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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谒双桂堂
双桂堂,位于重庆梁平县内,是中国西南地区仅次于峨眉山的重要佛教圣地。双桂堂始建于清初顺治十年,以后得到了清朝历代皇帝的支持,民国时期,双桂堂以其宏伟的规模,庄严的殿堂,丰富的藏经,独特的雕塑被列为蜀中丛林之首。 我曾两次去过双桂堂。九十年代初,去三峡观光经过梁平,第一次听说并拜访了它。今年因私从宜昌回来又再次专门拜谒了它。在众多佛教名刹中,我之所以对双桂堂特别推崇,除了它与我空间距离比较接近外,还有更重要的原因。 首先说说它的奇。“自古名山僧占多”。自古以来,无论是普通和尚,还是大德高僧,大都远离市井,以山为寺,依山筑庙。双桂堂却“山以竹号,不入五岳四大之中;堂以桂名,独起三槐二株之际。”双桂堂建于一片平野之上,坐东朝西,远处有山峦护卫,四周一片开阔,门前潺潺溪水环绕,寺内竹林茂盛,松柏相连。整个寺庙占地一百余亩,寺内殿堂林立,规模宏大,这在中国寺庙中是自成一格,是非常奇特的一道风景。要说双桂堂之奇,还要数它的主体建筑——大雄殿的石柱,52根完整的石柱支撑起了宽25米深19米高10米的大雄殿,石柱八角形,每根长约9米,直径0.7米,重20吨以上。双桂堂之奇,还奇在罗汉和保护罗汉的智慧。双桂堂的佛象很多,最有价值的要数罗汉堂。罗汉堂有中的五百罗汉,个个形神兼备,惟妙惟肖,栩栩如生,置身其中,你仿佛到了理想的天国。说起保护双桂堂的罗汉,还有一段趣事,这小小的趣事其实不小,它体现了人类的大智慧。“文革”时期,双桂堂首当其冲。为保护好这些罗汉,方丈妙谈买来大量围席(川东一带一种粗糙的竹席),将一尊一尊佛象围起来,又用石灰将殿堂的墙壁门柱糊满,再在围席和石灰上用大红漆写满“最高指示”。当“红卫兵”们雄纠纠气昂昂地跨进双桂堂时,他们惊呆了,哪个还敢乱说乱动。双桂堂因此躲过一劫,得以完整地保留下来。 再来说说它的神韵。天下寺庙,大多是没有生命的,当然更谈不上神韵。而双桂堂是有是有生命的,更有非常特别的神韵。要说双桂堂的神韵,不得不说到我国佛教史上一位重要的大德高僧。看过李敖《北京法源寺》的朋友也许还记得,李敖在书中写到一位破山和尚。这位破山和尚就是双桂堂的开山祖师。堂因破山存,堂以破山名。没有这位破山,就没有双桂堂。 让我们先看看破山的个人简历。破山祖籍重庆,俗姓蹇,名栋宇,法名海明,号破山、懒愚、双桂老人。破山先祖蹇义,是明朝朱元璋的中书舍人,又是辅佐朱元璋后五代帝王的朝廷重臣。但蹇义之后家道渐衰,至破山父亲蹇宏时,已流落到了大竹乡下。破山八岁入校读书,19岁抛妻、别子、出家、为僧,后遍访蜀中名刹,寻师问道,后在湖北黄梅县那个出了“菩提本无树,明镜也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的破头山一住三年,后又在江西法云寺、博山、浙江瓶窑、天目山、绍兴显圣寺等参拜求师,直到皈依禅门泰斗密云圆悟,破山才找到了真正的归宿。密云圆悟是当时势力最为雄厚的浙江天童法派的掌门,他的弟子以汉月法藏、破山海明和木陈道#(该字上文下心)影响最大。汉月自恃其才,虽受到黄宗羲、董其昌的支持,但背叛师门,后雍正以禅师自居,说汉月是“空王之乱臣,密云之贼子”,令地方官吏以行政手段将其斩杀。