建康,所有的人都围在大街上看他,车堵人挤,一切都是喧嚣。他实在是一个太知名的人。所有的士人都久仰他的大名,所有的女人都想一睹他绰约的风采。道路堵塞了,人如山般压来。
我知道的。他一定是个好强的男子。带着满身的风尘,带着满身的疲惫,竟夜的与朋友清谈辩驳。羸弱的他,便这样一病不起,长眠在建康湿润的泥土里了。
噩耗传来的时候。正是六月。天如燃了火一般的让人难耐。鲲听到消息,即刻地赶往建康去诀别。而我,只能在家默默的饮泣。
或许,我不是爱他,我只是爱他给我的一个幻想。当生活安逸到无所适从的时候,他给了我一个海市蜃楼般的别样天地的可能。
日子便这样的过去了,生活波澜无惊。我照样的弹着琴,抚养着孩子,鲲照旧地混迹美人中,宿醉长夜。
我想,鲲是痛苦的。他有抱负。少年的志向却在“八王之乱”里变得虚无而不可触摸。他想担起行囊,飘然而去,归迹山林,但是作为世家子弟,却不能如此决绝。他放不下一切,放不下家族的荣耀,放不下富足的生活,所以只能醉过长夜,梦过长夜。常常的,看着他醉的脸,抚摩他服金石之药日脆弱的皮肤,满心满眼的怜惜。
慢慢的,我们都老却了。年少时的风华,都逝去如春江的水。所有的所有,是成了淡淡的画,留下痕迹,却回忆不起细节了。
很多很多年以后,顾恺之为鲲画了一副画像,背景是层层迭迭的山岩与林木,有人问顾恺之,为什么这么画呢?他答说:“此子宜置丘壑中。”
这个与我纠缠一生的男子。我永远也不曾忘却。卫芥呢?或许卫芥,是春天里的一场梦吧。
我沉默着。看着她,看她激昂的,或者婉转的表情,看她深深的叹息。
她站起来,抚摩着琴,说:“谢谢你听我说了这么许多,好好的保管这把琴吧。哦,该是我离开的时候了。”
她如来时一般的,轻轻缓缓的消散,飘去了。我急着追问:“那么,请问你叫什么呢?”
她迟疑了一下,转头说:“我的娘家姓刘,你便叫我刘氏吧。”
有风徐徐的吹来,清冷的月光淡淡的照在窗台。琴安静地放在琴桌上,我一拨,发出铮琮的声音。一切晃若梦一般的。手心仿若还有她手指冰冷的印痕。
※※※※※※
云 在 意 俱 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