木陈道#却依附权贵,与顺治过从甚密,受到佛门和士林的不耻,顺治的出家与他不无关系。破山曾作了三年嘉兴东塔寺住持,很快被东南佛门所瞩目,成为密云最中意的继承人。但破山不屑于错综纷繁的佛门斗争,毅然还蜀。西南佛教在其影响和推动下,由1633年开始兴盛。1653年,破山经过十年的流浪后回到梁山,在佐明将军姚玉麟军队驻扎地金城山讲法,后在姚玉麟的支助下,修建双桂堂,创建双桂禅院。破山坚持“得人而兴,失人而废”,创办双桂堂的宗旨是“养育贤才,陶鋳后学,继往开来”,最终达到复兴佛学,净化灵魂,影响社会,安定天下的目的。当时身逢乱世,社会动荡,一些州县官吏、文人学十、军阀土匪甚至地痞流氓,纷纷皈依破山,寻求精神寄托,明朝吏部尚书牟秉素、总督樊一蘅成为破山的追随者,大学者吕大器为其弟子。“破山海明返回巴蜀三十余年,推动佛学在川、滇、黔的发展”(中国佛教痛史·大事记),破山的弟子遍布西南,使西南佛教达到“历史的顶点”。其弟子或再传弟子或三传弟子分别开法或中兴于贵州遵义禹门寺、福泉寺、紫竹院、云南集云寺、昆明石宝禅院、成都昭觉寺、草堂寺、文殊院、新都宝光寺、重庆华岩寺、湖北楞严寺、玉泉寺、辽宁圣恩寺、江西胜缘寺、西安大兴寺、汉中静明寺、湖南衡山,等等。“天童衣钵在破山”,破山创立的双桂派,其规模、范围、社会影响都超过了天童派,成为当时国内汉传佛教最大的禅派,破山堪称当时全国佛坛执牛耳的人物。 破山活了69岁,卒于1666年。双桂堂因寺庙中有两棵老桂树而名,破山死后就葬在双桂堂那两棵老桂中间。如今,一棵桂树已经苍老得树皮斑剥,另一棵已经死去,代之而起的是一棵新栽不到几年的新桂。但我感觉到破山并不是仅仅活在过去,他的影子就仿佛在当世,就如那棵新桂。 破山是一位集佛学、书学、文学于一生的一代宗师,他以富有传奇色彩的人生经历和兼容并包的佛学思想、浑朴超逸的书法艺术、清新自然的诗歌,卓然独立,在明清之际的俗世和佛教界产生了深刻和广泛的影响。我读过破山的一些资料,看过他的书法手迹和诗,我认为破山确实不愧于上述评价。我对破山印象最深的不是他在佛教中的地位,也不是他的书法,更不是他的诗。这就不得不说两件事。 一件事就是就是那著名的“老僧为百万生灵,忍惜如来一戒乎?”。让我们先来看看当时的时代背景和四川经历乱战乱后的惨状。明末清初,四川先后经历了张献忠大西农民政权和反清复明的民族斗争,兵祸前后延续47年,是斗争最为激烈,时间最为漫长,损害最为惨重的省份,仅清军在四川大规模的战争行动就长达十七年之久,直到1665年全部打败西山十三家(又称夔东十三家)为止,豪格、鳌拜、吴三桂、墨儿根、李国翰、李国英、高民瞻先后带兵进攻四川。经过这两场斗争后,四川人口大减,荆棘遍野。(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湖广填四川的背景。现在四川、重庆的很多人,其家谱记载的祖籍不是湖北麻城、孝感,就是广东某地,很多地方还保留了广东客家人的风俗习惯。)过去我读到过一些关于湖广填四川的一些资料,它们记述了四川当时的现状。让我们看看成都当时的惨状。康熙九年,“成都,……官民庐舍,劫火一空。蔡公至,馆于棘园,即蜀王宫也。……惟有重城,馆舍皆草创。……又至青羊宫,楼观焕然,时贤所重构也。登楼四望,……阡陌宛然,溪流清驶,人烟久绝,尽成(,污的宜体字)菜,山麋野豕(野猪),交迹其中。野外高丘累累,……城中茅舍廖廖,询其居民,大都秦人亦!(清政府从陕西招来的)”(王沄[繁体]著《蜀游纪略》)。再让我们看看历来比较繁华的古城阆中及其附近一带的情况。康熙二十一年,陈奕禧运饷经过阆中时,“十五日,晤阆中令。……舍舟登陆,以民稀夫少,未得行。”等民夫数日后,“十八日,渡嘉陵江,稍上锦屏山。……今逢变乱,古木尽遭逆兵(jiang)斫,无复佳胜”。康熙二十二年,方象瑛经过广元、苍溪、阆中时,“城府村镇尽毁。田野荒芜,人民死徙,处处皆然……沃野千里,尽荒弃,田中树木如拱”。四川其它地方如此,而作为这场民族斗争的终结点和落幕点的川东三峡地区(作为夔东十三家最为重要也是斗争到最后的一家,一直在梁平附近的金城山一带孤军奋战),又是受害最为惨重的。破山在其中做了些什么呢?身逢乱世,那最重要,最有意义的活动是关注现实,奔走四方,劝人放下屠刀。有这样一则关于破山的真实故事。当然这故事关于张献忠的传说也可能有点夸大其词。张献忠为庆贺胜利,请来社会名流,将俘虏五花大梆,并拉上千名百姓准备同时处决。破山当众对张献忠说,上天有好生之德,你又何必滥杀无辜呢?张献忠哈哈大笑,说,我杀人就象你吃斋一样,早就习以为常了。然后戏谑破山,大师你今天如果领情,喝酒吃肉,我就统统把他们放了。破山说: “老僧为百万生灵,忍惜如来一戒乎?” 然后,抓起肉就吃,端起酒就喝。张献忠再递给他一个鸡蛋,他往嘴里一扔,一边大嚼一边吟唱: 混沌乾坤一口包,也无皮肉也无毛。 老僧带尔西方去,免在人间受一刀。 张献忠不便食言,只好放弃杀戮。 这个传说的版本和李敖所写有点出入。但我们用不着去追究主张杀戮的主角是张献忠还是他的手下李定国。关键是那句“老僧为百万生灵,忍惜如来一戒乎?”和破山的所为。这和“狗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是泾渭分明的两种境界。大乘佛教在实践上讲求普渡众生,但这种普渡众生也仍然是把众生带到一种虚幻的西方极乐世界。历史上的大德高僧很多,但身为佛门中人,破山能够超出狭义的佛界,与天下苍生融为一体,破山应该是古往今来精通佛法第一人。 另一件事就是破山与清廷的合作。破山是一位识时务的俊杰,他最初奔走于反清复明的阵营中,积极坚持复兴明朝。到后来,反清复明的斗争已经持续二十多年,战火已经使得巴蜀大地灾难深重,而夔东十三家和滇黔地区永明政权的其他武装势力,以反清复明为旗号,却各自干着自己的勾当,这样持续下去只能增加社会的灾难和人民的痛苦,这与佛教所信奉也是极为不符合的。破山最终超出了狭隘的民族观,从一个狭隘的民族主义者走向民生主义,最终与平定四川的清朝川陕总督李国英达成合作。他在给李国英的诗中写到“重开巴国苏民困,再造夔门启世贤”、“人寿同天寿,民安即国安”。李国英也不愧清朝一位有胆有识有谋略有德行的封疆大吏,对破山也非常尊敬。他们的合作对结束战乱,安定四川,起到了积极的作用。 说到这里,还不得不说到历史上一位重要人物。这位人物最终看破红尘,和破山,和双桂堂均有很深的关系。这位人物就是吴三桂“冲天一怒为红颜”的那位红颜陈圆圆。吴三桂驻守汉中时,因破山的影响遍及西南各地,为了拉拢和建立与破山的关系,作为平定西南的政治铺垫之一,便以陈圆圆的名义派遣专人千里迢迢来到双桂堂,赠送了最高档最豪华的整套佛门用品。吴三桂到云南后,名扬天下的陈圆圆突然削发为家,改名寂静,字玉奄。这是吴三桂始料不及的。 双桂堂还有很多真实的轶闻趣事,寺中不乏名人的题联、诗词,其碑刻也极具文化价值。1983年双桂堂被定为国务院确定为“全国重点保护寺庙”。 /2003年6月1日 |
